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Demon 一百年前的那只山羊

關燈
第5章 Demon 一百年前的那只山羊

孟拂雪真的想憋住。

但實在是……

“噗呲。”

“哎你——”白理深忍住了,不難看出他胸口一團濁氣,但還是忍住了。

這事兒真論起來確實是他跨項目執法,他理虧。礙於軍銜,未管局的人也只能叫他過來說句對不起。沒成想這小屁孩居然噗呲就笑出來了。

倒是忍忍呢。

忍不住是吧。

“對不起對不起。”孟拂雪趕緊道歉,完事才反應過來白理深過來也是跟自己說的對不起,轉而又說,“沒關系。”

自說自話似的。

白理深的臉色已經差到孟拂雪開始自責了。但怎麽辦呢警官,孟拂雪垂眼看著自己鞋尖,他真不是故意的。也不知道這種精神傷害算不算襲警。

不能夠吧。他想。

自然不能夠,白理深沒那麽脆弱,他極為短促地笑了下,擡手將頭盔扣自己頭上,轉過身向警犬做了個手勢後,擡腿跨上車,騎走了。

孟拂雪暫時松了口氣。接著,那位女士走到他面前,微笑:“同學,我是未成年人管制局執行部的副部長,明菽,很抱歉沒能及時趕來,白少將確實有些嚇人,但他不會真的對你做什麽的,當然,如果你想要投訴,我們會幫忙。”

“不用。”孟拂雪搖搖頭。明菽穿著一絲不茍的制服,齊肩短發,發尾整齊如激光切過。她手腕處有微型機甲改裝,那是為了削弱開槍時產生的後座力。

明菽很滿意他的反應,點頭微笑:“那麽,同學,臨冬節快樂。”

孟拂雪正準備也回敬一句“臨冬節快樂”時,明菽的仿生人接收到了她的眼神示意,走到孟拂雪摩托車旁。仿生人的手蓋在他車頭的屏幕,那是一只能看見骨節轉向的金屬手掌,摩托車ai被喚醒,接著……ai被仿生人設置成了未成年人模式。

“看來你買到了一臺更適合成年人的摩托車。”明菽的語氣稀松平常,就好像孟拂雪被人坑騙了。

孟拂雪沒說話。

接著,明菽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一個掌心大小的,看上去是強化塑料的材質,透明的,能看見裏面扣著一張芯片。

她說:“考慮到你上午和陳船通話中所提及的入學資料丟失情況,我們幫您重新申請了一份入學資料,包含了學籍、必修課程、相應教授的介紹,方便你選報高級課程。”

直到配送的頭盔到了,孟拂雪才緩過神來。

低空飛行器的噪音是不太吵的嗡嗡聲,孟拂雪擡頭,它停在他身前幾步遠的位置,接著從艙腹處伸出一個掌紋面板。孟拂雪手掌貼上去,核實完畢後,艙腹有機械臂,遞來了方方正正的盒子,裏面就是他買的頭盔。

“訂單已完成,感謝您選擇赤鴉配送。”一道機械音響起。

孟拂雪呼出一口氣,跨上摩托車。未管局的明菽離開前沒有再多說任何關於船叔的事情,似乎這個組織就是只做自己分內的事情,其他一概不管。

摩托車的ai隨著車輛啟動一起喚醒,它已經被設置成未成年模式,抹去了那個不需要身份卡的黑旅店。

“您好!歡迎使用全智公司ai,已鎖定未成年模式,您的最高限速為50km/h。”

孟拂雪罵了句“靠”。

“每個ai都有生命,請不要說臟話哦!”

“……”管挺寬。

孟拂雪踢上邊撐,手剛扶在油門上,忽然想起件事。他問ai:“上幽城的未成年人管制局是什麽時候成立的?”

“兩年零四個月前。”

所以他和船叔的通話並不是船叔改的,是未管局。

一個成立不久的組織,能在上幽城有這麽大權力,挺怪的。但無論如何,他吃到了這組織的好處,今天從白理深手裏逃過一劫。

孟拂雪設置導航回去琉璃街,出發前,他最後一次問ai:“白理深是什麽人?”

