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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我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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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我在想

鐘在周一才來上學, 當天下雨了,他在廣播裏念檢討,聲音帶著些沙啞。

這個學期似乎比往年更頻繁地能遇見鐘在。

他不和陳霧圓說話, 兩人碰見了往往也只是眼神對視一秒就很快移開。

有時候能感覺到他還在意,是下雨天擁擠的樓道中忽然的攙扶,是對視時他繃緊的表情。

但與此同時, 鐘在還在頻繁地請假, 陳霧圓在辦公室聽到的消息是他半個月內請了兩三次假, 有長有短。

何惜文這些天讓陳霧圓抽個時間,說見面吃頓飯,陳平還是老樣子, 三天兩頭過來接她,然後有一天放學後告訴她,爺爺想讓她回家一趟。

當時是晚自習下課,陳霧圓的視線看向窗外。

校門口不起眼的角落裏,鐘在正站在那, 他的目光似乎是朝著陳霧圓的,只不過距離遠, 陳霧圓看不清他的表情。

前面陳平又問了一遍,陳霧圓才收回視線, 點點頭說:“嗯。”

陳家在某些時候更像是一個利益共同體,和爺爺談話也不會有任何溫馨可言,他的風格就是強勢,談條件, 對小輩的考量大於關愛。

他平時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這件事做的不好,還有進步空間。”

陳霧圓和他的關系談不上多好,但陳平離婚, 爺爺肯定要找她談話,讓她留在陳家,畢竟陳霧圓手上還有集團的股份。

這場談話,來的人挺多的,不僅陳平的兄弟姐妹全部到場,連底下的小輩也全來了。

這其中,陳霧圓只和陳平二姐的小女兒熟悉一些。

二姨的小女兒叫陳安染,比陳霧圓大一歲,面對今天這麽大的陣仗十分緊張,在底下拉住陳霧圓的手,低聲問,

“你是不是惹事了,爺爺今天好不開心!”

陳霧圓搖頭說沒事。

陳安染還要再說話,旁邊二姨敲敲她的手:“不吃飯就站到一邊,安染你乖一點!”

