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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老皇帝 “陛下可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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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老皇帝 “陛下可想一……

“陛下可想一觀?”沈青沈默片刻, 撚了撚手心已經幹涸的血沫,連順著幾根纏在手指上的枯糙發絲一並被囫圇擦了個大概。

那種微微煩躁的心緒壓在胸膛,仿佛帶了點惡意的提問。

老皇帝感受得到沈青身上那股壓抑的躁動, 但見沈青未曾屏退周圍的侍女仆從,心下逐漸放松, 竟還有心調笑道:“那便湊近過來看看。”

他試圖動了動身體, 沈青心領神會, 便又重新拿起那顆人頭, 單手拎著懸掛在老皇帝面前。

“是南蠻王的頭顱。”他淡淡解釋道, 目光聚焦在老皇帝的臉上, 似乎不想放過他的任何一個神態。

老皇帝臉色只是微一變, 很快便笑了起來, 甚至太過於急促而又咳嗽了起來,枯瘦的臉頰上顯出幾分紅潤, 竟有回光返照之象。

“好好好!咳咳......”

正好這時太監進來遞過一封密函,傳道:“這是剛才六皇子殿下派人送進來的, 說是邊關的密函,還請皇上一觀。”

連夜送來的密函竟然比沈青還要晚來一步,沈青略驚訝, 但聽完太監提到仵雨溪,他的眼瞼顫了顫, 又瞅了一眼狂咳嗽的老皇帝。

“咳咳, 不必了。”老皇帝似乎並不在意那封密函是誰截了胡, 反而面露滿意之色,又多看了幾眼那顆猙獰的頭顱。

“沈將軍能帶來如此驚喜是我鳳翎國之幸事。”他懶散地擺了擺手,用手指抵住了鼻尖,“不過還是把它拿遠些吧, 這味道我聞著嗆得慌。”

微微蹙著眉,他又問沈青道:“不知你可想要何獎賞?”

沈青擡手,接過太監手裏的那份自己親自書寫的密函,放在了老皇帝的枕邊,淡淡道:“我方才已經說過了。”

沈青微微佝僂著身體等老皇帝的回答,一雙眼卻是極銳,直勾勾地盯著他的回答,不肯松懈分毫。

“你以為我會傳位給誰?”老皇帝也不懼他,方才的人頭未嚇到他,現在的脅問更加無痛無癢。

他重新躺好,望著床帷頂,漫不經心道:“我與阿碧只有他一個孩子,就給他吧。”

阿碧是先皇後的小名,如同被棄置使用的富寧殿一般,從仵雨溪搬出來後就許久未被人提起過,任是後宮眾妃嬪和前朝大臣百般提起立後一事,老皇帝都未再續後。

如今忽然提到先皇後,話中的“他”之意便是阿碧難產生下的仵雨溪。

老皇帝雙腮凹陷下去,皮肉松弛得如老榆樹皮那樣皺皺巴巴的,說出的話也輕松隨意到像是平日裏隨意給過的一個賞賜。

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沈青的內心卻並不輕松,甚至胸腔中的那團火愈燒愈烈。

於公而言,老皇帝是個還算不錯的皇帝,治理朝綱無功無過,在其位未犯下大錯,並非昏庸之人;於私而言,他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忠於君,所以才會在當初被調派到攻打南蠻時全盤接受,有怨言也不曾說出口,但在仵雨溪身上,他並未起到了一個好父親的角色。

想起那只瘦弱的小白啾在枝頭迎風,險些活不下去的時候,有些憋在心裏良久的話一下子迸發了出來。

他現在擺出這幅愧疚和施舍的模樣,到底是在安撫誰的心?

沈青的聲音微微帶顫,牙齒都在抖:“您要是真的對先皇後有所虧欠,就不該把小溪放在那地方不聞不問。您可知他到底過的是什麽日子!如今才說償還,不覺得太晚了嗎?”

“皇位給他,那些妃嬪我也會一並讓她們跟我一起去,這就是我的補償,而他能笑納,就說明他現在並不憎恨朕。”老皇帝臉上露出點憐憫的表情,“只是想想,或許真有點苦了這孩子。”

沈青聽著老皇帝如此施舍的語氣,胸口的怒氣極旺:“他並不是不憎,他只是......”

不記得了。

深吸一口氣,沈青咽下了話,目光沈沈:“皇位本來就是小溪的,你不是施舍,是奉還。這應該是您給他的第一份封賞,可如今這不僅是您給他的第一份,也成了最後一份。”

如果先皇後沒有難產去世,那仵雨溪便是堂堂正正的嫡幼子,但哪怕現在先皇後不在,仵雨溪也從來都是第一繼承人。

鳳翎國一直以來都沒有立長不立幼的傳統,只有立嫡不立庶,老皇帝百年後接替皇位的人只能是仵雨溪,但現在卻是六子奪嫡,仵雨溪費盡心思,幾年內鬥耗的形容憔悴,心力惙惙,也不過是等到了老皇帝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您實不配為一位父親。”

