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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次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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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次場,風雨

準備的時候範愚是有好奇過柳無的模樣, 可真正到了第二場入場之時,照舊瞧不清楚。

還是離天亮都有許久就要進場,即便順著點名的聲音望過去, 他能夠看見的也只是團夜色包裹的身影而已。

不說模樣風度,便是高矮胖瘦或是年紀都分辨不出,於是只好有些遺憾地走進號房裏邊。

有第一場的經驗在,清楚發卷都要等到夜裏子時,範愚這會兒頗為輕松。

逼仄的環境已經熟悉, 甚至因為離上一場考試才隔了短短一日, 不必再度清潔一遍周圍, 他要做的事情還又少了一件。

足足一天的功夫, 只需要收拾整理被搜子翻亂的考籃即可, 時間充裕得有些過分。

於是索性直接將木板拆了下來,拿外袍墊在身下, 不顧及姿態地仰躺了上去。

屈膝來避免蜷縮身體, 雙臂則枕到腦下,範愚開始望著前不久還被蛛網織滿的號房頂上發呆, 試圖借此來消磨時間。

比起第一場時候還傻楞楞地坐了會兒, 此時的表現自在太多。

就是可惜自在也不會讓時間加快, 等又一次到了子時, 範愚都已經仰躺著睡過去了好幾回。

真正發卷子的時候,卻不如前次自如了。

四書已經學了多年, 五經卻不同。

雖有系統的虛擬講授者,又有現實中的府學與游學經歷在,所知的勢必比不上浸淫時間更久些的。

範愚鋪陳開來卷子的動作因此而小心翼翼,明顯帶著緊張意味。

跟著祁連先生研究《春秋》的時間最久,於是對著剛拿到手的空白考卷, 範愚的視線最先去看的自然也是《春秋》題。

原本還以為會是對他而言最容易些的,真正瞧見考題之後,他卻發現自己還是低估了些。

“冬,會陳人、蔡人、楚人、鄭人盟於齊。”

出自《春秋·僖公十九年》。

範愚是有先生指點教授,可出卷的主考卻是柳無,同樣是祁連先生看重的弟子,甚至跟隨學習的時間還遠比他長,在最擅長的一冊裏邊出題,自然不會出道多容易的。

考題只陳述了一小段歷史,《春秋》雖向來被讚是字字針砭,真要考生在短短幾個時辰裏邊就此來作文章的難度卻有些大。

就在這句上方的,出自《尚書》的“弗詢之謀勿庸”,顯然就要容易不少。

想到自己好歹還有先生的數月教學與治經所得的文章在,範愚在感嘆師兄下手毫不放水的同時,不由也對旁的考生生出來了些許的同情。

這題雖難,倒也不至於將他考倒,只是鄉試有限作答時間的分配上邊,需要仔細估量一番了。

而隨著視線下移,一句“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又讓範愚皺起來了眉頭。

《易經》算是他在五經裏頭最為不擅長一些的,拿到卷子之前就已經有了些心理準備,這會兒倒只是習慣性皺眉而已。

範愚於是暗暗給這兩題劃分了最長的作答時間,一覽完全卷之後,終於攬了攬衣袖,開始磨起墨。

墨塊在硯臺上慢悠悠打圈的同時,腦中則是開始構思起來第一篇文章的思路。

等到提筆蘸墨,腹稿也已打得差不多。

落筆之前,還得先在心中對自己默念一遍“用楷體”。

這就是艷羨葉質安那一手漂亮的行書之後,迫不及待地在解鎖過後就轉去練行書的後果了。

若是不在心中告誡自己一遍,範愚一點都不懷疑,手下一落筆就會是幅龍飛鳳舞的模樣。

行書再怎麽飄逸好看,拿來答卷也不合適。

雖說在鄉試將近之後,就已經有小半個月不曾寫過行書,已經養成的習慣卻沒那麽好改掉,於是他也就不得不在暗示自己一遍之後再動筆。

答卷有專人謄抄之後再送批,為的就是防止考生在字跡或是旁的什麽地方動歪腦筋,要說字跡工整與否對最終的結果影響並不大,卻也不妨礙他這會兒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

