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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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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第28章

在許寒等池焱的途中,張天浩又一次打電話來關心許寒,甚至還堅持要過來照顧他,許寒滿腦子都是壞貓貓要來陪自己,又不想讓第三人在場,於是再三保證自己沒事,醫生說了需要靜養之類的話,才算是打消了好友的念頭。

掛掉電話,許寒換好衣服就偷偷下了樓,孫嬸住在一樓,許寒能隱約能聽到她講電話的聲音,應該是在和家人通話。

估摸她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出來,於是許寒拿起雨傘,小心打開門,再緩慢闔上,等到門哢噠一聲表示鎖上了,他才瞬間有了底氣一樣站直,打開雨傘,快步走出了庭院。

其實池焱並沒有給許寒打電話說人到了,只是許寒在房間裏呆著太無聊,洗完澡後遲遲沒等到手機鈴聲響起,決定提前出來等他。

遠遠的,許寒一眼過去,就瞧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沒辦法,誰讓池焱長了一條總是無意識甩來甩去的貓尾巴,這麽明顯的特征,許寒如果認不出來那就是瞎。

看到當事貓終於來了,許寒前行的腳步不由變得輕快起來,腦袋似乎沒有那麽痛了,嘴角剛要勾起一抹弧度,下一秒就目睹壞貓貓在給保安亭的工作人員遞煙。

這只貓貓就非得和煙過不去是不是?

“池焱!”

語氣硬邦邦的,人也氣勢洶洶地走上去,一雙清透又氣憤的眼睛盯過去,什麽也沒說,卻也什麽都說了。

池焱像是沒瞧見,用手隨意指了指一副興師問罪的少年:“喏,就他。”

說完,人就這麽大搖大擺地推著自行車走了幾步,擡腿,一跨,腳一蹬,車輪順著濕漉漉的地面滾動,幾個眨眼的功夫,人已經消失在了第一個拐角。

被拋下的許寒直接傻眼。

這人是不是忘了他來這的原因?而且他騎車走的時候,尾巴明顯愉快的擺動了幾下,果然是名副其實的壞心眼貓貓。

還有,這家夥的病是徹底好了嗎?不是說要打車來嗎?怎麽不打傘就這麽騎著自行車來了,不嫌累嗎?能不能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

許寒只能大步追上去,好不容易到了前院,就瞧見那個提前抵達的貓耳少年慵懶地靠在門板上,手裏還夾著一根點燃的煙。

見他來了,還不耐煩的催促:“真慢,開門。”

鎖是電子鎖,池焱一直記得門鎖的密碼是多少,不過那應該是許寒才知道的東西。

許寒深呼一口氣,走到屋檐下,收起了手裏的傘,冷著臉:“把煙滅了。”

雖然冷著臉,黑瞳卻異常的明亮,嘴角也繃得直直的。

池焱知道這是“自己”生氣的表現,於是扯了扯嘴角:“憑什麽?”

“憑這是我家。”許寒理直氣壯。

許寒有理由懷疑,壞貓貓之所以同意來陪他,就是為了故意給他找氣受的。

“你家?”池焱後腦抵著冰涼的門板,吐出的煙霧在兩人之間繚繞,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如同煙霧縹緲的語調,讓許寒沒由來的一慌,這是他家沒錯,卻也是……

不等許寒進行補救,安撫這只可能在為這句話感到難過的貓貓,就瞧見貓耳少年站直了身體,將手裏的煙丟在地上,用腳碾了碾,才再次擡眼看過來。

“嗯,是你家。”

平鋪直敘的語氣,讓許寒心裏一揪,特別是下一秒,又聽到池焱用低沈的語調說了一句。

“是許寒的家。”

許寒只覺得難受,心裏如同壓了千斤重的石頭,重重的,悶悶的。

他不明白壞貓貓的情緒怎麽說變就變,同時也讓他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那天。

那個幾乎要把他淹沒掉的眼神。

許寒覺得壞貓貓現在看起來很不對勁,比掐他下巴,卡他脖子,拍他臉,還有罵他的時候還要不對勁。

許寒頓時浮起慌張無措,不知要怎麽應對這只情緒異常的陰暗貓貓,更怕他傷害自己。

他下意識做出了一個後退的動作來保護自己,下一秒,又猛然一個大步走過去,伸出手,直接抓住那只腕骨突出的纖細手腕。

“你臭、臭死了。”

