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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噩夢 賀星繁知道自己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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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噩夢 賀星繁知道自己是病了。……

黑白色的屏幕上,小小的心臟跳動著,它的聲音還十分微弱,甚至連儀器也難以捕捉。

當胎兒有了心跳之後,它就不再只是一團混沌的肉塊,而是擁有了自己的生命。

只是現在的賀星繁,並不覺得這是多麽值得紀念或者慶賀的事情。他仿佛能夠感受到深深紮進自己肚子裏的胎盤,正在強行偷走他的生機。

可賀星繁也不敢表現得太明顯,賀家對這家私人醫院占股不低,一旦他的眉頭蹙一下,表現出厭惡,或許當天就會被做成文件報告送到傅衍手裏。

他想見傅衍,卻不是以這種方式。

他更害怕,害怕傅衍得知他的恐懼,卻依舊不聞不問。就好像要一遍遍讓他清醒過來,面對血淋淋的現實,他不願意。

因此,賀星繁強忍住恐懼,在醫生的邀請下,看向了監控屏幕裏的畫面。

還不到小拇指指甲蓋兒大小的肉塊兒被放大到屏幕上,躍動著、叫囂著,好似在和他宣戰。

賀星繁胃中一陣翻湧,最終還是側身幹嘔了起來。

為他檢查的醫生倒是十分理解,等賀星繁緩過來時,已經將畫面錄制好,讓助手發送到傅家那邊去了。

賀星繁道了謝,將身上殘留的凝膠擦拭幹凈,重新穿好衣服,離開了檢查室。

走出房間時,就連賀星繁都不住松了一口氣。

他竟是一眼都不想多看。

陪同他來的omega還在檢查室裏和醫生交流著什麽,賀星繁便在門口等著,正好管家也拿著血檢的結果回來了。

原本這次產檢是不必抽血的,但賀星繁的妊娠反應實在太厲害了,因此抽了幾管血液做檢查,防範於未然。

而檢查的結果,不出所料,依舊是沒什麽大問題,但小毛病不斷。

輕微的營養不良和各類假性病在孕期實在常見,如果賀星繁回去之後依舊吃不下去,再嚴重恐怕就是得靠打營養劑來解決了。

或許是精子質量太好,又或者二人的匹配度太高,胎相異常穩定,別說流產的風險,就是賀星繁身子垮了,肚子裏的孩子都是最後失去生命體征的。

這也是omega在這個世界格外搶手的原因,他們天生就適合生育,即使差著階層,也有大把的豪門願意將他們娶進門。

曾經的賀星繁對這種社會現狀十分厭惡,這讓他覺得omega在權勢們的眼中根本算不上人,只不過是一件待價而沽的生育商品。

他們甚至還給omega評了個質量等級,越適合生育,身體素質越好的omega,越是優質。

賀星繁厭惡過,慶幸過,如今全都變成了恐懼。

這樣的體質,恐怕除了往自己的肚子裏捅上一刀,將五臟六腑一並攪得粉碎,才能終止妊娠。否則,他只會變成被吸幹營養的胚乳,待胚芽破土而出之時,連幹癟都殘軀都化為塵土。

賀星繁聽著醫生絮絮叨叨的聲音,精神有些恍惚。

所以他沒有聽清,醫生說他血液裏Alph息素濃度偏低的事情,又或者,他聽見了一點,只是因為大腦缺乏營養供應,已經難以處理外界的信息了。

他渾渾噩噩地被送回了別墅,面對豐盛的午餐,沒有半點胃口。

殘存的理智告訴他,無論如何必須進食,否則,他真的會化作塵泥,被肚子裏的胎兒吸幹血肉。

可他吃多少進去,就吐多少出來,最後實在吐得沒有力氣了,才硬塞了一些參雜著營養劑的流食,胃裏翻江倒海,卻連吐出來都力氣都沒有,那麽病懨懨地倚在柔軟冰冷的靠枕裏,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他不太喜歡入睡了。