“抱歉,您沒有權限。”

好,互沒權限是吧。

臨冬節的這幾天,城裏只有大型超市還在營業,大部分商販放假休息。

超市裏多是家用仿生人出來跑腿購物,也有人類,但不多。秀清鎮的臨冬節更熱鬧,鎮子上會有露天流水席,大家烤玉米和各種肉類,還有新鮮的魚。

這些東西,目前只有秀清鎮能夠養殖出來。

因為百年前發生了一次大規模異形實驗品洩漏事件。那場災難,只有秀清鎮躲過了。

說是“實驗品洩漏”,聽起來像某種變異病毒,實則是當時幾家大型科技公司聯合秘密研發的項目。他們在動物身上做外骨骼機甲改裝,也是他們第一次在哺乳動物身體中植入生物芯片。

他們成功了,當時以全智科技為龍頭的幾家科技公司成功改造出一只雄性山羊。山羊被改裝機械四肢,加強大腦容量,註入由當時赤鴉科技在隕石中提煉的能源燃料……它成為了人造的、可直立行走的亞智慧生物。

這一突破無疑讓實驗室研究人員們直接開香檳,下一步是馴化,讓這只亞智慧的山羊學會服從。

馴化的過程非常順利,山羊願意完成它理解範圍內的所有指令,山羊的智力被控制得很精準。它不會說人類的語言,發聲還是動物的音,但它能夠用比劃和眼神來傳達信息。

於是公羊的生物芯片被簡化並覆制,植入其他動物體內,以此試驗覆制芯片的載體會否服從主芯片。

試驗結果也令人大喜,公羊成為了改裝機械肢體動物們的“主腦”。

當時科學家們篤信——人類要進化了。

這次,是自主地、有預設地、可控的一次進化。進而形成全新的社會體系。

動物實驗的成功無疑是進階式的成果,但不知是人類的疏忽,還是當初“雄性山羊”是個錯誤的選擇——他們選了惡魔的符號,甚至帶著沒所謂的心態給它取名為“Demon”。

一百年前的那只山羊差點造成人類覆滅。

它不甘被生物芯片支配,憑借幾乎不可能的意志,用改造過的機械利爪挖開自己後腦勺,拽出芯片。按理說,沒有生物芯片作為導體,機械改造過的四肢會失去行動能力。

但它堅持著,釋放了實驗室的所有毒氣和瘴氣。

Demon在實驗室通過全智網絡向全球直播,它的羊角大而粗壯,取景框甚至沒辦法完全將它們納入畫面。

它不會說話,但他對著全球直播鏡頭做了一件足夠表達它內心的事情——

它手裏捏著自己的生物芯片,示意給鏡頭後,又將那價值連城的芯片隨手向後一拋,隨後拎起地上一個穿實驗服,被打得眼鏡鼻托嵌入鼻骨的研究人員。

接著,直播殺了他。

用它鋒利漂亮的機械臂。

Demon對著鏡頭笑起來,公羊的笑詭譎而幽寒。不到半分鐘,它自己也因後腦勺損傷和失血死在直播畫面中。它沒有閉上眼,到死都盯著攝像頭。它似乎在說,這一切遠遠沒有結束。

改裝亞智動物的暴亂,加上毒氣病毒肆虐,那是一段灰暗的時光。

Demon事件後的很多年,土地寸草不生,牲畜出現不同程度的異化,社會暴亂,人們反對生物芯片,要求成立監察組織,不再允許任何科技公司進行生物芯片以及機械改裝的研發。

時至今日,也只有上幽城的兩家大公司依然存活。全智,和赤鴉。

而百年前被人們大力抵制的生物芯片和人體機械改裝,在今天已經普及到幾乎每個人身上,甚至成為了某種追求。

自從二十年前仿生人研發成功,擯棄了生物芯片,只用一套數據庫來運行。它們是人形,但沒有生命,不會自主思考。最開始,人們只是覺得掃地機器人換了個外殼,直到現在,它們已經滲透在城市每個角落。

人類不得不跟著進階,機械改裝後的身體更加健壯,不易生病,經久耐用。全智公司更是向全人類承諾,生物芯片不會連接任何網絡,不會有任何人通過生物芯片窺探到您的思維。

後來的德默爾仿生人制造公司、維恩金屬研發制造公司跟著崛起,在這城市中立足。他們為軍團研發著足以毀滅無數個Demon的武器和各式彈藥來保護民眾。

他們說他們吸取了公羊的教訓,絕不會重蹈覆轍。

有人信了,有人假裝信了,更多人根本無所謂了。

因為時代走到這裏,它已經不是選擇,而是妥協。

公羊已死,但公羊永存。

那只死在全人類面前的羊,那個掉在地上的主腦生物芯片,在一百年後的今天,已經無人在意。誰去管那芯片怎麽樣,那只羊的屍體被埋在哪兒。

今天,因土壤異化無法耕種,牲畜異化無法食用,比起科技公司會否通過生物芯片窺探大腦思維,人們更在乎明天的晚飯在哪裏。

更多人選擇機械化自己,去進行更覆雜的工作,用機械臂操縱覆雜的儀器。

科技公司沒有辜負人們的期待,大家攜手共進,終於在今天,異化物全部肅清,土壤也勉強能夠長出玉米,即便需要大量人工合成的營養劑來輔助農作物存活,水果也不再是老人們形容的那個味道。