寫得慢,但恰好與腦中一字一句雕琢文章的速度差不多持平,看上去倒是答得頗為流暢。

等到範愚就著燭火答完了排在最前的《尚書》題,再擡起來頭緩解脖子上酸意時,天色恰好將將要亮。

白天最為清醒,自然要拿來答覺著難度最大的兩題。

就是照著計劃動作的同時,不自覺就苦起來了臉。

最後一筆落下時,一直站立讓整個人都腰酸背痛的同時,面上的肌肉也因為保持著一個表情過久而顯得有些僵硬。

於是範愚在活動身體的間隙,還不得不擡手來搓揉一番面頰,又或者擺出幾個誇張的表情以作舒展。

得虧號房單獨隔開,要是有旁人在,怕不是要被驚詫的視線給包圍。

草草拿爐火來準備了飯食,填飽肚子之後就不得不點燭火來照明了。

想著旁的號房裏邊,考生都該正在奮筆疾書,範愚卻沒有繼續作答的打算。

腦力活動容易讓人疲憊,兩道最難的考題過後,他已經沒法保持原先的好狀態。

與其頂著不大清醒的腦袋去答剩下兩題,倒不如先小憩一會兒來養好精神,才好一鼓作氣答完最後的卷子。

既是小憩,擔心不小心睡過頭的範愚也就沒將桌板拆卸下來充作床板。

最後是趴在桌面上入睡,拿雙臂作枕靠。

並不舒服的姿勢雖然避免了睡過頭的慘案發生,但也沒法給範愚帶來安穩的休息。

只是淺眠,時不時還會翻覆幾下來改變姿勢。

不過也得益於此,夜裏頭忽起風雨時,他才能夠及時醒過來。

入睡的時候範愚有記得把外袍披在肩上,但隨著淺眠中調整姿勢的動作,早就已經滑落到了腰際,肩上只剩下烏黑的發絲遮蓋,哪能起到什麽保暖作用。

長巷不遮風雨,風吹斜雨絲之後免不了就直接將濕意送進了號房之內。

寒意一到範愚就醒了過來,也因此才得以避開考卷被打濕的結果。

匆忙護住考卷的同時,還得兼顧照明的燭火不被吹熄,一時間讓人有些手忙腳亂。

臨近的號房裏邊也漸起動靜,範愚甚至隱隱能聽見小聲的咒罵,也不知道是不是考生辛苦答了一日卷,卻被雨水弄糊了墨跡。

雨下了差不多一夜,不敢闔眼休息,卻也沒法作答。

範愚只好傻坐著,在腦中反覆思索剩下的考題,以求雨一停,就能將漸漸成型且雕琢得差不多的腹稿轉至紙頁上。

可惜思緒不停沒法阻擋困意來襲,他本就只是小憩了一番,這樣一來,後半夜裏腦袋一點一點的,甚至有幾下幾乎要碰著桌板。

雨停而光亮投到答卷上時,範愚的雙眼都差不多想瞇起來了。

還是又搓揉了一番面頰,大力晃了晃腦袋之後,才勉強維持了清醒。

再一次告誡自己要用楷書作答,下筆的速度卻因為困倦的狀態加快不少。範愚在將腹稿盡善盡美地謄寫下來的同時,腦中剩下的唯一一個念頭就是要趕頭一批放排,才好回去客棧休息了。

結果和計劃的差不多。

所有人都被風雨耽誤了快一晚的時間,等範愚真正交卷時,甚至沒幾個完成了的。

等候放排的地方空蕩蕩的,只有地面上未散的水汽和他們寥寥數人作伴。

已經答完卷的書生,即便精神不好,多少還是能看出來信心十足的,唯獨角落裏有個年紀比範愚大不了幾歲的,格格不入。

毫無形象地坐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腦袋則是埋下去,讓人看不清神情的同時,也很好地替他隔絕了外界的目光。

範愚自然覺著驚訝,目光免不了就不時在那人身上游移。

直到終於到了頭一次放排的時間,發現聚集的人群不及第一場時候多,範愚估計著風雨影響的同時,視線也又往角落裏那人身上飄了過去。

終於站起身的人,頭發淩亂,眼眶通紅,面上還有水痕。剛一宣布放排就跑著往外沖了出去,連拿袖子掩面都不記得。

不必範愚驚訝,邊上就隱隱飄來一兩句輕聲議論。

“說是考題難,好不容易答了三題之後就打算休息,結果因為累而睡得死了點,等被風雨驚醒,白日裏寫完的卷子已經濕得一個字都看不清楚,完全是紙漿了。”

“一時沒承受住,索性就自暴自棄,雨一停就來這兒坐著等了。”

“那豈不是要平白再等上三年時間?不過好在瞧上去還年輕,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兒。”

是個比範愚早交卷的書生,同身邊的同伴在說話。

想來是同樣覺著詫異,於是在範愚交卷之前,就上前去問了那人。

“算是少年天才,小小年紀考上秀才,本該上一屆就下場,硬是被師長壓了三年,今年看火候到了才放他下場。”邊上有個同樣聽見了議論聲的書生加入了低聲交談當中,“這樣一來又等三年,也只好說是天意弄人。”

話裏話外滿是惋惜,卻也帶著點難以聽出來的幸災樂禍。畢竟少一個少年天才作對手,自身中舉的概率也能增一絲。

至於這一回打擊之後那人會不會一蹶不振,就不得而知了。

早就清楚地知道科舉殘酷,可真正看著難以預料的風雨毀去一人三年苦讀的成果時,範愚還是不由地搖了搖頭。

聽著談話的同時也沒忘記挪動腳步,正為之嘆氣,手腕就被葉質安溫熱的手握住。

“回神了,夜裏沒休息好罷?回去熬碗安神的湯藥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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