他總是在做噩夢。

噩夢太過真是,讓他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

噩夢的數量又太過龐大,以至於他幾乎記不清夢見了什麽,只餘醒來時殘存在靈魂裏的恐懼、惡心,和難受。

賀星繁頭疼欲裂,以至於那如附骨之疽的、在骨頭裏隱隱作祟的疼痛,和牙根深處仿佛能紮進腦子的疼痛,都已經變得不那麽明顯了。

他說不出自己身上哪裏難受,好像哪裏都不對勁一樣。

這種感覺讓他偶爾也會有一了百了的想法。

他實在是太痛苦了,醒著的時候要承受身體上的折磨,就連睡著也不得安寧。

而這樣的日子,竟然只是一個開頭。

賀星繁突然覺得,曾經在賀家遭受的那些不公,相比起現在,又算得上什麽呢?

這種無時無刻,如影隨形的痛苦,簡直讓他生不如死。

尤其是,加上信息素的缺乏,更讓他每一分每一秒,都處於焦躁不安,又無依無靠的孤獨和恐懼中。

Alpha的信息素能夠給孕期的omega以安撫,可是他的Alpha……他似乎有足足一個月沒有見過了。

賀星繁很想見傅衍一面,又有些……害怕見到傅衍。

有時他從噩夢中醒來,恍恍惚惚走過鏡子前,都會被鏡中的世界給嚇一跳。

他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了呢?

形容枯槁,面色蒼白,身上的骨頭仿佛膨脹起來,將他的皮膚高高撐起,變得突兀又可怕。

鏡子裏的人宛若行屍走肉,身上的血色褪去,白得如同死人,看著都冷冰冰的,不像有溫度的樣子。

賀星繁垂著的視線一點點擡起,最終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他面頰上的肉不知什麽時候被消耗掉,微微凹陷進去,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楞楞地看著自己,裏面倒映著一個形銷骨立的人,陽光落到房間裏,卻照不進那雙眼睛,一切都變得灰敗又渾濁。

賀星繁有些認不出自己了。

他……原來長這副模樣嗎?

好醜陋,好恐怖。

這樣一副形象,又怎麽能出現在眾人面前呢?

說不清的難過情緒蔓延起來,賀星繁薄唇微動,似乎是想苦笑,卻是連擡起嘴角的力氣都沒有,最終只有一聲很輕的、輕到連他自己都聽不見都嘆息。

淚水從他的眼眶滾落出來,劃過蒼白的皮膚,留下冷冰冰的痕跡。

還好,他還是活著的,畢竟他的眼淚,還是溫熱的,不對嗎?