但起碼大家還活著。

至於一百年前的那只羊……

“羊?”孟拂雪看著同學遞過來的小掛件,眨了眨眼。

上幽城公立高中,臨冬節後的第一天,孟拂雪在高三3班倒數第二排靠窗位置坐下。他剛坐下,前座的同學就塞給了他這樣一個東西。

“是Demon。一百多年前,它在變態科學家的指令下,親手炙烤了自己的家庭成員,致使它毀掉實驗室,釋放病毒和瘴氣。”同學說,“來嗎?我們社團是研究Demon的,正在招新,你還沒有社團吧?”

他剛轉學過來,自然是沒有。孟拂雪搖搖頭。

同學大喜:“是吧!沒有吧!”

鏡片後的眼睛稍顯涼薄,說:“我不去。”

“……為什麽呀。”那同學癟了,扭著身子坐回自己位置,嘟囔道,“不是鄉下來的嗎,這麽難騙。”

秀清鎮小孩在上幽城小孩眼裏就是這麽個形象,單純好騙,容易洗腦。

他又回頭,孟拂雪已經拿出了這節課的課本,《美學闡釋》。同學瞄了眼他書,說:“我最討厭美學闡釋課了,非得用這種古老的紙質課本,笨重得要死。”

從學前教育到高中結束,大部分課本都采用閱讀器形式,小部分依然是古樸的紙質書。公民們會在成年前學完所有高等課程,高中畢業後不再開設公共教育,畢業考試將決定他們去往何處。

兩大科技公司挑走一批,軍警部門挑走一批,政務組織挑走一批,各項目實驗室挑走一批。

剩下的就自求生路。

“安靜一下。”老師走進教室裏,一位整條機械左臂的女士。

大家迅速閉嘴,連手上拿放東西的動作都輕了下來,生怕弄出一丁點動靜。孟拂雪本就沒跟別人閑聊,他推了下眼鏡,等著老師繼續說話。

“歡迎來到新學季。”她說。

目前的學年是按季節劃分,冬季有冬季的課程。

“覆述一下註意事項。”她接著說,“全校範圍內禁止暴力事件,禁止宣傳邪教,禁止舉行任何與邪教有關的儀式。”

“尤其公羊崇拜。”她補充。

孟拂雪無語地看了眼前座同學的後背,心說這人什麽毛病,釣魚執法?還是不良少年?

“那麽按照管理,第一周的軍訓從今天下午開始。”她說著,在講臺上翻開課本。

每個學季都有一周的軍訓,這件事孟拂雪起先就知道。尤其高三生的軍訓會更加正規,因為畢業近在眼前,軍警方要在軍訓中觀察哪些學生適合畢業後培養。

《美學闡釋》這門課孟拂雪屬於根本聽不明白,不單他,班裏一半以上的人其實都聽不明白。報這門課主要是因為它和醫學綁定,要學醫就必須學這門,雖然孟拂雪不懂其中緣由。

其實他從秀清鎮轉過來高三學醫是很荒謬的一件事,別人要學醫的都是從初中就開始了,他這就像一個人只會削鉛筆,卻被送進了微雕大師賽。

可沒辦法。機械器官是一種非常覆雜的東西,與之有聯系的,只有醫學。

他得活下去。

下午,軍訓的教官到了。

公立學校的操場上,一列穿覆面軍裝的軍人站在草地上。那草地的材質是某種軟體塑料,一年四季都那樣。

覆面的軍人只露一雙眼睛,所有人像手辦一樣一動不動。

高三學生按班級分組,一個班50人到55人不等。孟拂雪盡量讓自己沒什麽存在感,微微低頭,跟在班級最後一排。

年級主任調試了一下自己的機械聲帶,說:“同學們,這一季軍訓的首席教官,是來自上幽城提爾軍團的少將,白理深。”

誰?