陳安染趕緊塞了一塊甜鴨肉在自己嘴裏,假裝吃飯。

飯局上氣氛壓抑,陳安染也沒敢再說話,但她看旁邊的陳霧圓似乎很鎮定,安靜地吃著飯,等爺爺叫她才起身去書房。

一身灰色的毛衣搭配深色系的牛仔褲,簡單的穿搭卻顯得整個人秀挺靜雅。

不急不躁,不慌不亂,

在這個家,陳霧圓似乎一直是異類。

她既不服從爺爺的掌管,也不像其他人那樣拼命的討好家長。

陳家在某些時候很像電視劇中,動物世界裏的情景,是個等級森嚴的家族。

最頂上的爺爺掌控全部,底下的子女按照能力強弱分得權力和資源,然後再傳遞給下一級的孫輩。

陳安染最開始學會的生活理念就是要提高自己,競爭家產,以及討好自己所屬的家長。

長輩開心自己才會有鈔票,名牌包包和各種機會。

可陳霧圓不是。

每次聚會大家侃侃而談的時候她都把目光投向窗外,對一切似乎都無動於衷。

不出國,不過分顯露自己,合群的同時又顯得獨樹一幟。

當然,陳霧圓也有資本這樣做。

她漂亮,且是家裏唯一一位年紀輕輕就有股份在手的人。

光那些股份就能保的她後半生無憂無慮。

但陳霧圓能不能保全這些股份還是個問題,畢竟聽爸爸媽媽說,陳平與何惜文都想把這部分股份據為己有。

當初的合同裏有一條漏洞,寫的是陳平跟何惜文的孩子都有繼承這股份的權利。

沒有特指陳霧圓,因此陳平這幾年一直都在外面搗鼓私生子。

何惜文沒有用這一招,可是她也不太安定。

陳安染一邊為她擔心一邊想知道後續會怎麽發展。

然後,就等來了她放棄何家股份的消息。

只要何家人簽署手術同意書,陳霧圓就放棄部分股份,如果手術不成功,她所有的股份都不要。

陳安染看不懂這一步到底有什麽用,感覺像是她善心發作,又有點像小孩過家家,意圖拯救世界的那種荒唐感。

很快,陳安染就在爸媽的敘述中懂了,陳霧圓這樣做,明擺是說明就算她不要,股份也不會給陳平他們。

不管是私生子還是把她發配到國外的垃圾學校,反正這部分股份你們別想。

聽說不管是何惜文還是陳平都因此氣的不輕。

簽合同的當天,陳安染也去了。

陳霧圓當時的穿著和今天類似,校服裏面是件灰色的毛衣,身邊跟著兩位緊急飛回國的律師。

遠在國外的大姨開著視頻通話,何家的大哥在和她溝通。

律師審查著合同,陳平從門外沖進來,擡手扇了她一巴掌。

周圍的人立馬站起來,陳安染在這種氛圍下頓時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該去扶陳霧圓。

吵鬧中,陳霧圓去了趟衛生間,再出來脫掉了外套,衣服搭在手上。

手腕上系著一條裸色的絲巾。

她臉上有紅痕,頭發紮起,霧棕色發絲輕垂在耳邊,莫名的,有些脆弱感。

律師看完合同,遞給她。

何家有人在錄像為證,鏡頭裏,夕陽餘暉越過窗戶落在她身上,灰色修身毛衣下,肩胛骨呼之欲出。

她身形修挺,臉上表情平淡,拿起筆,簽字,脖頸微垂,長而卷翹的睫毛輕落,極富有韻律感的美。

那一瞬間,陳安染記得她像一只美麗貴氣的天鵝,在後臺沒化妝,但隨時可以面對掌聲和舞臺。

緊隨其後的是她晚上忽然報警的消息。

警車呼嘯,幾家小報的媒體也隨之而來。

爺爺半夜起來處理這件事,書房裏各種訓斥聲、爭論聲不斷。

陳安染難掩好奇,後半夜才見到陳霧圓,她從警局打車過來。

穿了件白色睡衣,絲綢布料上有血,但臉色異常平靜,看不出任何疲憊和倦怠,先去房間換衣服。

陳安染被家長指派去跟著她。

她一脫衣服,陳安染嚇了一跳,陳霧圓原本白凈無瑕的背上充斥幾道青紫色的傷痕,有些結痂了,有些還沒有,總之觸目驚心。

陳霧圓似乎感覺不到疼,換了件襯衫,動作有些僵硬。

過了會,陳安染出去給她倒水。

等再回去時,看到陳霧圓正拿著手機,聽筒附在耳邊,聽一段語音。

那段語音似乎不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對方的語氣足夠冷淡,像隨口的囑托。

低沈的男聲,“到家了發個消息。”

不到一秒的語音,陳霧圓卻聽了好幾遍,她站在那,第一次讓陳安染感覺到她是脆弱的,是正在期待著什麽的。

陳安染敲敲門,放下水杯輕聲說:“爺爺讓你去書房。”

陳霧圓收起手機,拂了下長發說謝謝。

那天陳安染找機會兩次進書房倒水,聽到的對話有限,只有幾句。

“我留有視頻備份,也通知了媒體。”

……

“你要什麽?”

“看警察的處理,我只要他受到懲罰……”

後面的句子聽不清,但從那天開始,陳平的私生子不再需要何家施加壓力了,爺爺不再允許他們進門。

聽說這是為了安撫陳霧圓,為了表明爺爺很在意她。

她的股份也不再由陳平代持,而由專門成立的基金會打理。

此後的幾年,陳霧圓基本都和家裏脫離,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回來吃頓飯。

……

陳安染看著她走向二樓,底下餐桌上寂靜無聲。

陳霧圓走過樓梯,推開書房的門,爺爺坐在木質椅上。

和預想的一樣,給她錢,房子,只要陳霧圓選擇留在陳家。

爺爺說:“你是這一代我最看好的孩子,而且我們家,你父親就你一個孩子,你小叔兩個兒子,將來所有的一切都歸你們。”

“你留下來,等你將來畢業,爺爺會著手給你開一家分公司,全由你打理,這樣的條件你媽媽給不了你。”

