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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所懼 你看我像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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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所懼 你看我像藥嗎?

既然收了聞啟的拜帖, 按理說沒有必要再順走昭然的玉佩。昭然環顧一圈四周,雖說是幻境,這兩兄弟看著也不像是貪圖小利的人。

那麽, 只剩一個原因了。

按照之前兩人的反應,是見過這塊玉佩,知道它對昭然來說意義非常, 如果這樣推測下去, 無非意在引誘昭然和聞啟去皇城一趟。

昭然不由得捶胸頓足,也是, 兩兄弟能在蓬山上來去自由,怎麽會找不到入仕的門徑,想必他們和周流早就設計好了, 對她和聞啟不能強來,只能智取,著實可惡。

她嘆了口氣。

他們本來就是打算去皇城的, 這麽著急幹嘛啊!

只是, 她幽怨地看著聞啟原本躺著的地方。

空空蕩蕩。

他爹的現在還得先去找人。

走神間, 門邊傳來三聲清脆且禮貌的敲門聲。

這個小屋能在戰場裏躲過炮火刀槍的洗劫,昭然認為已經是布下幻境之人的功力不夠,邏輯不通。現在,更匪夷所思的是,怎麽還會有人敲門?

死到臨頭, 還講究他親舅大爺的禮貌啊!

“咚咚咚。”又是三聲,卻始終沒人打開房門。

昭然此時也想不出對策, 沒好氣過去開門。是的,她也被自己的行為給蠢到了。

就差再說一句“請進,不要客氣。”

“你好, 能行行好救救她嗎?”一個少年同樣是滿臉血汙,一但雙眼睛亮的嚇人,昭然反應過來這些血似乎不是他的。

昭然不想配合幻境裏的人說話,皺了皺眉,俯視少年身邊拖著的一名將士。

女的。

甲胄上劃痕無數,肩部已經露出皮肉,一張臉生的秀氣溫婉,下頜和鼻梁線條卻鋒利鄙人。

好個英姿颯爽的女將軍!昭然心道。

她忽然反應過來,錦官城前,她帶兵上場。整個軍營清一色的臭腳漢子,除了她一個臭腳姑娘,可沒見過第二個女孩了。

昭然擡頭去看這戰況,同樣慘烈,不忍直視,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男孩撞了下胳膊,他已經拖著昏迷不醒的女人走了進來。

可在男孩看清屋內陳設後,有些羞赧道:“那個,有水和藥嗎?”

昭然不屑地翹起一邊唇角,攤開手:您看,我像藥嗎?

男孩見昭然似乎是個啞巴,沒再說話,竟也大剌剌當著“主人家”的面翻找起東西來,嘴裏還小聲嘀咕:“這裏是幻境,我想象有什麽,就能有什麽。”

哼,還真是個天真的主。

昭然聞言挑眉看著男孩,“你不是幻境裏的?”

這回男孩沒說話。

昭然道:“既然知道這裏都是假的,還救她幹嘛?早就是死人了。”

男孩翻找的手在顫抖,眼底泛出猩紅,“不,不是的,她現在還有一口氣,救救她,我想和她說說話。”

昭然仍舊保持居高臨下的姿態,雙手抱胸,神色冷漠:“你認識她?你娘?”

昭然打量了番女子的容貌,說是妹妹,又有些年老,說是妻子,怎麽會有妻子征戰,丈夫守家的情況呢?於是她隨口一謅。

男孩明顯楞了楞,搖搖頭,甩下兩滴淚水,“她是我姐姐。”

“那也是假的,你看,她身上逸出去的白煙,是僅剩的殘魂……”

昭然忽然頓住。

一來,這孩子應該看不見生魂形態,說了也白說。二來,既然都是假的,為何她能明顯感受到生命正在消逝的味道,正如眼前女人身上的白霧。

每個人生魂的氣息不同,巫月身上是河水的淡淡清涼,打牌九的男孩身上有米面饅頭的甜香,而這屋裏,有明顯不屬於戰場的淡淡梔子花清香。

而幻境裏,不會存在嗅覺。

昭然思索片刻,忽然擡頭望向窗外。

她兩步走到門邊,推開門,剛才一時緊張沒有註意,除了漫天硝煙外,這裏,竟然有這麽多殘魂!正形成絲絲白煙彌漫在這裏。

昭然感到不對勁。

若是不及時制止霧氣彌漫,沒有意識的殘魂很快便會將這裏變成怨氣凝結之地,活人接近,危險萬分。

她不管到底是幻境還是現實,總之這些殘魂不能這樣肆意擴散下去。

昭然取下腰間葫蘆,準備倒出裏頭的骨頭湯。聞了聞,猶豫了下,仰頭喝下大半葫蘆,接著將葫蘆舉過頭頂,在面前灑下一排。

勉強以肉湯祭天地。

她不是不想給男孩喝,她也有些介意和別人喝同一個杯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從聞啟那兒撿來的臭毛病。

她嘴裏念念有詞,那邊戰火紛飛的地盤上,忽然白氣停止流動,似乎有無數雙眼睛正盯著他們這邊看。

在黃沙妖怪地頭,昭然聽過送葬隊伍裏,女人對自己的孩子說,死亡,就是人間一個一個地走,天上一個一個地接,她說爺爺的阿爹阿娘會在天上接他的。

但這裏多半殘魂都破爛不堪,染上一股鐵銹和泥腥氣。這味道,她再熟悉不過。

都是戰場上殞命的將士。

可惜,沒人能送他們了。

昭然心想,但是有機會,她會去的。

白氣像是受到什麽吸引般,排著隊伍安靜地朝昭然湧過來,完全忽視戰場上敬業的幻境還在不停手起刀落地無情廝殺。

白色霧氣裏逐漸有了人的形狀,鎧甲規制統一,輪廓也掩蓋不住的英姿。他們完全無視背後的血雨腥風,像是受夠了般,虔誠地遠離。

昭然在一瞬間甚至在想,如果這是敵方的將士,她豈不是犯了通敵的罪過?