沈青嗓音低啞,幾乎是咬著牙喊出的這麽一句話,用盡了他只身闖進來的勇氣和對為君者的冒犯。

“你以什麽身份和朕說這句話?朕只是在培養他罷了。”老皇帝也冷下了臉,“沒有旁人敲打,他如何能知如何治國?沒有老三給他餵毒藥,他如何知曉人心叵測?沒有朕的默許把你調走,他怎麽會願意起來搏一搏?他是阿碧的兒子,該是如此。”

絕口不提自己從前的昏庸賬,也不提到底這些把仵雨溪害的有多慘,稀薄而幡然醒悟的那些不可稱之為父愛的東西,緊緊地纏繞住了老皇帝的雙眼,成了他的遮羞布。

一句句質問打在沈青身上,分明是不分青紅皂白地亂說一通,卻讓低著頭的沈青握緊了拳頭,死死按住了呼之欲出的怒氣。

“以我的夫婿身份。”仵雨溪不知何時從沈青身後走了出來,望著自己年邁的父親,那雙早已不再炯炯有神的鷹眸中倒映著下巴尖俏的自己,更像母親的相貌帶著些清俊,並不似其他兄弟般那般五官硬朗。

“他只是在替我鳴不平,我也一直挺好奇為何您對我如此區別,但是看著您的這雙眼睛,我忽然明白了。”仵雨溪輕輕道:“您只是不喜歡我罷了。”

鳳翎國的皇室血脈一向為猛禽,眾兄弟獨他的本體是只白珍珠鳥,一無是處又病懨懨,沒有母族庇佑便不得待見。

“可如今大哥、二哥和四哥受了大過在府中禁閉,三哥是異國公主所生,五哥又是個不堪重用的。父皇,就算你不喜歡我,你不得不選我啊。” 仵雨溪垂眸,忽的一笑:“就別找什麽借口了吧。”

不想笑就別笑了,反正他也活不久。”沈青看了病榻上的老皇帝,和仵雨溪咬耳朵,小聲叨叨道。

沈青戳了戳仵雨溪的臉頰,從前被他養出來的好看小酒窩不見了,軟軟的肉也不見了。

“那就更應該笑了。”仵雨溪勾了勾唇,也和他咬耳朵道:“如你所說這是奉還,並不是施舍,況且看著他把皇位給了自己最看不起的兒子,也挺有趣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借著寬大的袖擺勾住了沈青的手,把他握緊的拳頭一點點掰開,手指悄無聲息地扣住沈青的指縫間,柔軟的手心緊緊貼合住粗糲的老繭,一點點無聲的安慰漸漸澆滅火光。

“沒必要親自動手。”

仵雨溪點到為止,便再也未多看老皇帝一眼,問向方才遞密函的太監:“他把傳位聖旨放哪裏了?”

皇宮中又傳來三聲悠遠浩大的鐘聲,沈悶似無盡的低咽嗚呼在空曠的皇宮中響徹,久久回蕩。

“在勤政殿的後書房,書架的第三個抽屜中有個暗格,便在那裏。”太監恭敬回道,也不管猝然瞪大雙眼的老皇帝。

仵雨溪點了點頭,對沈青道:“阿青,你去一趟吧,回來應該差不多了。”

差不多指的是什麽兩人皆知,沈青微微一頓,捏了捏仵雨溪的掌心,嗯了一聲,便出了門。

仍是太監在前指引著路,沈青大跨步地向著勤政殿走去。

瞧見已經完全不見了沈青的身影,仵雨溪轉身淡淡道:“你們都下去吧。”

太監和宮女們聞聲退了下去,一時間房間裏只有仵雨溪和在床上的老皇帝,鎏金的熏香爐中絲絲裊裊飄蕩著青煙,在空中盤旋縈繞,越發濃郁,幾乎蓋住了藥味和沈青帶來的血腥味。

甜膩的熏香撲鼻,老皇帝猛吸了幾口,總算止住了急促的呼吸。

“你把他們都支走,是有話想對我說吧。”老皇帝對這個直言不諱的逆子興致懨懨,遮羞布被完全扯開,他也沒了給自己找借口的理由。

仵雨溪靜了會兒,問道:“你為何當初在我母後亡後幾年都未進後宮,是否為一種悼念?”

這回輪到老皇帝吃驚了,他原以為以仵雨溪剛才那般不給面子的言辭,現在該是來責問他關於自己的忽視,卻沒想到他突然間提起了這樁往事。

當年皇後因難產而薨,他便順勢為了給皇後的宗族一個交代,做足了表示,直接幾年未踏入後宮,後便在他們松懈之際一並打壓殆盡,讓其再也翻不出一絲水花。

後宮之事的權衡與前朝息息相關,他知曉皇後生下這個皇子後必會讓其母家水漲船高,說不準自己這個無功無過的庸碌皇帝沒幾年便會被脅著退位了,在危急之時終於聰明了這一回,卻沒想到阿碧寧願拼著自己死也要生下這個孩子。

後宮的女人都不是吃素的,仵雨溪沒了雙親的照拂,就算是為了她們的兒子,也斷不會讓這位嫡幼子好過,只是……

仵雨溪平安長大不說,還能靠自己走到現在。

老皇帝的眼神一時松動,這些念頭只是剛一過腦,他看向仵雨溪的眼睛,想繼續編些仵雨溪愛聽的話,便見後者偏過頭道:“不用說了,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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