被忽如其來的陰郁情緒操控的池焱,完全沒有防備,被這小子一拽,被迫性的跟著他進了屋。

許寒一鼓作氣,一路把池焱拉到了樓上,進了臥室,最後站在了浴室裏。

“洗不幹凈,不準出來。”許寒從櫃子裏拿出新牙刷,塞到池焱手裏,嚴肅囑咐,“嘴巴也要洗幹凈,不準有煙味。”

見池焱站著不動,許寒只能催促:“快去洗掉你身上的煙味,不然不要你跟我睡了。”

他才不要一個臭烘烘的煙鬼睡在旁邊,小熊寶寶肯定也不會樂意的。

輕笑在空曠的浴室裏回蕩,只見方才還低落陰郁的貓耳少年,在緩慢勾起嘴角,身體朝還沒反應過來的某人靠近。

許寒警鈴大作,緊張地後退。

許寒後怕地退一步,池焱就壓迫性的近一步,等到背脊緊緊靠在貼著瓷磚的冰涼墻面上,許寒徹底沒有了退路。

許寒用掌心貼著墻面,試圖用上面的涼意讓自己冷靜:“你笑什麽笑?”

剛才還一副被全世界拋棄的模樣,現在又笑得這麽壞,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在耍他玩?要不要這麽無聊?

池焱一手撐著墻,另一只手則是去捏著許寒的下巴,細細打量這張明明應該無比熟悉,卻又在很多時候讓自己感覺到無比陌生,以及抗拒的面容。

他嘴角勾起:“這麽想讓我睡你啊?”

那個“啊”聽起來有種百轉千回的意味,讓許寒白皙的面容一點點漲紅起來,他想挪動脖子看向別處,下巴上的那只手又迫使他把腦袋掰正,不許他左顧右盼。

他只能強裝鎮定地看過去,一開口就在打結巴:“不、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我、你、你……我們都是男生,什麽睡不睡的,你、你好奇怪。”

裝不都不會裝,果然是個蠢蛋。池焱嗤笑一聲,同時將指腹壓在這張只知道對他逞強的嘴上,幽幽盯著這張已經沒辦法再紅下去的面容。

惡意的欣賞了幾秒,池焱才湊到這蠢蛋的耳邊,故意朝那只紅透的耳朵吹了口氣:“死小孩,難道張天浩沒告訴你,我喜歡搞男人,也只喜歡搞男人。”

搞男人三個字一冒出來,許寒一身的雞皮疙瘩也跟著冒了出來。

他怎麽也沒想到池焱會如此毫無顧忌的挑明性向。

從靈魂的角度來說,他們屬於同一個人,他當然知道他喜歡男孩子。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許寒整個人都慌得不行,仿佛遮羞布被人一把扯開,還不許他再次藏好。

特別是伴隨著溫熱的呼吸,耳邊再次響起:“還是說,你也喜歡搞男人?所以才三番五次的招惹我,打不走也罵不走?那你是想讓我搞你?還是你想來搞我?”

許寒第一反應自然是想反駁:“我才、我才……”

可惜他不擅長說謊,打了好幾個磕巴,說了不知道幾個“我才”,就是沒辦法說出那個“不是”。

因為從來沒有人懷疑過他,他也就從來沒想過會有人問自己這個問題,也就從未準備好一個足以應對自如的答案。

更沒想到第一個提出這個尖銳問題的人,竟然會是“自己”,一個最清楚不過自己性向的人。

“你才什麽?才不喜歡?不喜歡搞男人,還是不喜歡搞我?”

這道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惡意的逗弄,又像是看穿一切的嘲諷,譏諷他的膽小懦弱,連真實的自己都不敢面對。

許寒蜷了蜷放在兩側的手指,羞恥又生氣,腦袋更是亂糟糟的。

他一鼓作氣地伸出雙手,同時也說出了這人時常掛在嘴邊的,但是自己不會說的那句話:“我喜不喜歡,關你屁事!”

