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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蔥煎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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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蔥煎蛋

兩只兔子一灰一白,被折騰得有些蔫蔫的,耳朵警惕地貼著,餘晚桃用竹片臨時給兔子圍了個窩,摘了幾片白菜葉子扔進去。

“這把子野水蔥真嫩,適合炒臘肉。”

丁嬸稀罕地多看了兩眼,瞧見崔玉棠去後院沖鞋底泥了,她湊近些對餘晚桃小聲道:“你家二郎嬸子瞧著不錯,安靜不惹事,也勤奮顧家,前幾天來家說要跟你慶叔學打獵,我都嚇了一跳。”

豇豆掐了一大盆,剩下的都是些頭頭尾尾就沒要了,餘晚桃端來簸箕,把掐好的豇豆倒進去,聞言笑了下。

“那也不看看人家先前啥家世,單是那副玉面皮子,十裏八村的漢子都比不上。”,林小秋神秘道:“前幾天在縣裏,我瞧見你家表哥同一位姑娘去逛書鋪,神氣得緊,見了村裏人都不帶正眼瞧。哼,不過多讀了些書,我看長得沒你家二郎好呢。”

“帶姑娘逛書鋪,這陳文祖要娶縣裏姑娘不成?”,丁嬸驚訝。

“這不正常嘛,一個書生哪能瞧上村裏的姑娘,人眼光高著呢。”

餘晚桃聽著兩人聊八卦,把簸箕端進竈房裏,和那把野水蔥放一起,從缸裏舀水泡著,忙活完從竈房裏出來時,對著腦袋交流八卦的兩人已經各自站起來了。

丁嬸:“我也該回家做飯去了,桃子你這豇豆我家柔妹愛吃,我就帶一把回去了啊,明兒給你還一捆南瓜藤來。”

“行啊,嬸子家的南瓜藤脆嫩著,早就好這口了。”,餘晚桃將兩人送出門去。

院裏恢覆安靜,小細柳過來把扔掉的那些豇豆絲絡掃起來,就提著水桶去蠶舍裏換水,進竈房劈柴,燒水蒸飯,總之是一刻也沒讓自己閑著。

餘晚桃進了屋,心裏想著事情,餘光瞥見崔玉棠換了身衣裳,自個扭著胳膊往肩膀後那塊蝴蝶骨位置抹藥油,她皺眉走過去。

“摔著了?”

崔玉棠頭也沒回,輕輕嘶了一聲:“追兔子時沒控制好力道,就撞了一下,沒事。”

“我看看。”,餘晚桃拿開他的手,見那塊皮淤青著,她幹脆搶過藥油自己幫他擦,期間叮囑道:“山裏危險多,你去獵物不可貪心,要聽慶叔的,他在山裏跑了十幾年,比你有經驗。”

崔玉棠紮緊了腰間的帶子,揉了揉鼻子,悶聲道:“知曉了,今日是貪著那對兔子了,慶叔說縣裏酒樓收活兔,一只三十文,兩只便有六十文了。”

“明日去賣了兔子,我抓些雞苗回來養。”

“兔子可沒自個命重要,這撞得皮肉都青紫了。”,餘晚桃有些生氣,使壞拿手指戳了一下他泛淤血那塊地方,聽到他疼得嘶了一聲,才收回手,去開窗吹散藥油味。

崔玉棠穿好衣服,把身側的長發撥到後背,用發帶束起,往外走:“走吧,今日吃野水蔥煎蛋。”

“可惜了,咱家要是有臘肉,就能做水蔥炒臘肉。”,餘晚桃惋惜著,二人一起出了屋,見竈房升起炊煙了,便走近去瞧。

小細柳已經燉上豇豆了,她蹲在竈前,臉上映著明明滅滅的火光,眼神不知飄到哪去了,聽餘晚桃喊了她一聲,才回過神一下站起來,“馬上就能吃了,你們在院裏坐著等會啊。”

“嬸子去歇會吧,剩下的我做就行。”,崔玉棠卷起衣袖,仰頭去拿木櫃裏的雞蛋。

小細柳局促地站著,有些手足無措。

崔玉棠神色淡然,掃過她僵直的脊背,當著餘晚桃面道:“嬸子不用緊張,家裏大小事都是阿桃做主,她既請了你當幫工便安心住著,只要踏實本分,幫著阿桃分擔活計,盡可把心放肚子裏,往後日子還長,若時刻這樣提心吊膽活著,大家都累。”

“是……嬸子知道了。”,小細柳低頭擦去眼淚,縮著肩膀出了竈房。

餘晚桃沈默看著她瘦弱的背影。

“不用再提心吊膽活著。”這樣的話在當今世道,對於一個孤女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小細柳常年生活在李家那樣壓抑的環境裏,性格被強行塑造成了一個懦弱聽話,沒有主見的夫權附屬品。

這樣的小細柳,還有很多。

或許是說開了,小細柳放下了心裏的大包袱,餘晚桃再喊她上桌吃飯時她沒拒絕,這裏的一屋一瓦一飯,儼然是從前求而不得的安穩生活了。

吃了飯餘晚桃去蠶舍裏查看蠶的生長情況,眼下是蠶眠時間,停止進食後的三齡蠶表面一層白色的絨毛在微弱的燭火下泛著銀光,按照生長周期推算,第四次蛻皮便是在這幾日了。

餘晚桃去關窗,見田野外蜻蜓低飛,天邊堆積著幾團黑雲,把月亮遮了個嚴嚴實實,平時叫個不停的知了也停歇了,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夏夜雷雨多,餘晚桃留了個心眼,將所有木窗都關嚴實,只留下一面對著院裏的紗窗敞著通風。

