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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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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十三中開學後第一次放榜,榜單立在紅泥瓦墻外。裏外三層擠滿學生,小小的布告欄不足半人高,後邊的人要拼命踮腳,才能看個大概。

第一名是黝黑的兩個大字“石崇”。

外圈的幾個人不看了,嘟嘟囔囔往外走:“怎麽又是他,周考是他,月考是他,季考是他,半年考還是他,這小子作弊吧?”

領頭的人走路不擡眼,一頭撞上副薄脆胸骨,耳邊哢的一聲。

後面倆人看清來人,臉上擠出尬笑,想往前湊又不敢湊,想打招呼又不敢打,互相使眼色半天,只能磋磨吐息:“謝、謝奕舟······你也來看榜······”

十三中的校服,在外校人口中被稱為藍白面袋,松垮衣服能遮住女孩的曲線,長長的褲腳像拖地的抹布,走一圈能沾上滿腳的土。全校也就謝奕舟敢私改校服,他的上衣小了兩圈,服帖攏在身上,褲腳更是收好了線,露出光亮嶄新的鞋。

謝奕舟越過他們,冷冷看了眼榜單,只顧擡腳往前走,他像個身披七殺的煞星,披荊斬浪分開人群,走到最前頭時,仰脖向上瞄瞄,突然擡手一扯,將榜單一把拽下。

四周響起一片驚呼,有人剛想開罵,見是他又閉了嘴,但仍忍不住小聲嘟囔,一時間空氣凝固,只有不甘恐懼慶幸種種情緒,在空氣中蔓延。

謝奕舟毫不在乎他人眼光,他捏著手中的紙,目光在“石崇”上停頓一秒,忽而兩手一動,將名字扯的稀爛。

這會兒是大課間時間,時間長還要做廣播體操,學生們水一樣往外湧,謝奕舟逆流而上,貼著欄桿向上走,等他走到高一一班門前,教室已空無一人,黑板上還有上節課沒擦凈的英語題,扭曲的字符如同蝌蚪,刺痛他的雙眼。

滿分一百,他這次的英語只考了七十二,連八十的邊都沒摸到。

桌面上豎著每個人的名牌,方便科任老師記名,謝奕舟挨桌挨椅的找,在石崇的桌前停下了。

與亂糟糟的教室不同,石崇的桌面幹凈整潔,磨光的筆盒在桌角放著,幾張卷子乖乖躺好,邊角的分數被水杯壓著。時值初秋,座椅上有換穿的外套,袖角洗的發白,但熨的平整幹凈,連折痕都很少。

書桌裏除了滿滿的書之外,還有兩根草莓棒棒糖,那倆糖果努力擠在本夾間,小尖屁股垂在外面,死活不想往下落。

這格格不入的樣子······不像石崇帶來的,倒像哪個女生偷塞進去的。

謝奕舟舔了舔嘴唇,一上午沒喝水,確實口幹舌燥,他在石崇書桌裏翻找半天,毫無愧意拿出根糖,撕開糖紙,在眼前轉了一圈。廉價的奶霜像潑開的雪,不用靠近,都能聞到劣質的香氣。

那糖果在半空中停滯一瞬,便入了謝奕舟的口。

嘖······果然難吃。

難吃的糖讓他更沒好氣,他踩著石崇的椅子,一屁股坐上桌子,在卷子上扭了扭。

把這些近乎完美的分數破壞······還挺爽的。

石崇的桌椅離窗臺近,一擡頭就能看到操場,烏壓壓的人群正在做第二套廣播體操,除了主席臺上的領操人,其餘的人都在偷懶,那些動作滑稽可笑,像許多冬眠剛醒的青蛙,呱叫著在池塘翻騰。