其實陳霧圓內心對跟陳平還是何惜文這件事沒太多感情上的糾結。

他們三人的關系也可以用表面和平,暗地波濤洶湧來描述。

陳平與何惜文是善作表面功夫的佼佼者,就算嘴上說的再好聽,背地裏想的還是他們自己的利益。

以前可能是還有一些期待,陳霧圓也在順應著這套規則,但這並不代表她和兩人有多親近。

如果可以,她更想一個都不選。

不過這也不可能,一來是陳霧圓還沒成年,二來是她手裏有兩家的股份,她的歸屬可能不代表著什麽。

不管陳霧圓選誰,都不可能完全脫離陳家或者何家。

在這種情況下,陳霧圓更傾向於何惜文。

倒不是說她跟何惜文關系好,只是相較於陳平,陳霧圓還願意與何惜文說幾句話。

對於這次談話,陳霧圓不想把這件事發酵成像之前報警的那次一樣,雙方亮籌碼,評估利弊的較量。

在陳、何兩家之間她有時候像在走鋼絲,不想也不能得罪任何一方。

陳霧圓姿態放的很低,盡量把這件事的性質固定在“父母離婚,孩子選擇跟誰”這種家庭矛盾上,說道,

“謝謝爺爺,您給我的東西夠多了,我不好再要多。爸媽的事情由他們自己商量吧,我作為晚輩,聽從你們的吩咐。”

很客氣謙虛的一番話,一切任憑吩咐。

爺爺敲敲扶手,目露欣賞,良久頷首:“既然你這麽說,我會和你外公談談。”

又聊了一會,陳霧圓才下樓。

爺爺也跟著下來,他給陳霧圓拉了身邊的一把椅子,餐桌上所有人都是一楞。

陳霧圓說了聲謝謝之後坐下。

就這個瞬間,陳安染忽然覺得,有點,爽。

除了老宅,晚上何惜文還約了她,本來不是今天見面,但陳霧圓想想,覺得就今天解決比較好。

何惜文定的是一家預約制餐廳,氛圍燈不算明亮,桌邊放著鮮艷欲滴的花草作為分隔遮擋。

陳霧圓晚上吃過飯,也沒有胃口,慢慢嚼著一塊鹿肉。

何惜文問:“今天回去和你爺爺聊了什麽?”

“房子,錢,”陳霧圓說。

“你答應了?”

陳霧圓搖搖頭。

何惜文問:“你對這些不感興趣?”

陳霧圓沒說話。

何惜文輕蔑地笑笑,說:“那是因為你現在有才敢這麽狂,多想想自己的錢是哪裏來的。”

“我沒有不感興趣,”陳霧圓側身拂了耳邊的碎發,說道:“媽媽,你能幫我查個人嗎?”

“什麽人,和你什麽關系,叫什麽名字,”何惜文問。

“鐘實才,一個同學的父親,”陳霧圓說:“之前住在蘇城,進過戒毒所,後來不知道去哪了。”

何惜文打量著她,一針見血:“男同學的父親,你愛他?”

過了半晌,陳霧圓出乎意料地點點頭。

她今天連續見了爺爺跟何惜文,盡管心裏有所準備,但還是有些疲憊。

也不想再否定什麽。

何惜文冷笑一聲,直白地說:“我給你漂亮的臉蛋,身材,錢,你去給我愛一個家長進過戒毒所,還不知所蹤的小男生,陳霧圓,你昏頭了。”

何惜文拒絕說:“這件事我幫不了,我之後會去送你出國,這次藤校、牛津隨便你選。”

她喝了口紅酒,再次說道:“我不管你這些年紀輕輕的愛,過了一兩年再深的感情也會忘記,到時候你會遇見更多的選擇,就像當時的我一樣。”

似乎是因為之前剛和鐘在談過這個問題,陳霧圓沒有太多辯解的心思,也說出不來長篇大論。

她跟何惜文碰了下杯,輕薄的玻璃酒杯中紅色的液體搖晃著,陳霧圓如實陳述說,

“媽媽,你從小到大,沒有了解過我。”