夜間悶熱難眠,餘晚桃翻來覆去的烙煎餅,她撐身坐起,見身旁的崔玉棠睡得香,估計是在山裏跑了一日,累著了。

怕吵醒人,她又躡手躡腳地躺了回去,誰知睡意沒醞釀出來,外頭打起雷來了,伴隨著劃破夜空的閃電,不過半炷香功夫,便暴雨如註,狂風狂拍著門窗,發出刺耳的風吼聲。

這暴風雨,來得又急又猛烈。

餘晚桃擔心蠶舍裏的蠶,她披衣坐起,卻見崔玉棠也被外頭的動靜驚醒了,知道她擔心蠶舍那邊,忙跟著起來穿衣,去拿蓑衣和鬥笠。

“外頭風大雨急,你等我和你一起過去!”,崔玉棠叫住她,挪開了屋裏正對著門的物甚,才去拔開門閂。

門一打開外頭的風就卷著雨水吹了進來,餘晚桃頂著風邁出去,和崔玉棠合力關上房門,再晚些只怕屋裏就要被雨全泡了。

“桃子!”

雨裏傳來小細柳微弱的呼喊,餘晚桃被雨水糊了眼睛,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好在崔玉棠這一陣的鍛煉有了成效,頂著暴風雨將她穩穩地拽著,跑到蠶舍那邊的屋檐下。

小細柳用身體擋著風,大聲道:“蠶舍有一面紗窗被吹開了,裏面進了不少水!”

“二郎,去竈房裏拿木板來!”,餘晚桃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過去跟小細柳一起擋著豁口的窗子。

崔玉棠迅速去抱了木板來,又取了木工箱來,三人合力把豁口的窗用木板釘上,等風小了一些就去拿盆將蠶舍裏的水舀出去,蠶座用油布蓋著防止被雨淋到。

餘晚桃看著屋頂,見縫隙幾處在滴水,連忙去拿木桶過來接著,同時慶幸當初擴建蠶舍時想到了漏雨這層,提前鋪上油布。

想到村裏的蠶農,基本上都是第三批五齡蠶的上簇時間了,今夜一場雨,有可能會把他們這四十天的努力都盡數摧毀。

她忽然站起身來,“我去隔壁丁嬸家看看,”

崔玉棠一把拽住她的手腕,閃電劈下時有一瞬的光亮落在她濕透的鬢頰邊,鬥笠被風吹得歪斜,叫一雙焦急的眼神看得分明,他話到口中便拐了道:“我跟你一起去,有事也能搭把手。”

“好,記得把家裏剩餘的油布也卷起來帶上。”,餘晚桃叮囑小細柳守在蠶舍這邊,自己和崔玉棠冒著暴風雨出門去,用力拍響隔壁丁嬸的院門,沒一會餘天慶淌著水過來開門。

“你們怎麽過來了?這麽大風雨還出門不要命啦!”,餘天慶二話不說將兩人拽進院裏,聲音很急。

這邊院裏的水排不出去,眼看著就積成一片淺塘了,餘晚桃把早已濕透的褲腿卷起來,淌過院裏的積水,“二郎,油布給我,你幫慶叔挖溝渠把院裏的水排出去,我去蠶舍裏給丁嬸幫忙。”

“你小心些!”,崔玉棠跟著餘天慶去堆放雜物的屋裏拿鋤頭,回頭擡高音量叮囑她。

餘晚桃沒回頭,擡臂對他擺了擺手就鉆進了蠶舍裏,丁嬸家的蠶舍沒做防雨,眼下四處漏雨,蠶座上的蠶受了驚在到處亂爬。

“丁嬸,先把蠶座擡高,別讓蠶泡了水。”

丁嬸聞聲回頭:“桃子你怎麽過來了?!”

“先別說這些,救蠶要緊。”,餘晚桃快速把手裏的油布展開,擋住被雨水滲透的木簇上,格子裏是正在吐絲的蠶,已經結了半繭,不搶救回來實在可惜。

有人手幫忙丁嬸也不慌了。

等外面風雨稍緩,蠶舍裏已經被風吹得一塌糊塗,兩人配合著把蠶舍裏的水清出去,餘天慶又扯了張大油布蓋到蠶舍屋頂上,這才消停下來。

“我去村裏看看誰家需要幫忙的,家裏邊你看著些。”,餘天慶把自己家多餘的油布拿出來,讓丁嬸等雨停了去竈房裏煮鍋熱水備著,自己低頭套上雨鞋。

“小心著點啊,外邊風大刮得斷樹枝到處飛,路又泥濘得緊,不好走的。”,丁嬸不放心。

“知道了,記得給桃子煮碗姜湯,淋了這麽久的雨別染上風寒了。”,餘天慶說著便要走。

餘晚桃追上他:“慶叔,我跟你一起去。”

“這是我們男人的活,哪用得著你這小姑娘夜裏頂著風雨奔波。”,餘天慶冷臉推她回去,扭頭喊上崔玉棠,“二小子,快點過來,走了!”

崔玉棠抱著兩捆繩子跑過來,見餘晚桃臉色被雨水沖得發白,他伸手在她臉頰撫了一下,觸感冰涼,心裏緊了緊:“你快回去換身衣服,別著涼了。”

餘晚桃怔了下,旋即點了頭,她說:“你註意安全。”

“回吧。”,崔玉棠跟著餘天慶沖進了雨幕裏,二人漸漸跑遠。

狗吠聲在大桑村裏此起彼伏,電閃雷鳴,劈開了堆積在天際厚厚的黑雲,急雨不歇如銀河倒流,沖刷著渾濁的夜空。

這個雨夜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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