好在每個班門前也會舉著標牌,謝奕舟在淤泥裏艱難翻找,終於在一班的倒數第三排,發現了石崇的身影。

找到了之後再來回比較,唔,石崇還挺好認的。

他太認真了,在眾多七扭八歪的動作裏,他專心的像個機器。擡腿擺肩,跳前蹦後,他都做的格外到位,推出的掌都帶股蠻力。

謝奕舟曲起條腿,踩在桌上,把臉擱上膝蓋,百無聊賴啃糖殼。

後槽牙怎麽回事,怎麽又疼了······疼好幾天了,是不是長智齒了。

好像能舔到小小的凸起,但又不敢辨認,如果能拔牙就好了,一鼓作氣,拔好了就不疼了。

疼痛激發了惱怒,謝奕舟坐不舒服了,這窄小課桌又擺不下他的尊臀,他轉了兩圈,把腳頂上座椅,才滿意呼出口氣。

廣播停了很久,下節課是語文課,石崇是語文課代表,他著急上來領讀課文,剛進教室便察覺不對,先進來的同學都在給他使眼色,他們個個面容扭曲,鼻子和嘴窩成一團。

石崇往自己的桌位上看,一眼便掃到張陰郁的臉。

這同學······也太白了。

石崇沒看清細節,視線掠過只有修剪利落的頭發,和在黑色映襯下,白的過分的臉。

不對,不止是臉,連嘴唇都淡的毫無血色,像能融進空氣。

這種坐姿,這種目中無人的樣子,再結合同學們敢怒不敢言的臉·····又是謝奕舟沒錯了。

謝奕舟,又是謝奕舟。

謝奕舟在十三中很有名。

懷江市常務副市長的兒子,在這個祖國最東的邊陲小城裏,是無人敢惹的存在。

天高皇帝遠,上面的指令下不來,下面的訴求上不去。每年懷江最熱鬧紅火的時候,便是財政撥款時,大筆的款項下來,總有一部分能修路修橋,讓大雪封山的冬天,行車更加方便。

懷江市經濟活力不足,國企和企事業單位多,之前基本國策抓的又嚴,一所學校也沒多少班,零零星星拐幾個彎,互相都能認個大概。

這個謝奕舟······出了名的不好惹。

據說他初中成績還可以,勉強能混個中等,不知中考時哪根弦沒搭對,連五百分都沒過,差點被分進十八中。十八中建校十六年,招收的學生個個燙頭抽煙,古惑仔架勢十足。打架鬥毆就更不用說了,女生見了長棍,都面不改色。電臺記者都在學校附近租好了房,隨時準備撲過去錄像。

謝父當然不會允許兒子“淪落”,很快就找人把他塞進了重點,謝奕舟所在的六班“非富即貴”,和錄取線相差一百多分也能進來,家裏都有些門道。即使在這樣的班級,謝奕舟都遲到早退,不把老師放在眼裏,不知今天是哪股風不對,又把這煞星吹進了一班。

石崇擰了眉,幾步跨到謝奕舟面前,心裏不爽,嗓音也沈:“下來。”

謝奕舟半擡眼皮瞄他一眼,口裏的糖從左腮游到右腮,像奪食後的松鼠:“這糖誰的?”

這話讓石崇一楞,石崇後座的女生猛然擡頭,又驚嚇似的,迅速縮了回去。

“你的啊”,謝奕舟扯起半邊嘴角,擡腳踢她桌子:“十三中校規第一條,超過友誼線的不正當男女關系,立即開除。你上次考第二吧,成績這麽好,不想念了?”

那女生立時眼圈紅了,趴在校服堆裏,臉色時紅時白,身體微微發抖。

石崇看不下去,一把拽住謝奕舟小臂,聲音提高半度:“我讓你下來,你聽不見嗎?”

謝奕舟偏頭看他,突然輕咳出聲,冷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額頭,石崇知道對方不上課間操不上體育課,身體肯定有些毛病,他怕惹麻煩連忙松手,謝奕舟的小臂卻像花蛇,迅速纏上他的脖子:“你給我補課,我就不告發你們,公平吧?”