伴隨著猝不及防的推力,池焱一個踉蹌往後退,推開他的人早已落荒而逃。

池焱扯了扯歪掉的領口,哼笑:“學的還挺快。”

果然學壞容易學好難,也不怪他想把他拉到深淵,提前毀掉一個人,可比愛他寵他,帶他逃離命定的軌跡容易多了。

做完壞事的許寒逃得飛快,池焱卻沒那閑工夫和他玩你追我趕的游戲,只站在原地脫掉衣物,露出蒼白又瘦弱的身體,赤腳站在花灑下方,手隨意往後伸,啟動下方的開關。

冰涼的水從腦袋上方澆落,依舊處於發燒的身體,在和涼水接觸的瞬間,不可控的激靈顫抖,渾噩的腦袋卻因此清醒不少。

他瞇著眼,沒有挪開一步,清晰的感受著身體從不適應漸漸變成適應,才把開關猛地轉到熱水。

涼水轉熱不過片刻的功夫,剛適應涼水的皮膚被突如其來的熱流燙紅了一大片,當事人卻一聲不吭地站在那,閉著眼用心感受溫度給身體帶來的變化。

浴室也很快被水汽所充斥,將那道瘦弱的身軀漸漸掩藏在白茫茫的迷霧中……

***

許寒一路跑到了小客廳那邊,捂著撲通撲通的心臟,臉如巖漿炙烤。

他從來沒有產生過這種無法形容的感受。

哪怕做了幾個深呼吸,又跑到陽臺上吹風,心跳依舊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平覆下去,臉上的溫度也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許寒只得用雙手捂著臉頰,企圖用二者的溫差降溫,卻發現掌心溫度也不相上下。

這只壞貓貓肯定是故意的。

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的,故意在自己面前抽煙,然後說一些氣人的話惹怒自己,又故意露出讓人心軟心慌的表情,降低自己的警惕性。

然後再利用自己的性向,明知故問的調戲人。

簡直、簡直一肚子的黑水!

許寒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立馬跑到書桌前,拿出日記本和筆,把這只壞蛋貓的惡劣行為記錄下來,只為有朝一日秋後算賬,讓他知道本少爺的厲害!

寫著寫著,他腦袋靈光一閃,心頭驟然停了一個節拍。

等等,有個嚴肅又可怕的問題,昨天寫完日記後,自己有沒有把這本日記藏好?

不對,不對,就算藏好了,壞貓貓肯定也能利用“許寒”的記憶,知道這些日記本平時放在哪。

那麽問題來了,自己寫的那些日記,都被他看到了嗎?

之前的那些日記,許寒自然是不怕的,因為那也是壞貓貓寫過的日記,是他們共同的回憶。

但是!從那個夢開始,“許寒”和許寒的人生道路,應該就因此出現了岔路口。

意味著後來的那些日記內容,是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日記了。

許寒臉上的熱度頃刻間散開,已經涼透了,心跳卻又加速跳動起來。

如果被看到了的話,豈不是意味著壞貓貓已經知道了自己知道他是誰?還知道自己對他有諸多的嫌棄和不滿,堅決不承認他是“許寒”。

難道是因為這個,剛才在外面壞貓貓才會變得奇奇怪怪?

但這都是昨天早上的事情了,期間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壞貓貓已經知道了呀。

許寒心慌慌的把日記本合上,塞到夾縫裏藏好,接下來就是坐立不安的腦補猜測。

池焱從浴室出來,從衣櫃裏找出一套印著卡通圖案的睡衣穿上,赤腳走出衣帽間,就看見許寒盤腿坐在床上,手裏摟著那只棕色的小熊,手指時不時地揪著小熊的耳朵。

這蠢蛋在不安什麽?看起來像是做了什麽壞事感到心虛了,總不能是為了剛才推他的事情感到不安。

池焱微微瞇起眼,站在那看了一兩分鐘,當事人沒有絲毫的察覺。

池焱找了把椅子坐下去,才發出聲音:“過來。”

冷不丁聽到動靜,許寒立馬就從床上彈跳起來:“什、什麽?”

壞貓貓什麽時候洗好出來的?嚇死他了!

池焱擡了擡手裏的吹風機,不容置喙的命令:“滾過來給我吹頭發。”

因為心虛日記本的事情,許寒也不敢拒絕,十分乖巧地走過去,把吹風機拿到手裏,又把電源插上,啟動開關。

許寒站在椅子後面,盯著壞貓貓的顱頂,好幾次想鼓起勇氣試探,卻在臨門一腳的時候洩了氣,反覆幾次,氣徹底沒了。

“想把我頭皮燙死就直說。”

