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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買魂 一首體面送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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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買魂 一首體面送給自己

“好了好了,我們要留些體面才是。”花姨被這一抱弄得涕泗橫流,最是她哭成飛流直下,她卻反過來讓兩人留些臉。

剩餘兩個扭捏鬼,最要臉面,哭完反應過來,皮都快臊沒了。

“你師父說,修道之人總要保持些體面。”花姨用腕上布料擦過眼角,叮囑道,“以後可萬不得再如此跳脫了,你也長大了……”

三人聊了這許久,門外意外的一點動靜沒有。

風吹簾動,松木送香,昭然倏地用中指和無名指夾起案板上一塊骨頭,對準簾後扔過去。

雞骨淩空而過,速度快到破風發出陣響。

謔,我這好身手。

昭然心中滿意道。

因為一直沒聊到關切問題,她也沒戳穿門外的人。

“進來聊聊?”昭然冷道。

花姨心中訝然,她也早也發現了門外之人,不過是山裏的女侍,並未多留意。

沒想到有腦子的昭然也能如此敏捷。

此女是當年屠山唯一幸存之人,叫憐兒,當日花姨和老苗挨著翻屍體,她命大,藏在一堆屍首下方。被發現的時候抖成了篩子裏的綠豆。

都是同生共死的人,後來昭然也回來了,沒人管她,便一直留了下來。

她倒也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從未出半點差錯。

兩人都有些功夫在身,憐兒一柔弱女子造不成什麽威脅,每回也只敢在門外候著,便成了習慣。

他們也沒想到山上還有一日能這樣熱鬧。

憐兒畢恭畢敬埋著頭掀開門簾,輕聲道:“我,我無意偷聽,只是想問花雕雞還差些什麽料,我好去取來。”

花姨見狀柔聲道:“不差什麽了,你回去吧,今日休息一下。”

憐兒埋頭含胸,應了聲諾,小步退出去才轉身,全然是宮裏調教出來的好儀態。

昭然只是一動不動盯著她,一雙眼睛倒是生的好看,楚楚可憐。

直到被花姨伸出初具藕節形狀的小胖手在眼前晃了晃。

“體面,不是拉臭臉,你是要凍死誰?”

昭然回過神來,撇了撇嘴,沒甚在意地笑道:“我去看看我買了個什麽鬼。”

倒也是稀奇。

這一年學習的知識告訴她。

人分三魂七魄,三魂指天魂,地魂,生魂。

前兩者常居於外,死後生魂離體合歸於一,七魄散盡,與之聚首,成為命魂。

而生魂又稱守屍魂,一般在墳地附近駐紮,在墳頭看門一般。

昭然看見的被她稱為“掛礙”的白線便是七魄,喜怒哀懼愛惡欲。

人死時,七魄先散,三魂再離,散不盡,便成了掛礙。

散盡了,一世塵緣湮滅,三魂合一,命魂入輪回。

便是永世別離。

世上輪回命魂少,飄離生魂多,無掛無礙之人又有幾何。

她之前靈識未醒,說白了就是生魂不穩,才成了癡癡傻傻的模樣。

昭然腦子裏過了一遍基礎知識,忍不住給自己一個大拇哥,太強了。

不過這生魂一般不能離開墳頭方圓十裏,除非自願跟著她這樣的人做了交易,亦或者是孤魂野鬼,死無全屍之人,也省得這般的限制。

而做了交易,處處受限於人,無甚好處,昭然除了強買強賣外,想不出第二個理由。

她又不是什麽接天濟地的大好人,沒魂願意往刀口上撞。

好奇心越來越重,她順著手裏的白線一直走,偶爾路過幾根掛礙,卻也擋不著前路。

昭然一直捋到了山下村落外的亂墳崗邊。

陰風顫顫,這裏日頭都似乎弱了些。分明草木繁盛,但卻無一絲生息。

漫天的表芯紙,也不指名道姓給誰,風一吹,洋洋灑灑一個鬧鬼好處所,但昭然見多了也不以為意。

只是覺得。

有點浪費錢。買來不燒,生魂拿不到,活人不就白買了嘛。

相當於哼哧哼哧寫半日課業,回頭一看,哦豁寫錯題了,萬事皆空。

果然,呆在這種地方,都不是什麽好鬼。

她走到一座隆起的土包邊,白線直直沒入其中。

昭然有些累了,短促又輕快地呼了口氣,也不管臟亂,席地而坐,踢了腳墳尾道:

“出來吧,債主來了。”

一個仰倒的人影在青霧環繞中,緩緩坐起,然後漸漸清晰,扭頭看了眼昭然。

竟又是一副見鬼的樣子,嘖了一聲,深吸一口氣,緊緊閉上眼睛轉回頭去。

……

昭然坐在地上一時無語凝噎,怎麽一覺醒來,這麽遭鬼煩。

她之前的好朋友們可都是生魂來著。

不過這鬼全身蔓著青灰色暗光,是惡鬼的典型特征。一般是死時怒氣未消,怨氣郁結,堵塞靈神流通造成的。

簡單來說,就是憋綠的。

這類生魂最難對付,生前怕是遭受了不人道待遇,往往兇惡萬分。

昭然心下緊了緊。

又默默誇獎自己一番,這一年的功課掌握得相當好!

“大哥,”昭然耐心道,“昨天的事,我有些記不太清楚,我,是怎麽買的,你?”