然後,她牽起嘴角。愛誰誰,她想幫誰就幫誰。

等那第一個人形走到近處,昭然仍舊不能看清他的樣貌,只是問:“有人來接你嗎?”

那白影楞了楞,搖搖頭。

接著問了幾個,都是搖頭,她自己想了想也笑著搖搖頭。她還真信了那母親的話,誰會來接她啊?

她對著流水一樣蜿蜒到遠處的白霧喊道:“我會把你們帶回家的!別害怕!”

霧氣漸散,頭頂竟有一輪圓月,她笑著喃喃道:“明天的月亮會更大。”

身後的男孩哇地一聲,打破了昭然這邊高潔神聖的儀式。

略顯掃興。

他好像發現屍體在消散,忙不疊膝行到昭然身邊,“求你,求你,神仙,我能見見她嗎?”

他叭叭地開始解釋:“我本來只是在這邊打獵,誤闖了進來,有個女人的聲音告訴我這是幻境,對我沒有攻擊性,睡一覺就好了。可她又說,能進來,這裏的東西一定和我有關,也可以去看看。我就看見姐姐了,能讓我再看看她嗎?求你了女神仙。”

“你姐姐是什麽時候參軍?什麽時候犧牲的?”昭然趁此打聽。

“一年前,在北庭。”男孩說得吞吞吐吐,眼神躲閃,又好像在掩飾什麽。

果然如此,這裏的場景不是錦官城。

昭然嘆了口氣,從乾坤袋裏遞給他一把傘,“撐著這把傘,不要走到屋外面去,留出一半的位置給你姐,她要是還在,就會來找你。”

男孩點頭如搗蒜,昭然接著道:

“還有,我不是什麽神,普通人而已。能讓你看見她的不是神,是你們之間的愛和牽掛。”

昭然暫時蓋住葫蘆口,走到另一邊去,並不想再為別人的離別傷感一次。

看著門外毫無威脅重覆著刺入,砍殺動作,永遠也倒不下去的戰場,她一時有些晃神。

這麽白癡的幻境……

聞啟此時不會藏在這屍堆裏吧?

這一路走來,她究竟在幹什麽。正如聞啟所言,政貴於恒,不求屢易。即使杜季讓再兇殘,目前這個國家還是被他治理得不錯。退一步講,就算他們真的有所謂的謀逆之心,無百姓擁護,無兵權在手,篡位後,還能保持天下清平嗎?

她好像只是想要個答案罷了。但這個答案又在把她往更遠的地方推。

比如這裏為什麽有如此多北庭的亡魂,甚至只是殘片,像是有人收集了他們,目的又是什麽?

昭然仰天輕嘆:“哥啊,你去哪兒了?”

再轉頭,後面的男孩已經哭得淚流滿面,昭然有些詫異,這姐弟的感情這麽好嘛?聞啟要是出事了,她保不齊不會哭,但一定會幫他報仇。

“你也在找人?”男孩顯然聽見了她的感嘆。

“嗯。”昭然說,“不過是活人,和我一起陷入這個幻境的人。”

昭然本以為下一句會是“我剛才看見他了,就在巴拉巴拉……”

沒想到男孩把傘柄遞還給她,順手抹了一把眼淚,道:“那希望你盡快找到他,謝謝你!”

……

還真有禮貌啊。

合著這人真是無意間闖進來,到處找姐姐把幻境轉了個遍,連個屁大的線索也沒帶給她。

昭然勉強牽起個笑臉,向他點點頭。

眼角處有一黑影掠過,伴隨難以忍受的腥臭,昭然此時竟有些興奮。

怎麽忘了這只臭鳥!

黑鳶尖嘯一聲,似在讓昭然跟著它去一個地方。

昭然心中一動,辭別男孩,讓他躲好,幻境時限結束便能出去了,亂走指不定醒來在什麽地方。而她在戰場上躲躲閃閃跟著黑鳶,生怕被誤傷,慢吞吞避過刀槍前進,時而踩重一個假人,還不忘禮貌性道聲抱歉。

黑鳶對她的速度很不滿,在頭頂上來回打著圈兒飛,快把自己轉暈了才等到昭然踏出這片是非之地。

之後的路上走得很通暢,無遮無攔,就是這路,似曾相識。

“小重山?”她仰頭問那黑鳶。鳥兒果然是有靈氣的,聽罷,尖嘯了聲,權當做回答。

果不其然,走到林子盡頭,便是那間熟悉的獵屋。

在樹林掩映間,這裏顯得格外寂靜,一絲聲響都沒有,更透著詭異。

黑鳶停在房檐上,滴溜地轉著眼睛,像個邀功的小狗,昭然朝它笑了笑。

但心裏卻騰起一絲不安。

如果說昭然所懼,無非是戰場上非人的血拼,以及,聞啟的去世……

那聞啟懼怕的,怎麽說也不應該是這間房子啊?他們小時候在這裏多麽愉快,這應該是昭然僅存的快樂回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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