聽到下方傳來的懶洋洋語調,許寒才發現自己把吹風機拿得太近了,而且開的還是最熱的那檔風。

這種程度直直的吹個十來秒,許寒自己都受不了,更何況他不止用了十來秒去吹池焱的腦袋。

“對、對不起。”許寒連忙把吹風機關上,企圖用手揉揉,幫池焱緩解不適。

他手摸上去,頭發果然被吹得燙呼呼的,長期被吹的地方又正好長出了一只毛絨絨的貓耳朵,免不了一陣揉搓。

池焱一點點皺眉,他發現了一個細節,只要是這小子碰到貓耳朵和尾巴,自己就會有明顯的感覺,但如果是其他人,就不會這樣。

之前尾巴不小心掃過夏星辰,夏星辰沒反應很正常,但是就連池焱自己也沒有“尾巴碰到人”的觸感反饋,仿佛那條尾巴就是一團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輕飄飄空氣,甚至可能是自己病得太嚴重,已經產生了幻覺。

後來為了驗證這一點,池焱也對張天浩,夏文凱等人做過實驗。

進行樣本比對後,池焱完全可以確定一件事,那就是許寒是唯一個讓自己感覺到這兩樣東西是真實存在的人。

嘖,難不成又是靈魂同源的作用?

許寒摸著摸著,摸上癮了,發現壞貓貓完全沒有起疑的意思,於是再次打開吹風機,溫度開到適宜的檔位,風速最大,因為這樣聲音也會變得比較大,可以形成幹擾。

日記有沒有被偷看,許寒早就拋之腦後了,此時滿心滿眼都是那對毛絨絨的貓耳朵。

他一定要趁著這個絕佳的機會,光明正大的大摸特摸!說不定摸膩了,以後就不稀罕了,也就不怕被壞貓貓發現他看得到了。

不過許寒發現了一個細節,這對貓耳朵比平時更彎了,之前只有一點點傾向,今天白天看到的時候也是這樣,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彎得很明顯。

許寒以前在路邊看到的貓貓都是直立起來的耳朵,還是頭一次看到折耳,他的第一反應是可愛,但這種微妙的變化,又讓他感到了不安。

這種不安淡淡的,說不清楚。

許寒甩了甩腦袋,沒忘記自己想要揉貓耳朵的初衷。

他先是做出迷惑的動作,手指穿過發絲,讓吹風機更好的吹幹頭皮,手指在後腦中間部位動來動去,直到他認為足以迷惑當事貓,才大膽的把手放在了腦袋上方。

在撥動發絲的期間,掌心肆意的揉揉這只耳朵,又去揉揉那只耳朵。

耳朵外面是軟乎乎的毛絨絨的,內壁是粉粉的,可可愛愛,好想咬一口。

察覺耳朵明顯抖動,許寒立馬見好就收,裝作在吹別的地方。

“咦?”

許寒發現不對,本能的去扒開掩住後頸的頭發,發現本該是蒼白膚色的幹凈後頸,竟然紅了一大片。

他疑惑地伸手一按,手就立馬被人抓住。

瞧見池焱微微蹙起的眉毛,許寒篤定了自己的猜測:“你怎麽燙傷了?”

池焱隨意松開手,語氣不鹹不淡:“你家的浴室太高級,我鄉巴佬沒見過世面,不會用。”

胡說!你又不是沒用過。許寒憋著內心話,心理逐漸冒出不對勁。

見池焱頭發還沒吹幹,就要起身往床那邊走,許寒果斷放下手裏的吹風機,幾步上前去扯池焱的後領,驗證自己的另一個猜測。

睡衣本來就是寬松款,池焱現在的身形又比較清瘦,導致許寒很容易就把領口往下扯,也看清楚了大部分的後背。

果然和後頸那塊皮膚一樣被燙傷了。

看起來應該只是皮膚的表層燙傷了,有輕微的紅腫,碰到的話肯定也會產生明顯的痛感。

這麽一大片,絕對不可能是一不小心燙到的,因為被燙到的第一時間是會躲開。

而且許寒以前沒註意,也被燙過,所以清楚不小心被燙到的範圍有多大。

“怎麽?迫不及待想睡我了?”

池焱用力把後領口扯了回來,臉上似笑非笑。

“那你要失望了,老子不搞小屁孩,等你成人那天,我可以勉強考慮幾秒,就看你敢不敢讓我搞。”

許寒卻沒有像剛才那樣雙頰通紅,驚慌失措,他只是抿緊了唇角,靜靜註視這個完全沒把燙傷當回事的貓耳少年。

幾乎是在一瞬間,許寒完全篤定了一件事。

“你故意的。”

許寒最怕疼了,小時候只要稍微受點傷,眼淚就會立馬掉出來,如果流血了,絕對能哭得喘不上氣。

因為怕疼,他只會想盡辦法的規避一切傷害,又怎麽可能主動傷害自己。

許寒不懂,明明那麽怕疼的“許寒”,為什麽要做出這種傷害自己的事情,這人難道就一點都不珍惜重來一次的機會?