孟拂雪猛地擡頭。

操場主席臺走上去一個軍裝覆面的高挑男人,他同樣只露眼睛,但那雙眼已經足夠孟拂雪認出他。

白理深走到年級主任旁邊,向其禮貌頷首。

按理說,這麽多學生,不該看出自己來,孟拂雪立刻低下頭,調整了下呼吸。

果然,年級主任緊接著宣讀軍訓註意事項,最後主席臺的浮空屏開始隨機分組,所有人名打亂後重組。

學生們拿出手機,在校園局域網中連接浮空屏,輸入自己的名字快速查找。孟拂雪很快找到了自己,他在E組第12小隊。

E組的教官叫桐墨文,也是提爾軍團的軍人。

浮空屏下方從A到J排序,大家自覺地走去自己的組別。孟拂雪走向E組方向時,感覺被誰撞了下,他偏過頭,是前座的同學。

同學向他抱歉地點點頭。

重新站隊後,軍訓就要正式開始。第一節是熱身,負重跑,負的那個重,是教官發下來的連發步/槍。

背槍跑步、打靶射擊、近身肉搏、持刀暗襲。高三裏有一半人沒堅持下來,應該說背槍跑步就減員1/3。

白理深穿的整套軍裝,胸前戰術背心顯得他腰勁瘦。

“不錯啊。”他說。

近身肉搏階段,E組的孟拂雪是唯一一個在桐墨文手裏過下三招的。三招聽起來弱爆了,但桐墨文的機械臂是赤鴉金屬,加裝了預設防守功能。

在這樣的前提下被孟拂雪閃避兩招接下一招,白理深在主席臺看得一清二楚。

“您說誰?”旁邊將士問。

桐墨文是個新兵,被孟拂雪激起勝負欲了,第四招被孟拂雪借了個力,腰腹一個側身提膝,擊中桐墨文下頜。雖然孟拂雪不知道他面部機械化如何,他只知道按常理說,人類的下頜非常脆弱。

總之孟拂雪就這麽跟他教官打起來了……

“嘖。”白理深一蹙眉,隨手扯下戰術背心上的一枚信號接收器。所以當初孟拂雪的猜測是正確的,他是個狙擊手。

百米手持拋物,直接命中桐墨文的右手小臂,同時觸發他機械臂的主動防守,桐墨文的生物芯片越過大腦,控制了機械臂格擋這枚信號器。

白理深用力之強,信號器居然陷入他戰術服的袖子上。

桐墨文迷茫地把它摳出來,然後看向主席臺。

白理深指了指自己耳朵,示意桐墨文聽對講。作戰的時候對講關了,桐墨文對孟拂雪說了句“稍等”,然後戴上耳機。

還沒等桐墨文問怎麽了,白理深直接說:“你給他打死。”

“啊?那不太好吧……”桐墨文試探著說。

“我以為你沒覺得不好呢!”白理深怒道。

“……”桐墨文反應過來了。他趕緊回頭跟孟拂雪說:“不好意思啊同學,沒傷著你吧?”

孟拂雪喘得像肺葉漏氣,他跟著桐墨文的視線看向主席臺,再打下去他真的會認為是白理深在公報私仇。

所以他目光不善,他相信白理深那種水準的狙擊手能看出來——他最好是眼睛自帶倍鏡。

那邊,白理深從三米高的主席臺從容跳下來,走向E組。

桐墨文以為他是來跟自己算賬的,趕緊又問孟拂雪:“同學,同學我傷著你沒?”

“我沒事。”孟拂雪手掌撐著膝蓋,趁白理深走過來的時間裏,又狠喘了幾下,隨後站直,推眼鏡。

“白警官。”他看著走到面前的白理深。

“叫軍銜。”白理深指了下自己左肩。

“白少將。”孟拂雪乖巧,“您在針對我嗎?”

他這麽一問,桐墨文驚呆了,拿眼珠子看向白理深。

白理深無奈,將覆面面罩扯下來,堆在脖子那兒,說:“意外,所以我過來了,給你道個歉,桐教官第一次帶軍訓,沒克制住,不好意思。”

孟拂雪猶疑著,還是點頭了。

“不過,孟同學。”白理深換了個眼神,又是那副居高臨下看誰都像看垃圾但又平靜如死水的眼神,“你皮帶後腰掛了個什麽?”

“什麽?”孟拂雪蹙眉,同時反手去摸後腰。

一摸,自己迷彩褲皮帶後腰的絆兒上確實有個東西,他奮力扯下來,一看,眼睛閉了閉。

這完蛋東西……

白理深伸手過來,掌心向上。不用多問,孟拂雪認命地放在他手裏。

“公羊。”白理深毫不意外。

上幽城確實有年輕人崇拜Demon,學生群體裏必然也有,只是大家都偷偷摸摸的。

“不是我的。”孟拂雪說。

“哪兒來的?”白理深問。

孟拂雪嘆了口氣:“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解釋太蒼白,嘆氣:“算了,你審我吧,測謊什麽的都來一遍吧,我配合。”

然而白理深沒多說什麽,也沒要審他。

白理深只是握著那枚公羊掛件,戴著戰術手套的右手攥起拳,孟拂雪聽見塑料制品斷裂碎掉的聲音。接著白理深松開手,那個塑料掛件已經成了數個小碎片。

“今天下午最後一節訓練,持刀暗襲,你跟我一組。”白理深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