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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一一章 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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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一一一章 哄

路上的雪越積越深, 以至於行人全無。

也就範愚一個因為些許醉意而頭腦不太清醒的,會踩著漸厚的積雪出門。

懸濟堂的新址離太學不算多遠,但也架不住他動作遲緩, 步子慢吞吞的結果便是鞋履被化開的雪水浸濕。

雙手是藏在袖中沒有凍著,可要是換做清醒的時候,怕是已經開始跺腳來尋找點暖意了。

也就這會兒整個人都暈乎乎的,才只輕聲說了聲冷。

甚至沒主動進門。

葉質安皺著眉頭讓出來空位來讓人通過,卻只看見他呆立在門前, 依舊低垂著腦袋, 就仿佛足尖有什麽新奇的東西能夠吸引目光似的, 手中的衣袖倒是拽得挺緊。

於是只好借著衣袖的連結來引人進門。

察覺到這點牽引之後, 範愚才有了動作, 亦步亦趨地跟在人身後,進了模樣堪稱大變過後的醫館。

這回飲的酒還比游學時候多上些許, 但興許是真的不太醉人, 他反而覺得自己還算清醒。

就是想撒嬌,想父親的溫暖懷抱, 也想有人哄著勸著。

好像此時若是有人哄上一哄, 立在時空長河另一端, 終於還是失去了雙親的稚童也會不再哭泣一般。

然而並沒有人哄。

範愚被帶著在收拾妥帖之後的堂屋坐下, 沒保持漸成習慣的坐姿,像是沒有骨頭似的, 整個人陷入了椅中,也不嫌木制的靠背硌人。

面對葉質堂的邀請只抿了兩口,他的身上自然不會沾染多少酒氣,於是即便葉質安已經湊近往人手中塞了盞熱茶,亦沒察覺到範愚的醉意。

“快暖暖手, 風雪天怎的跑出來外邊了,若是我沒記錯,旬假該是明日才對?”

葉質安在瞧見範愚的一刻就冒出來的疑惑,在忙忙碌碌的動作間問出了口。

這會兒還沒開始數落,語氣卻也不算溫和。

說話間尋出來了幹凈的布巾,朝著範愚遞過去:“先將頭發擦拭一番,出門也不記得打傘。”

視線則已然掃去了原本擺在堂屋角落的炭盆,打算等人接過去布巾,便去將燒得正旺的爐火往這邊挪上一挪。

也就沒註意到回應的缺失。

等手臂在空中懸停了片刻都沒被接過,才將視線移回到讓他不省心的人身上——

確實被凍到了的人陷在寬敞的椅中,正享受地抱著茶水輕啜,配上慵懶的坐姿,同個憊懶的貓仔沒甚區別,顯然沒有空餘的手來接。

再加上反應遲鈍,瞧見伸到面前的布巾之後還楞了楞神,神色迷茫。

葉質安於是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還是將布巾留在了自己手中,邁步上前,親自幫著擦拭。

動作輕柔,口中卻在難得嘮嘮叨叨地數落個不停,直到勉強擦拭幹了被雪沾濕的長發,才停下來念叨。

至於被念叨和溫柔伺候著的範愚,思緒其實還停留在第一個問題上。

察覺到頭上擦拭的布巾停下來之後,伸手去摸了摸幹了不少的發絲,一邊仰起頭看向還沒落座過的葉質安,慢吞吞地解釋道:“澄弘邀我飲酒,風雪礙了講課,整日歇息,說是提前半日放旬假也無妨。”

想到哪便說到哪,語序有些顛倒,只是尚不妨礙聽者理解而已。

瞧見過小醉鬼迷糊模樣的葉質安,卻還真覺得第一句才是重點。

至於提前放旬假同兄長學諭身份之間的關聯,從聽見飲酒二字起就拋到了不知何處,再不顧及。

“飲了多少?”

照顧人之前,總得確認一下這回醉的程度,話裏滿是無奈。

明知道自己酒量不行,還飲了酒,也不知道是發生了點什麽事兒,還是兄長勸酒能耐太佳的緣故。

有過游學時候的經驗在,他倒是不擔心範愚耍酒瘋,久久等不到個回答也沒覺著不耐煩,搖了搖頭就開始自顧自忙碌起來。

從打開院門開始,葉質安還沒沾過椅子,等回答的時候,終於將角落裏的炭盆給挪了過來。

沒放得離範愚太近,生怕迷迷糊糊的人燙著自己。

“抿了兩口,不多,澄弘說不醉人,兄長瞧我,還可清醒!”