“故意什麽?故意勾引你扒我衣服?你還沒那麽大的能耐,讓我大費周章的引誘。”

池焱拿起床上的枕頭,和前天晚上才蓋過的薄被,直接朝門口走,絲毫不理會表情難看的少年。

他記得家裏……不對,如今應該是許家了,許家是有客房的,雖然平時也沒什麽人來住,但每隔一段時間也會讓人清掃一下,以備不時之需。

***

夜色深深,一樓的孫嫂絲毫沒有察覺房子裏多出了一個人,已經關上燈睡覺了。

屋外的雨聲也愈發明顯,不知道過了多久,猝不及防的響起了一道炸雷,扭曲的閃電似要撕扯整個天幕,風也咆哮著,讓重重疊疊的樹影瘋狂搖動。

伴隨著輕微的開門動靜,微弱的光亮從門外灑進了黑暗的屋子。

同時,窗戶外扭曲銳利的閃電也瞬間照亮了整個屋子。

進來的人手裏抓著一只深棕色的泰迪熊,蒼白的臉上滿是無助的驚恐,

房間也只被短促的照亮了那麽一兩秒,只留有走廊上那道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光芒。

但這並不妨礙池焱看清楚門口的那道人影,以及對方臉上掩不住的害怕。

“我……”

許寒看著屋子裏的黑暗,明明身後才是驅散陰霾的光亮,自己的臥室也沒有一處黑暗,可不知道為什麽,他看著眼前的黑暗,湧出了想要融入的沖動。

明明害怕得發抖,他卻忽然不想承認自己的脆弱,哪怕白天才因為不清不楚的情緒,在這人懷裏哭著,嘴裏還喊著一聲聲的疼。

少年穿著單薄的睡衣,無措地抓緊手裏的小熊寶寶,孤零零地站在光影的交界處,可憐又無助地看向床的方向。

因為距離比較遠,屋子裏依舊是黑的,他不太能看清楚裏面的人是否發現自己的到來,不確定對方願不願意給他一處蜷縮的棲息之地。

啪嗒——

細微的動靜,是有人打開了床頭的那盞夜燈,黑暗的房間也亮起了一道稱不上明亮的暖色光團。

兩個人靜靜地對望著,池焱坐起來,靠著床頭,單手掀開被子,露出兩條腿。

“會按摩嗎?”

許寒眨了眨眼,沒理解他的意思,但身體已經搶先一步走了過去,嘴巴也只能順勢冒出一句:“會。”

池焱指了指腿:“按吧。”

其實疼了有一陣了,他也懶得按,更睡不著,幹脆就用一用這個免費的勞動力。

得到了授意,許寒立馬爬到床上,挪到池焱腳邊,先把小熊寶寶放在旁邊擺好,才試探性伸出手去給他按大腿。

“小腿。”

許寒手忙腳亂的改變位置,又問:“都要按嗎?”

池焱閉著眼指揮:“嗯,右邊那只多按按,膝蓋也揉揉。”

在他當許寒的時候,雖然兩條腿都被打斷了,但因為沒恢覆好而徹底瘸掉的,只有右邊那條腿,當時膝蓋骨都碎了大半,雖然能走,但也留下了不少後遺癥。

如今這個後遺癥顯然徹底賴上他了,疼得越來越明顯。

明明成為了池焱,卻還是擺脫不了“許寒”的一切。

池焱半睜開眼,暗不見光的眸子盯著認真給自己揉小腿的少年。

這也是許寒。

一個不知道為什麽沒有對林子清一見鐘情,順著原有的軌跡一點點淪陷,反而纏上了另一個汙穢不堪的“許寒”的許寒。

池焱忽然很想知道,拋開靈魂相吸這點無法驗證的猜測,當事人究竟是怎麽想的?

也不是沒有辦法,只要去翻開那本寫著近期感想的日記本,就能解開一切的謎團。

那些連屁大點事都要記錄進去的日記本,絕對有他想要的線索。

察覺腿上沒有動靜了,池焱睜開眼,瞧見許寒在轉動手腕,明顯是按酸了手。

發現池焱在看自己,許寒立馬低頭繼續給他按,也不敢問好沒好。

許寒怕按摩結束,這家夥就毫不留情的把自己趕出去。

外面還時不時打著雷,許寒才不要出去,就算賴也要賴在這裏,哪怕給這個無情壞貓貓按摩一個晚上都行。

“別偷懶,重點,沒吃飯?”