那鬼聞言先是一震,又試探性地轉過頭來。

昭然這才看清他的模樣,雖是生魂,但在她眼裏,與活人並無二異,除了身體有些虛,不經意間能看透他們。

生魂會保持著死前的模樣,所以這位被叫“大哥”的人,一副小白臉模樣,看著比昭然年輕不少。

一身灰色粗麻衣裳收拾得妥帖幹凈,右邊衣裳縫了個袋子,包裏鼓鼓囊囊的,但魂魄只是維持了死時原樣,再不會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麽。

大哥的左眼瞎了,眼白渾濁如泥,像是害怕嚇著別鬼,故意捋下來一綹碎發遮掩。

遮住大半面容後,更顯陰森,就是熟人也難相識了。

但他露出的鼻挺而高,唇薄且常帶笑,輪廓溫和又有棱角,竟還算得上好看。

除了,他右腹部的一汪血洞。

那是他的死因,無法消除。

見昭然眼神移下去,這鬼拉過衣裳,不好意思地遮了遮。

惡鬼還,挺……要臉。

據他來說,他死後一直悶悶不得志,因想回去看家人而不得。

若是做個孤魂野鬼剛好成全了他,奈何被人給埋在了亂墳崗。

紮了根。

惡鬼有苦說不出,悶在墳裏也不交流,就睡了整整一年。

可憐心中三千落花。

直到昨天聽隔壁墳的老頭說山上有個能識鬼的人,自從滅道搗仙之後,難得再見了。

識魂本就依賴天份,修道盛行的時候還能遇見一兩個,現在舉國只尊崇皇帝一個,什麽仙門道家不覆存在,陰陽兩隔便成了真正的鴻溝,難再逾越。

於是他消息雖然滯後一整年,但行動力最強,不管不顧尋上山去,看見崖邊背對著自己呆坐的昭然,不由分說就將自己的掛礙大方地分給她一根。

按理來說最忌諱這麽莽撞,且不說對方是否樂意建立這樣的牽絆,就算接受,按照承諾,對方又獲得了對生魂隨意吩咐的權力。

最後事情會朝什麽方向發展,誰也難預料。

但是,他在看見昭然的瞬間就付出了代價。

如果能將自己捅死,他會毫不猶豫再捅一刀。

腦子裏只剩三個字:

作孽啊——

缺了一根弦的昭然,眼神清澈地轉過身來,對他笑了笑,又低頭撚起手腕那根線。

“您好,這是什麽?”

然後她秀眉輕皺,思考半秒。

纏來纏去,又在手上打了個蝴蝶結……

才滿意地笑道:

“要,一起玩嗎?”

要一起死嗎……

他不相信這傻姑娘能帶自己回家。

買賣成了,仁義卻難再。

“所以,你為什麽後悔了?”昭然挑了挑眉,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雙手撐在膝蓋上,捧著臉望向大哥。

他不想說話。

他又半天磨蹭出一句:“常年帶著生魂,你也會受影響,不怕?”

“不——怕。”

昭然笑出兩豆甜甜的梨渦,一手拍在膝蓋上。

“不”字拉的很長,千回百轉,完全一副學堂上討先生打的模樣。

這位惡鬼又沈默了。

昭然保持微笑著看他。

惡鬼?

不過如此。

昭然轉著眼珠,思索片刻。

“行吧。”強扭的瓜不甜,她跳起身,拍拍手上白灰,“我也不勉強你,契約是你訂的,鬼坊規矩,約定既成,沒有回頭路。”

她仰頭,擡手隨意抽了根鮮綠的竹心,呷在嘴角,回頭道:“我從不勉強人,你也可以一直躺在這裏,只不過——沒法再綁定別人了。青山不改,綠水長……”

“何幸。”大哥破罐子破摔,忽然開口。

昭然停住,嘴角輕勾了勾。

這惡鬼還算好騙,留在身邊省的禍害別人,是她作為修道者的基本涵養。

昭然將雙手背在身後,腳跟為基點,傾身歪頭原地轉圈回去,擡了擡眉。

“跟我走?”

何幸不語,心中情緒覆雜,掀起眼皮,剛巧撞上這姑娘猛地湊上前來,鼻梁上淺疤未愈,平添一股瘋野的味道。

他慌忙閉上眼,心情沈重地點點頭。

昭然偏頭吐掉竹心,剛巧落在旁邊墳頭,她無視墳頭看熱鬧老大爺幽怨的表情,從兜裏掏出一張表芯紙,又俯下身裹上一層墳頭的土。

按道理來說,這種人身交易需要死者隨身物品獻祭,但昭然不想當著原主的面刨墳,又自我感覺修為尚夠,只撚了撚手心的土。

她右手打了個響指,左手的表芯紙隨即自下而上燃燒。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生魂何幸,以命為媒,許之自由,勿害蒼生。結。”

火焰燃到指尖時,昭然不在意地丟在何幸墳頭,轉身就走,又瀟灑地朝後招招手,“走啦,大哥。”

舉起的右手中指和無名指上,何幸分明看見兩縷白線纏繞,隨風潛沒入日光。

只一剎功夫,又消失不見。

小道蜿蜒在竹林,她周邊綠林鮮亮,前方土黃色泥巴路上,開著兩朵小雛菊。

女孩腳步輕快,身形挺立,舉手投足不吝灑脫。

何幸楞住片刻,提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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