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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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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第五章

謝奕舟口唇早破了,吃下去的每口菜,都蟄到傷口。打小他就不能吃重口的東西,冷不丁放開一回,酸辣味道直撲鼻腔,熱汗滾滾而落。他意外的發現,這味道能撕開胸中黑洞,把始終禁錮的情緒,一層層釋放出去。

一場茬架變得不倫不類,餘下幾人面面相覷,但也只能四散站著,手腳都不知往哪擺。

石崇不理他們,只重新蹲下,把菜往菜筐裏撿。

一時間只有蔬菜和菜筐撞擊,以及謝奕舟默默吃面、咀嚼吞咽的聲音。

一碗面連湯都喝光,他掏出幾個鋼蹦,往地上一扔,轉身走了。

馬天一連忙跟上,其餘的人也匆忙跟隨,一時間攤前如鳥獸散,只餘一地狼藉。

石崇腿腳僵硬,暴露在風裏的手,也凍的紅腫。他完全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靜,胸口仿佛堵個大石,沈甸甸往肚裏墜。

他一直以為,他掩蓋好的,“我與他人不同”的秘密,會被永遠藏在土裏,而不是這樣明顯真切的,被一個總找他茬的人,直白辨認出來。

他從小不愛貼畫報,對葷段子更不感興趣,初中時同學們情竇初開,大家在課間時分享私藏的種子,悄悄寫小紙條開黃腔,即使被班任查到,也得硬著頭皮頂回去,彰顯自己的成熟。

學霸天生帶些不食人間煙火的特質,石崇專心學習不攙和那些,同學們也不主動找他,怕被他毫不留情懟回。

直到初三時,何慧忍不住了,去他房間轉了一圈,難得有絲猶豫:“兒子,我和隔壁你王姨劉姨都嘮過,你怎麽······不在家裏貼畫報?畫報嘛,咱還是買得起,你就不喜歡這些?”

何慧的目光別有深意,石崇尷尬透了,舌頭不斷刷過唇面:“我明天去買。”

轉天放學,石崇便去了興隆商場。

商場負一層是海報專賣,琳瑯滿目的貼紙從東到西,擺出兩條長廊,令人眼花繚亂。石崇悄悄咽著口水,從這邊往那邊挪。他路過只著比基尼的長腿美人,跨過波濤洶湧的瑪麗蓮夢露,越過白裙飄飄的書卷少女,最終把目光投向了······詹姆斯邦德。

當時正值007爆火,一面墻都是男主棱角分明的臉。石崇貌似在看邦德,目光卻總向旁邊移。

那邊是一片男士泳裝展區,歐美人有隆起的胸肌,褲襠裏鼓囊囊一團,亞洲人普遍身形偏瘦,線條流暢,泳褲遮在恥毛邊緣,令人浮想聯翩。

“兒子!石崇!你幹嘛呢!”

一聲怒喝從遠及近,將石崇從回憶中拉起,何慧套著厚重棉服,像只臃腫的企鵝,三步並兩步跑來:“這怎麽回事?怎麽倒了這麽多菜?有人鬧事?”

“哪有人鬧事”,石崇大夢初醒,忙加快速度,把菜往回裝,“我走路時滑倒了,碰翻了一半。”

何慧也蹲在地上,陪他一起收拾,拾著拾著忽然擡頭:“兒子,你告訴媽媽,最近在學校怎樣?有沒有人欺負你?”

“沒有”,石崇不敢擡頭,更不敢與何慧對視,“我又不招惹別人,別人幹嘛找我麻煩?您關節不好,別蹲著了快起來,我自己收拾。”

“如果有人欺負你,要告訴媽媽,知道嗎?”,何穗扶著桌子站起,骨節咯咯作響,“媽媽畢竟是長輩,這麽多年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怎麽處理,媽媽知道。你們到了青春期,很多話不和大人說了,媽也是這麽過來的,能理解你,但你呀,別什麽事捂懷裏······”

何慧嘮嘮叨叨,說的沒完沒了,她雖聽了石崇的勸阻,不再彎腰動手,但時值秋日畢竟天涼,她膝蓋受不得凍,時間長了也不說話了,只把手捂上膝蓋,皺眉忍疼。

石崇看出來了,他三下五除二撿好東西,剩下的菜葉土豆也不要了,只匆忙過去拉何慧:“您先打車回去,這些東西我來收拾,您別管了。”