為了不被發現,許寒進一步低頭,才敢嘟囔抱怨:“誰偷懶了,按這麽久還不許我休息一下,真過分。”

他從醫院一回來就一直躺在床上休息,不僅頭疼,還反胃想吐,什麽東西也沒吃,不過他現在依舊沒什麽胃口。

聽著他嘀嘀咕咕,一直閉著眼的池焱用腳踢了踢,冷淡示意:“行了,別打擾我睡覺。”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用完就無情的趕人。許寒不是很情願的松開手,看了一眼窗戶外面,磨磨蹭蹭的不肯下床。

許寒以為壞貓貓肯定會不耐煩地踹他下去,讓他麻溜的滾遠點,哪知道對方只是翻了個身,趴在床上,那條蓬松的貓尾巴全部展現出來,搭在兩條腿上面,有一下沒一下的擺動。

肯定是因為背部疼得難受才會選擇趴著睡。

“還知道痛,知道痛還做,活該。”許寒繼續用自以為對方聽不見的聲音嘀嘀咕咕。

殊不知貓貓池焱的五感可敏銳了,下一秒,那條閑適的尾巴就立馬甩了過去,砸在了許寒的胳膊上。

不過當時貓依舊沒有無情的開口趕人,這讓許寒冒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

難道剛才那句“別打擾我睡覺”=想和老子睡可以,但是不許吵,敢吵一下老子就給你一點顏色看看?

意識到很有可能是這個意思,許寒小心地躺在旁邊,又把小熊寶寶抱在懷裏,才偏頭看向旁邊那個趴著睡的貓耳少年。

池焱的身子雖然平躺著,但腦袋卻偏向另一側,所以許寒只能看到他柔順的頭發。

許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一部分頭發摸著還有濕潤感,他提醒:“頭發還沒完全吹幹,別感冒了,而且你好像還有點低燒。”

池焱沒理他。

“要不要幫你吹幹?”

池焱還是沒理他。

許寒忍了不到一分鐘,立馬起身,火速去臥室拿了吹風機過來,趕緊幫這人把頭發吹幹。

“吹好了。”報告自己的成果,許寒立馬繞到另一邊,繼續乖乖躺好。

池焱從始至終都沒有搭理過他,如果不是那條貓尾巴翹著晃蕩著,許寒會以為他睡熟了。

除了雷雨聲和風聲,房間再無別的聲音,也更能無限的放大人內心的恐懼。

“我能開燈嗎?”雖然開著床頭的夜燈,但是房間還是太暗了。

依舊沒有人回應,許寒就當他默認了,立馬爬起來去打開主燈,又躺回去,五分鐘內他還翻了七次身。

“我腦袋有點痛,你能幫我按按嗎?”

自己都幫他按了這麽久的腿,讓他幫忙按一按腦袋也不過分吧?

許寒終於意識到自己一開始為什麽要打那通電話,本來就是讓這只壞貓貓來照顧自己的,怎麽反倒變成是自己這個傷患照顧他了?

不過,他們現在這樣算不算難兄難弟?

一個疑似還在發燒,故意把後背燙紅,似乎腿也不舒服,一個被確診為腦震蕩,還得鞍前馬後的伺候陰晴不定的壞貓貓。

這很微妙,仿佛終於找到了許寒和池焱的共同點,居然讓他感到格外安心。

這個想法讓許寒覺得自己腦子有病,雖然本來就有病,一定是被籃球砸出來的毛病。

許寒扯扯池焱的睡衣:“你既然沒睡,那就幫我按按。”

穿了本少爺最喜歡的睡衣之一,又一副大爺樣的欺負本少爺,使喚本少爺,結果現在按一下腦袋都不願意?

許寒有了小脾氣,催促:“快點。”

“你是不是想死?”

這死小孩是聽不懂人話?讓他睡旁邊就已經是自己寬宏大量,結果從剛才到現在就一直在制造各種動靜,不打一頓不罵一頓,他是不是就要騎在他腦袋上吆五喝六了?

池焱轉動腦袋,陰氣沈沈地盯著明顯有些心虛的蠢蛋少年。

明明慫得要死,卻還是死性不改,三番五次的來惹自己,池焱這一秒是真想掰開這死小孩的腦袋看看裏面的構造

“我腦袋疼。”說著,許寒還不知死活地蹭過去,腦袋壓在了池焱枕頭的三分之一處。

察覺一不小心把距離拉得太近,許寒又縮了縮脖子,但又不甘心,於是伸出腳碰了碰對方的腳,無聲催促。

池焱瞬間坐起來,嚇得本來就忐忑的許寒也跟著坐起來,後怕地捏著小熊寶寶。

這是要揍人?還是要罵人?