話都已經變成了短句,還兀自在那試圖“展示”自己的清醒狀態。

要不是有兩口酒在,範愚這會兒還該沈浸在先前的情緒當中,哪能轉變得這麽快,思緒直接跑偏到了不知何處。

既然打算展示一番,他終於沒繼續把自己陷在椅中,站起身就想往前走兩步,還覺得正好能湊近帶來暖意的炭盆。

結果險些踩著就在他身前的葉質安,再在維持身體平衡的時候慘遭失敗,憑空摔上一跤。

沒真就摔到炭盆上邊,還是因為葉質安反應及時,伸手攬住了人。

結果上回酒醉時候的場景又覆刻了一次:“兄長身上好香。”

這下因為範愚差點將自己置於危險當中而冒出來的怒氣騰地一下消散,轉而成了哭笑不得。

將還在自己懷中嗅著藥香的人扶正,葉質安伸手去解他頸間的衣扣。

炭盆已經挪了過來,暖意升得飛快,還穿著厚重的外袍就沒什麽必要了。暈乎乎的人顯然沒法靠自己把稍顯覆雜的衣扣給解開來。

“好了,且先坐下。”

把同樣沾濕了表面的外袍搭在袖間,在將之放去一旁前,他還得先把人安頓好。

正好填充的香囊有被範愚佩在腰間,還能拿來哄一哄他。

修長的指尖於是挪到了腰際,在解完衣扣之後又去解香囊,好在小醉鬼嗅著近在咫尺的藥香,安分地沒做任何動作,甚至還在傻笑。

等手中早已空了的茶盞被換成香囊,一模一樣的藥香卻沒能如葉質安的預料般讓人滿意。

“不一樣。”

範愚的聲音含混不清,也不說不一樣在何處,咕噥了一聲之後就又湊到了葉質安身上,試圖把臉埋進他肩窩。

倚靠著睡過好幾回,最為舒適的姿勢都不必尋找,早就再熟悉不過。

還在操心的人沒打算就這麽放範愚陷入夢鄉,他還打算去煮上盞醒酒茶,免得醒來喊頭疼。

再說,站著睡也實在不成樣子。

好不容易哄著範愚松開手坐回椅子上,又再三保證了不會太靠近炭盆,還在猶豫著不放心留人單獨呆在堂屋的葉質安,盯著炭盆的視線餘光掃見了點旁的什麽。

沒有快要及地的厚重外袍遮掩,範愚的鞋履露在了外邊。

快要濕透,鞋面上也布著深深淺淺的水痕。

“冷了知道要將雙足往炭盆靠,怎麽不知道吱聲……”

責備的話沒說完,葉質安看著範愚的迷茫神色只好嘆了口氣,又給自己添了項新任務。

“罷了,還是先起身,直接去屋裏休息。”

懸濟堂當年是購置的民宅,宋臨只給自己留了一間書房與一間臥室,餘下的都充作了醫館來用,而今確實派仆從重新收拾了一遍,卻沒改各屋的用處,依舊只留了一間臥室。

好在同住也不是一回兩回,確認了範愚今日不必再回一趟太學之後,葉質安便指出來了臥室的所在,示意人起身。

除卻方才差點釀成禍事之外都頗為乖巧的人,這會兒卻沒照做。

還窩在椅中,足尖悄悄湊向炭盆,仰著頭看葉質安:“兄長,冷。”

身上唯一沾到雪水的外袍已經被取下,發也擦幹,還能說冷,自然是因為濕透的鞋襪。

葉質安聞言楞了楞,這才反應過來,興許範愚先前說的冷,也是同樣的意思。

只是被外袍遮蓋,又有濕了的長發吸引他的註意,才會拖到現在才發現。

聲音輕緩,再配上仰著頭的姿勢,十足是個乖乖巧巧的小孩在撒嬌。

“先起來,去了屋裏除去鞋襪便不冷了,還能小睡一會兒,晚些替你做醒酒茶。”

葉質安手中已經空了下來,順勢想去摸一摸範愚的頭發,好確認一下是否還帶著濕意,聲音也跟著放緩放輕,還跟了句“乖”。

於是終於被哄了一句的範愚也滿意起來,又拽上葉質安的衣袖,拿腦袋蹭了蹭撫在發頂的溫熱手掌。

繼而順從地跟著進了臥室,除去鞋襪,將自己塞進了被褥當中。

葉質安趁著他動作遲緩地打理自己的功夫,點起來新的炭盆,又將搭在臂間帶進屋的範愚的外袍掛好,等轉過身,正好瞧見範愚蜷進被窩的動作。

剛一躺下,雙眼就合了起來。

“阿愚先睡,我出去做個醒酒茶。記得莫要去碰炭盆,當心燙著自己。”

趕在人真的睡著之前叮囑了一句,葉質安轉身出門時還回頭了好幾次。並不放心。

甚至覺著自己確實該留個小廝在醫館,免得再遇上這種情況分身乏術。

正想著,最後一次回頭,便瞧見範愚翻了個身。

生怕小醉鬼把自己滾下床榻,葉質安決定還是等他睡著了再走開。

結果只看見他連著往靠墻的一側翻滾了好幾圈,直到把被褥裹成了一長條,正好將自己纏得沒法動彈才覺得滿意,而後呼吸才變得綿長。

操心了得有一整個下午的人終於放下心,舍得合上門走開片刻。

離開時候葉質安滿以為回來也會瞧見範愚安安分分地在酣睡,卻忘了剛開門時候這人的低落狀態。

醉意讓範愚的思緒胡亂跑著,幾句交談就能換個情緒,這會兒折騰完了入睡,卻夢見了今日早些才想念過的父親的懷抱。

身上的被褥還緊緊裹著,和炭盆一起供以他溫暖。

面朝著裏側的墻面側臥,於是淚珠也順著眼角往下滑落,直至淌到頸間,透出點冰涼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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