你不懂我為什麽執著,為什麽不回陳家,你也從不過問我身上為什麽有傷。

每當他舉起手的時候你都視而不見,所以你從來不懂,愛對我說是一件多稀缺痛苦的事情。

陳霧圓纖白的手指輕撐著臉,她穿了件白絨色的外套,柔軟的皮草領襯著臉頰,發色如金,十六七歲,正是青春風華的時候。

也就是在這時,何惜文才發現她長得和自己年輕時有些相似。

可能是店裏的環境就適合說一些感情深入的話,陳霧圓說:“我再也不會像愛他這樣去愛任何人了。”

“正如你所說,我得到錢很容易,你,陳家,將來我自己也會賺。”

“我需要錢,也需要愛。其實媽媽,我一直覺得我沒有家,但可能人總要有歸處,沒人給我,我就自己找。”

她每多說一句,何惜文的嘴唇就更加抿緊一分。

“我不想跟你多說這些,你也不用跟我來這套感情牌。”何惜文臉色緊繃,說道:“你恨我,也不想跟著我我知道,但陳霧圓,我還是那句話,想想你的錢是怎麽來的。”

陳霧圓點點頭,說我在想。

餐廳裏聽到細碎的杯碟碰撞聲,清脆不絕。

何惜文重重地撂了下酒杯,說道:“我幫你這一次,但我醜話說在前,玩玩可以,誰都有玩心,其他免談!”

*

出了餐廳,很巧,陳平也在。

他開著車停在餐廳門口,正對著大門,想讓陳霧圓上車。

雖然是晚上十點多,但餐廳也挺忙的,車輛來來往往,餐廳的引導員過來勸阻他到旁邊停車。

“先生,這裏……”

剛說一句,陳平不耐煩地打斷:“我馬上就走。”

陳霧圓轉頭說道:“沒事,你先過去——”

話說到一半,陳霧圓才看清引導員是誰,王思遠。

她頓了下,何惜文率先一步開車門,說道:“陳平,我們聊聊。”

陳平楞神,何惜文上車,降下車窗,對陳霧圓說:“先回家,記住我說的話。”

陳霧圓點點頭。

車輛發動,王思遠穿著統一的制服,還沒走,問陳霧圓:“剛才是你爸媽?”

陳霧圓不想說,往旁邊走,王思遠跟著她走了兩步,還想再搭話。

餐廳的經理從側門出來,小跑著過來,低聲訓斥道,“你幹什麽,還不快去辦自己的事!”

隨後對陳霧圓報以歉意的微笑,陳霧圓也趕緊笑笑,說:“沒事,剛才我爸車停在門口妨礙到你們工作了,抱歉。你們忙,我先走了。”

車上。

何惜文等車子發動,甩掉高跟鞋,和陳平開門見山:“陳霧圓跟我。”

“憑什麽,”陳平猛打了下方向盤:“我不同意。”

“你有什麽好不同意的,你在你們家也就當個下手,陳霧圓是跟著你挨打還是跟著你被你們家看不起?”

“跟著你好,跟著你不管不顧,跟著你認別人當爸,還是跟著去上一所垃圾學校?”

陳平扯了下嘴角冷笑:“虎毒不食子,你何惜文比老虎還狠。”

針鋒相對兩句,氣氛陷入僵持。

何惜文等了好一會才轉過頭,說:“你也知道我比你厲害得多,我能保證她將來平安富貴,你陳平行嗎?”

何惜文說:“而且我告訴你,我爸過年發給她的那張金鈔絕對另有涵義。

“你口口聲聲說愛孩子,你多給她點錢比你在這假惺惺地說一萬句好!”

陳平冷哼一聲,說:“我爸對她也不錯。”

車輛駛過街道,何惜文聲音稍微平和了些,說:“她沒同意你爸的那些條件。陳平,孩子也十六七了,分得清好歹,你就忍心她將來步你的後塵?”

“我今天是來通知你的,我爸已經往你們家打電話了,你但凡還有一點當爸的良心就別再跟我爭,鬧到對簿公堂誰也不好看,前面路口停車!”

車子停下,何惜文下車,最後說:“陳平,我們不算好聚,至少,散場的時候體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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