見他緊張的樣子,池焱直接開嘲諷:“慫包。”

隨後又冷笑:“行,要按是吧,可以,過來,老子好好給你按按,不把你按舒服了,絕對不松手。”

語氣和表情都不像是能好好按的樣子,許寒剛有退縮之意,想說算了,對面一個陰惻惻的眼神就投了過來,仿佛在說,你敢拒絕一個試試?信不信老子立馬把你腦袋擰下來?

見狀,許寒不僅不敢拒絕,還立馬湊上去,再次躺下,只不過這次他把腦袋搭在壞貓貓的腿上。

池焱低頭就能看到這小子的每一寸五官,又見他如此理所當然的靠著自己,只覺得牙根一陣癢意。

又慫又勇,還一臉的蠢像,難怪未來會被人耍得團團轉。

許寒也不敢觀察壞貓貓的表情,就這麽面朝天花板閉著眼,等到兩只手放在他腦袋的兩側,力道很輕柔,沒有造成任何不適,他才暗暗松了口氣。

也敢小心掀開眼皮偷看了,發現對方也在低頭看著他,見他睜開眼,還冷冰冰地甩出一句:“閉上,不然把你眼珠子給挖了。”

許寒聽話閉上,倒也不是怕他真把自己眼睛給挖了,就是覺得壞貓貓難得對自己心軟,自己給他順順毛,聽他的話,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

可能房間過於安靜了,也可能是身心逐漸趨於最舒適的狀態,許寒忍不住再次睜開眼,直視這人黑沈的眸子,問出一直以來的疑問:“你不怕嗎?”

“怕什麽?“池焱語氣冷淡,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腿上產生的壓力奇跡般的讓他的腿沒那麽痛了,所以他也就懶得下狠手讓這小子長點記性,別總來招他惹他。

“怕黑。”許寒頓了頓,說出了自己所有的弱點,“怕下雨,怕打雷,怕一個人呆著,還有怕疼。”

他感覺壞貓貓似乎什麽都不怕,很可能都不怕死。

死過一次的人,忽然有了新的希望,難道不該更加畏懼死亡,珍惜生命,想方設法的活下去嗎?

池焱聞言,發出冷笑:“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嬌生慣養的小少爺,這也怕,那也怕。”

說著,他冷不丁掐上了這張還藏有稚氣青澀的臉蛋,陰惻惻的開口:“老子不介意徹底幫你脫脫敏。”

許寒卻沒有絲毫的害怕,也不反抗,反而眨眨眼,說起了這個人最清楚不過的緣由:“我小時候被人綁架過……”

話題才冒出頭,那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巴,當事貓不耐煩的甩出一句:“閉嘴,沒人在乎你那點童年陰影,再吵就把你丟出去,讓雷劈死你,你就知道安靜了。”

許寒郁悶,明明也是你的童年陰影,怎麽說得和你毫無幹系一樣。

壞貓貓似乎按煩了,另外一只手也收了回來,還拍了拍他的臉頰,語氣不善的提醒。

“合計幫你按頭的勞務報酬,你現在一共欠我一百包煙,給我好好記著,這學期結束前你要是敢不買,我就自己去買,然後讓你一根根的抽,抽不完,老子就親自上手抽死你。”

許寒很氣憤。好不容易當一次心軟貓貓,結果又變成惡霸壞貓了,做貓怎麽能這麽善變。

因為之前有了一次開頭,接下來的這句話從嘴裏冒出來,也變得無比順暢。

“買個屁,你想屁吃去吧。”

到時候本少爺專門給你買上一百包臭屁炸.彈包,臭死你,你抽一次煙,就臭你一次,看你還敢不敢抽煙,哼!

江子凱之前就用這玩意臭過許寒,現在想想這家夥簡直罪大惡極,算上今天的籃球之仇,還有壞貓貓上輩子的仇,本少爺必須要想個計劃報覆回去!

