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關燈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天色暗沈,雲層厚重地堆積在空中。風完全停了,樹枝上最後的幾片枯葉靜止不動,空氣裏透著陰冷的濕氣,窗戶紙蒙著灰蒙蒙的光,麻雀縮著脖子擠在屋檐下,遠處的雲團裂開縫隙,落下細碎的小冰粒,打在石板路上沙沙作響。

謝奕舟出來時穿著單薄的外套,沒想到天上會突然下雪,到家時白雪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他挾裹風霜走進客廳,沒有理會阿姨一聲疊著一聲的關心,自顧自走進房間。

窗外的松樹積了厚厚的雪,枝杈被壓的搖搖欲墜,彎著腰立在院間。

謝奕舟在臥室飄窗上坐著,足足坐了三小時。

夜半三更,他再壓抑不住心頭的焦躁,給謝文發去信息:“爸,我生日快到了,你提前回家陪我,行不行?”

幾分鐘後,短信裏接收一個“好”字。

謝奕舟丟開手機,腦袋埋進膝蓋,長長吸了口氣。

不知過了多久,咚咚的敲門聲傳了過來,是阿姨在外面說話:“小舟,晚上沒吃飯吧,阿姨給你燉了甜湯,你多少喝一點吧。”

謝奕舟坐的渾身都僵住了,他上前打開房門,在門外的不止阿姨,還有司機老單。

“我爸出差去了,你怎麽沒陪他過去。”

因為工作性質的緣故,老單平時與父親形影不離,沒見過父親單獨把他留在市裏。

“領導在忙接待紀委的事情,不方便帶我過去,讓我留在這了。”

謝奕舟左眼跳跳,不祥的預感侵襲過來。

如果石崇家裏的那些賬本是真的......父親這一路走來,確實算不上清白。

紀委已經過來一周了,這一周父親都沒有消息,會不會是出事了。

“單叔,爸他有沒有什麽交待給我的,需要我去做的?”

“沒有,”老單搓了搓手,“小舟,你還是個孩子,不要想太多了。”

謝奕舟抄起手機給父親打電話,打了幾次都沒人接。

他掛掉電話,瘋狂給父親發信息。

“爸,你不用急著回來,我剛剛心情不好,現在沒事了好多了。”

“你忙你那邊的事吧,把那邊安排好了再說。”

“外面下大雪了,地上的雪積太厚了,如果你在往回走了,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不回來也可以,我以前太任性了,生日年年都有,今年不是非過不可。”

沒有回音。

“小舟,小舟你冷靜點,”阿姨急匆匆跑了出去,把穩心藥片拿了過來,“你嘴唇都紫了,先把藥給吃了,不行的話去醫院吧。”

謝奕舟接過藥來吞了下去,他睡不著了,心裏焦躁的像有貓在撓,老單和阿姨強行把他扶到床上,他靠在床頭捂著胸口,急促的抽吸氧氣。

胸腔裏住個小人,那小人輕輕重重的敲鼓,捶的他胸口生疼。

他說什麽都不去醫院,也不肯讓阿姨和老單給他搬來監控,他後仰靠在床頭,緊緊攥著手機,時不時看看屏幕。

平時就睡不好覺,這會太久沒有休息,他半夢半醒的垂著腦袋,眼皮半睜半閉,清醒一會迷糊一會,到後來身體承受不住,墜入黑沈之中。

恍恍惚惚之中家裏的座機響個不停,家裏好像來了很多人,那些人影來來回回,進進出出,將房間擠得水洩不通,好像有人高聲叫嚷什麽,又有人小聲嘟囔什麽,他們的腳步來來去去,咚咚作響,地板震得床板發顫,謝奕舟拼命探出手去,胡亂抓撓什麽,他想坐起身來,想要說幾句話,可喉嚨像是被掐住了,一絲聲音都透不出來。

他墜入黑沈之中,再醒來時人在病房,單人病房裏阿姨趴在床邊陪著,謝奕舟身上連著監控設備,他自己久病成醫,知道現在身上連著的不是最高端的設備,說明情況還不算嚴重。

他喘了口氣,拿著沒輸液的那只手碰了碰人:“阿姨,阿姨。”

阿姨驚醒過來,椅子在地上蹭過,劃出令人牙酸的呲啦聲:“小舟,小舟你怎麽樣了,身上還難受嗎?”