只是他的心好像死掉了,分明是難過的,分明還是會有情緒起伏的,此刻他卻已經感受不到了,只有眼淚告訴他,他在哭,他在外面安國。

可他一點都感覺不到了。

最終,賀星繁還是打上了營養針。

無數精密的儀器和檢測設備被搬進了別墅,傅家對於他肚子裏這個孩子,還是相當重視的。

於是,他的別墅變成了一間小型的療養院,裏面配備的各類儀器設備,倒是不比正規醫院的差。

隨之一起入駐的,還有一批醫護人員。

賀星繁的手臂紮上了留置針,他每天都需要輸液,要是每天紮一次,恐怕要不了幾天,他的雙手就要滿是針眼了。

可是三五天更換一次的留置針,似乎也緩解不了賀星繁傷口愈合過慢的問題。

賀星繁每天的體重都在往下掉,他渾身都營養,都集中在了肚子裏,連愈合一個小小針眼的盈餘都沒有。

他的身體太過脆弱的,本就應為營養不足而且體溫偏低的身體,當營養劑通過留置針進入身體裏面,賀星繁竟然能夠感受到明顯的疼痛和寒冷。

他能感受到酸痛的寒意在身體裏蔓延游走,只有這種時候,他才能清晰地一直到,自己還活著。

可這實在是太痛了。

又痛,又冷。

他伸過手,想要用掌心捂一捂被紮針的地方,可是他的手,溫度卻比輸進體內的營養劑,好不到哪裏去。

賀星繁也有讓人給他準備熱水袋來熱敷,可是他每天要輸太久的嗎液體,因為身體原因,他打點滴的速度非常慢,一瓶都要輸好久,熱水袋也得換很多次。

本就脆弱的神經,還要遭受無數冷眼、咋舌、嫌棄,更是將他原本不高的興致,拖入了深淵。

他甚至有時候會害怕尋求護工的幫助,沒有人對他有好臉色,所有人都將他看作煩人的累贅,縱使沒有人開口,他依舊從那些眼神裏讀懂了未盡的話語。

他們想讓他去死。

無孔不入的惡意只會讓讓本就孤立無援的人感受到更深的孤獨,抑郁的情緒讓賀星繁的精神狀態變得更差了。

有時候他甚至在想,這樣一眼望不到頭的日子真的會迎來結束嗎?

他的時間好像被無限延長了,又好像被偷走了。

明明每一秒都如此難熬,可是枯燥的每一天卻好似被什麽東西悄悄從他的生命中偷走了一般,讓他分辨不出時間。

賀星繁的狀態越發糟糕了。

最開始打營養針的時候,他的身體還稍微緩和了一些,而那微微回彈的狀態,就好像是開往地獄的過山車,只在發車的時候稍稍往上攀爬了一段,然後面對的,是無法觸底的深淵。

賀星繁已經數不清他在床上躺了多少天了,他開始對時間沒什麽概念,意識也不那麽清楚。夜深人靜的時候,或者是在做夢,有時,他能聽到自己肚子裏的怪物,正大口大口地吸食他的血液,咀嚼他的骨肉,貪婪的,連五臟六腑也不放過,嚼到骨頭的時候,還會發出很稀碎的。

哢吱、哢吱的聲響。

賀星繁知道自己是病了。

可他本來就病了,很多種,數不清的,假性或者其他,他病得很嚴重。

可是他已經連呼叫都力氣都沒有。

就連眼淚也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哭幹了,再也感受不到自己還活著。有時候能聽見一旁的護工竊竊私語……

是在竊竊私語吧,他不確定,也有些懷疑,或許是自己的幻聽。

一切都不重要了。

賀星繁楞楞地看著某處出神,他的大腦好像拒絕了一切外界的刺激,只有不去看,不去聽,不去想,一切才不會變得更壞。

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支撐著他如此狼狽地茍延殘喘,也不肯死去。

是什麽呢……

餘光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動。

又到了輸液的時候嗎?

他想,自己大概還是會討厭輸液的,或者害怕。因為輸液時總會伴著陰魂不散的寒冷和疼痛,漫長地折磨著他的神經。

賀星繁閉上眼睛,不想去看,可是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來人給他更換留置針。

他重新睜開眼,因為沒什麽力氣,連掀開眼皮都速度都很緩慢。

世界一點點變得明亮,賀星繁看著不遠處的人,那張熟悉的、朝思暮想卻從不敢承認的臉,落在視網膜上,好一會兒,好一會兒……賀星繁才漸漸反應過來,來的人是誰。

“哢嚓。”

心底厚厚的冰層裂開一道道小小的裂縫,細碎的冰碴簌簌往下掉,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響。

好像早春裏第一道破開冰層的溪流,暖洋洋的溫度流淌進血液裏,萬物覆蘇,就連他,也因此活了過來。

倦怠的大腦重新開始運轉,賀星繁總算能夠處理自己所看到的信息。那畫片般沈寂的臉,也變得鮮活、真實起來。

賀星繁來不及高興,便看清了Alpha臉上的神色。

陰沈、冷厲,還有和這些日子裏賀星繁見過無數次的……

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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