何慧欲出言反對,但敵不過兒子的力氣,被他塞進出租,強行拉回了家。

石崇也不耽擱,很快收好物料,把推車裝滿,一路小跑趕回家中。他放好東西便去開理療儀,燒好熱水又蒸好了飯,當他進去幫何慧敷腿時,放在屋裏的手機,突然“嗡”了一聲。

謝奕舟坐在浴缸邊,一邊垂頭抹鼻血,一邊緊緊盯著屏幕。

血滴啪啪砸落在地,開始還用紙捂著,後來就嫌煩,直接扔了堵塞物,靜靜等血流放緩。

眼前的瓷磚旋轉漂浮,忽遠忽近,熟悉的暈眩令他無力,也令他心生倦怠,那些強撐出的戾性,隨著力氣的流失,慢慢消失殆盡。

石崇······很討厭他。

也許討厭的不是“他”,而是無理取鬧、找茬鬥狠的謝奕舟。

但他不知道,如果不這麽做,要怎樣接近石崇。

要怎樣做,才能靠近那個光源,汲取他的力量,填補黑洞似的胸腔。

他不想看到那樣的表情,出現在石崇臉上。

冷酷的、厭惡的、避之不及的,仿佛他謝奕舟,是個嗡叫的蠅蟲,隨時要撲上前抽吸鮮血。

寬闊的屏幕上,石崇的信息欄停在最上方。

謝奕舟在按鍵上敲打,來回刪除幾次,終於耐不住咬牙,發送個“餵”字過去。

沒有回音。

兩分鐘後,他忍不住了,又發去一條“我是謝奕舟。”

五分鐘過去,仍舊無人回覆。

莫名的焦慮在心頭升起,謝奕舟鼻血終於止了,他把紙巾踩在腳下,向對面狂轟亂炸。

“餵,我看到你的脖子了,那個墨水是洗不掉的,別費勁了。”

“明天還有演講吧,看你怎麽辦。”

“這是惹我的代價,知道嗎?別讓我看見你,再送任何女的放學。”

“裝什麽聖母瑪利亞,你能救的了誰啊?”

“裝看不見,是不是?好,真有本事,我看你裝到什麽時候。”

“······”

淩晨一點過後,何慧關節的疼痛緩解,她慢慢舒了口氣,合眼進入夢鄉。

石崇抹了把汗,給她拉好被子,關上燈,悄聲走出門去。

他自己的房間還亮著燈,作業一個字沒動,小測的卷子還沒改錯,印記斑駁的校服躺在床上,明天的演講詞,也還沒打好腹稿。

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向身上壓,令他焦頭爛額。

床上的手機不斷震動,半分鐘呼叫一次,卻不是電話鈴音。

他拿來一看,信息箱幾乎滿了,信息都來自同一個人。

謝奕舟······不知從哪得來的電話。

想到謝奕舟,石崇按住額角,心中仍有絲無奈。

如果不是這幾個人來找茬,他的攤位就不會翻倒。如果不是多耽誤了時間,何慧就不會在寒風裏,跺腳等那麽久。如果沒被冷風打透,她的膝蓋也不會疼成這樣。

何慧因忍痛而蒼白的唇,幾乎將他的惻隱之心,盡皆撞碎。

石崇在燈下扶額,不知該不該給謝奕舟回信。

如果他願意,他能說出不少狠話,句句戳進人心尖裏。

但他說不出來,不知因憐憫還是別的,他指尖懸在屏幕上,幾秒鐘後回了一條:“用冷毛巾捂住鼻子,別來回走動,早點休息。”

短信剛剛發出,他便有些懊惱。對方今天剛來找他的茬,他非但沒有怪罪,反過來還噓寒問暖——似乎在鼓勵對方繼續。

算了,無論對方做了什麽,打人這事,終究是太沖動了。

說來也怪,石崇從小到大,幾乎沒打過架,上高中後唯二的兩次,都交待給謝奕舟了。

謝奕舟坐在洗手間的瓷磚上,靠著浴缸昏昏欲睡,指尖手機一震,石崇的信息沖了進來。

他緩緩捏住手機,掌心發燙,竟有些握不緊了。

他能想象石崇回了什麽,也許是破口大罵,也許是義正詞嚴,也許是橫眉冷對······無論是哪種,都能把他踹進泥潭。

他慢慢松開手,循著微弱光線,一字字抹開信息。

胸口那座大石像被人敲碎,那些準備好的或反擊、或粗魯或桀驁的話語,在石崇忽然而至的安撫中,消失殆盡了。

謝奕舟不敢置信似的,呆呆坐在那,許久也沒有動。

石崇等了好一會,見沒人回覆,便關機充電,開始寫明天的演講詞。

坐到腰背發僵,謝奕舟才拄著缸邊站起,他搖晃回到房間,看見搭在椅背上的校服,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將校服抓在手裏。

他想起石崇滿脖的墨水。

連脖子都浸滿了,校服應該······也不能幸免。

客廳裏有阿姨剩下的針線盒,謝奕舟挪去客廳,翻了好一會才找出來。

他躺回沙發,咬出枚針,從邊角開始,下定決心,慢慢挑掉自己的名字。

他做事細致,破壞自己校服時,臉也緊緊繃著,沒有半分松懈。

墻角的鐘擺一分一秒過去,他大半夜沒睡,到淩晨時心臟砰砰,暈一陣醒一陣,眼皮快撐不住,迷蒙時要給自己一拳,才能聚起精神。

清晨六點半時,他眼前已迷茫昏花,但該做的事都做好了,他放下針,長長舒了口氣。

校服上“謝奕舟”三個字,已完全消失。除了沒法完全去掉的淺痕外,剩餘的僅“石崇”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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