“你有病吧”,石崇迅速把頭抽出,“幹嘛提這種要求?從我桌上下來,我卷子被蹭亂了。”

“無所謂啊”,謝奕舟聳聳肩,攤開手掌,手心幾個擰好的紙團,“你現在,只能看我的卷子了。”

他從桌上跳下,桌面露出剩下的半張,每張卷子都被撕成幾塊,分崩離析,拼湊不全。

這次半年考的卷子,每張都要求家長簽字。

泥人尚有三分血性,謝奕舟欺人太甚,石崇火上心頭,二話不說拽過他的領子,一拳轟了上去。

上課鈴聲恰好響了。

石崇有一瞬的松懈,謝奕舟被打破了嘴角,面上陰狠更甚,他歪過頭,一腳踹上石崇胸口,但他沒什麽力道,石崇後退兩步穩住身形,剛想反擊,被團團的同學抱住了腰。

班主任走到門口,擡頭看了班牌,思索兩秒後,才叫班長組織紀律。她對倆人招手,帶他們到了教導辦公室。

“說吧,怎麽回事”,她敲打卷子,頭疼扶額,“馬上要年級評優了,石崇,你可別給咱班惹事。”

石崇擡頭看她,懊惱不甘俱浮上臉:“是他先找我茬。”

謝奕舟抱住兩臂,嗤笑一聲:“我臉疼。”

他臉倒真腫了,嘴角破了皮,側頰紫紅,像座小丘。

石崇懶得理他:“你想怎樣?”

謝奕舟挑半邊眉,皮笑肉不笑:“你給我補課,這頁就揭過去,公平吧?”

石崇一口回絕:“想都別想。”

這倆人再說一會,保證再打起來,班主任忙當和事佬:“行了行了,你們先回去上課,這次好歹沒打起來,下不為例。石崇你收斂點,半大小夥子了,別讓人一激就上手。咳,謝奕舟你也是,剛你們班主任還給我發信,讓你快點回去。走吧走吧,都回去吧。”

石崇知道班任偏袒謝奕舟,他沒正面發火,只瞥了謝奕舟一眼,擡腳走了。

班主任把謝奕舟送到門口,突然道:“小舟,你回去幫老師問問,這周六晚上,你爸安排局了嗎?要是沒有,老師想請你爸吃飯,你幫老師帶個話。”

“王老師”,謝奕舟的腳到了門口,又收了回來,鞋尖在地面上碾:“我最近成績不好,我爸沒心情吃飯。”

班主任一聽,立即心領神會:“咱們馬上要開展一對一互助,正好石崇還沒同伴。”

“王老師”,謝奕舟笑了,只是臉上還腫,面容有些扭曲,“我爸最愛陳年茅臺,飯桌上能擺一瓶,什麽事都好談。”

謝奕舟沒再回去上課,而是直接回了家。

快到校門口時,他回頭往上看,正看到石崇的臉。

石崇原本皺眉看他,察覺他的目光,忙惱怒轉了回去。

謝奕舟咧嘴笑了,沖樓上比個中指,噗一口吐掉糖棒,搖搖晃晃走了。

他出門沒穿外套,又不想直接回家,去雪山公園轉了幾個小時。初秋的風已然凜冽,他渾身被冷風打透,牙齒咯咯互相碰撞,嘴唇微微泛紫。

回到家時天已擦黑,進了門先看到一地狼藉,摔碎的碗筷盆碟鋪成長毯,從玄關到客廳,沒有落腳的地方。謝奕舟甩下書包,往門上一靠,家裏的阿姨急匆匆跑來:“舟舟,舟舟怎麽這麽晚才回來?你這孩子,怎麽又不穿外套?都快零下了,多冷啊!凍壞了怎麽辦……”

謝奕舟有點走不動路,靠在門上,半天才緩過神:“今天……打了多久?”

阿姨楞了楞,掌心在圍裙上搓:“今天挺好的,就摔了這麽幾個碗,很好收拾的!你別站門口了,快進來,廚房給你留好飯了!”

“不想吃”,謝奕舟沒脫鞋,在碎片海裏找幾個落腳的地方,艱難往二樓挪,“我睡一會。”

“哎呦,不吃飯哪行啊?”,阿姨忙跑回廚房,端了碗粥過來,硬塞給謝奕舟,“好歹喝碗粥墊墊肚子,看你那小臉,都瘦成條了!”

謝奕舟端粥上樓,把粥碗往桌上一推,自己摔回床上。

心跳過速,呼吸有些困難,但他又不想吃藥。

各種顏色,大小各異的藥片,他這些年吃的太多。那些東西仿佛就堵在喉口,沈甸甸的,令他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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