“不疼了,沒事的,”謝奕舟揉了揉眼,眼前清晰起來,“阿姨,你眼睛怎麽腫了。”

阿姨明顯是哭過了,哭的撕心裂肺,眼皮腫的桃子似的,鼻頭臉頰都磨出痧來,看著怪可憐的。

他以前數次生病,從來沒見阿姨哭成這樣。

莫名的不安在心頭湧動,謝奕舟探出手來,攥住阿姨的手腕:“阿姨,我在這裏住院,我爸怎麽沒有過來。”

從前他每次住院,無論謝文多忙,都會第一時間趕回來陪他,每次他從昏沈中清醒過來,守在床邊的都是謝文。

“他那邊還有工作,還沒趕回來呢,”阿姨給他掖掖被子,“你好好休息,多睡一會,等你醒來他就趕回來了。”

她說話時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哽咽藏都藏不住了。

謝奕舟攥住她的手腕,抓緊了,揉進掌心,捏出紅痕:“阿姨,你告訴我實話,不然我現在就拔掉這些設備,從窗臺上跳下去。”

她在謝家工作了這麽多年,實在害怕謝奕舟的瘋狂,可她更不知道怎麽開口,說出話來就想大哭一場。

“是不是出事了。爸他,他是不是在裏面了?他是不是很危險了?我能不能進去看他?他什麽時候出來?我、我會好好等著他的。”

“小舟,不是,不是,”阿姨支撐不住,捂住臉大哭起來,“小舟,阿姨不敢和你說呀。”

謝奕舟的心臟漏跳了一拍,他撐起身來四下看看,手臂向上掃過,摸到了床頭櫃上的報紙。

他一把抓了過來,一目十行瀏覽報紙上的內容。

右上角的時間還是新的,黑白版面上碩大的圖片跳進眼睛,深深刻進腦海。

圖片上是一輛熟悉的黑車,曾經無數次接送他上學的那一輛,平時都是老單開的。

那輛車的車頭撞在了高速路路邊的護欄上,車頭被撞的粉碎,旁邊拉起了警戒線,周圍零星站著幾個穿制服的人,舉著錄像機在說什麽。

謝奕舟屏住呼吸,不敢往文字上看,那些連續的符號成串的湧了進來,他的大腦變成海綿,被迫吸收了一切,他想將它們擠擰出去,一點力氣都用不出來。

謝文連夜開車趕回市裏,前方大霧彌漫,雪天路滑踩不住剎車,他以極高的時速撞上護欄,當時車毀人亡,被發現時已經過了兩個小時,徹底沒有了生命體征。

後面專欄的小字裏還有坊間許多捕風捉影的猜測,比如這場從上而下的考察是有備而來,謝文站錯了隊,他跟隨的領導已經自身難保,自然保不了他,不是他的錯誤要算到他身上去,不是他的鍋也要讓他背上,謝文在壓力之下不堪重負,開車時精神恍惚......

還有的說法是謝文知道保不住自己,不想牽連背後的更多人,趁著回家見親人的理由自己開車,故意踩上油門沖向欄桿。

人已經走了,這些事情只會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地球上少了任何人都會旋轉,懷江市會有新的領導,可謝奕舟只有一個父親。

阿姨把報紙從他手上拿出來,小心翼翼扶著他躺了下來:“小舟,小舟,阿姨是真的不敢告訴你,可又怕你從其他地方知道了,對你的傷害更大。你答應阿姨,你千萬要冷靜下來,千萬不能出事,好不好?阿姨從小看你長大,拿你當孩子的,你別嚇阿姨......”

“阿姨,我沒事的,”謝奕舟躺回枕上,拿被子將自己蓋了起來,“我累了,想休息一會,你忙碌這麽久辛苦了,累了就先回去吧。我想吃你做的肉松面包,你做好了給我拿過來吧。”

謝奕舟表現的太平靜了,平靜的令阿姨感到驚慌,她哪裏敢現在回家,坐在床邊不敢動作:“好的,好的,那你先休息吧,等你醒來就吃到了。”

謝奕舟聽話的閉上眼睛。

阿姨年齡大了,又熬夜又大哭的體力不支,即使她心裏告誡自己不能倒下,可夜半三更萬籟俱寂,身體還是受不住了,靠在床頭櫃上昏睡一會兒。

等她醒來的時候,病床上空空如也,床單被褥枕頭摸上去都是涼的,哪還有謝奕舟的影子。

她在走廊裏喊了半天,把大半的醫護都喊了過來,因為謝奕舟身份特殊,他居住的病房裏沒有監控,主任只能調取走廊上的那些。謝奕舟披著外套從病房走了出來,沿著走廊一步一步下去,走出醫院大門離開了。

主任悄悄松了口氣,監控裏有病人的影像就是好的。病人擅自離開雖然危險,總比從樓頂跳下去好。

阿姨想到什麽,她小跑回去,在床頭櫃裏翻找,找到一只用過的油筆。

那報紙被翻了過來,空白處有一行小字:“不用擔心,我回家看看。”

這是謝奕舟的筆跡。

阿姨放下心來,很快又懸了起來,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家裏現在愁雲慘淡,房間裏擠滿來吊唁的人,這種場景謝奕舟受得了嗎?

她怎麽想怎麽放心不下,急匆匆從醫院跑了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