放完了最大限度的狠話,許寒立馬轉過身,抱緊懷裏的小熊寶寶,忍住想要扭頭觀察壞貓貓表情的沖動。

並且堅信只要不對視,壞貓貓就傷害不到他。

池焱也確實懶得對這個慫蛋的虛張聲勢大動幹戈,順勢往後一躺,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刺目的燈光。

長期用黑暗麻痹自己,倒是不習慣開燈睡覺了。

遲遲沒聽到身後的動靜,許寒也逐漸放松下來,目光看向那塊他想忽視又總是無法忽視的虛擬面板。

許寒遲遲沒有做出選擇,不是沒有自己的顧慮。

選擇No,壞貓貓會不會直接死掉?

“許寒”已經被人沈江了,如果池焱也死掉的話,豈不是就直接不存在了?那自己豈不是間接殺掉了“自己”?

選擇Yes的話……

許寒不安地摟緊小熊寶寶,身體一點點蜷起來。

他不選擇Yes,是因為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去救贖這只藏著很多事情的壞貓貓,也害怕自己知道更多無法面對的事情。

更不知道Yes背後是否隱藏著更兇險的事情。

習慣了自我保護,他總會本能的抗拒這些未知。

他也無法確定這個奇怪的面板開啟後,是否會命令他做一些和初衷不符的事情。

想多了,腦袋又開始泛開疼意,他只能盡量忽視這件事。

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壞貓貓睡著了吧?

少年謹慎的試探:“池焱,你睡了嗎?”

沒聽到聲,他才決定轉過身,不料一扭頭,就看到了一雙直勾勾看著自己的眼睛。

上方的光亮似乎無法照到這雙眼睛裏,又冷又暗,宛如一灘死水,沒有絲毫的生氣。

“晚、晚安。”許寒慶幸自己沒有說什麽不該說的話,立馬閉上眼裝睡,表示這次真的再也不說話了。

裝著裝著,困倦也成功找上了門,睡夢中,許寒感覺到有人在摸自己的臉,想睜開眼看看,又因為太困終究沒有成功掀開。

沒有絲毫困意的池焱,則是用指尖虛虛地描繪著熟悉的五官。

察覺到自己在做什麽,他又皺眉,卻沒有把手收回來,只是往下,替他掖了掖被子。

“晚安蠢蛋。”

*

*

【今天依舊下了一天的雨,一會兒大一會兒小,真討厭。

江子凱更討厭,上體育課用籃球砸我,把我砸出腦震蕩了,怎麽會有人從小都這麽討厭,當年就該讓他爸媽多揍他,把他屁屁打爛!

張天浩果然是我的好朋友,可惜他有心無力,希望他腿好之後能放棄他風馳電掣且自尋死路的夢想。

不過江子凱還是被人揍得很慘,揍他的人竟然是池焱,這個只知道欺負我的壞貓貓,竟然還會為了我挺身而出,雖然我覺得他應該只是在為了過去的“自己”報仇,但即便這樣,本少爺還是很感動的。

不過他一聲不吭把我丟在醫院的行為,本少爺要強烈譴責,但是看在他願意來陪我的份上,本少爺也願意大方的原諒他,包括之前的種種惡行(當然,只是暫時的原諒一下)

——來自《許寒的日記(新版之感動版)》】



【重要補充!!!!壞貓貓就是壞貓貓,來之後奇奇怪怪的,前面表現得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樣,結果上了樓又欺負本少爺,調戲本少爺。

本少爺喜不喜歡男的,你這個壞貓還不清楚嗎?不然你的“男朋友”是怎麽回事?還說什麽喜歡搞男人,我看你只喜歡搞你的“男朋友”。

本少爺就是喜歡男的怎麽啦?反正喜歡誰都不喜歡你,搞誰也不搞你,找你的“男朋友”去吧!

壞貓貓你記住了,我喜歡的男孩子一定是香香軟軟,喜歡抱著我撒嬌的可愛老婆,才不要你這個性格糟糕,臭烘烘的煙鬼,上了年紀的老男人、暴力壞蛋貓!

——來自《許寒的日記(新版之補充記仇版》】



【其實不用管這個奇怪的面板,我是不是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救贖他?嘗試讓他變得更好?我們一起變得更好,這樣未來誰都不會死?

——來自《許寒的日記(新版之睡前腦內版)》】

***

【今日依舊陰雨,看到蠢蛋哭的時候,我有那麽一瞬間心軟了,竟然還在想,是不是對他太壞了。

——來自《池焱的日記(寫後反悔焚燒版)》】



【今日陰雨,揍了江子凱,很爽,蠢蛋又哭了,很不爽,和夏文凱聊天,隱隱感覺又要發病了。

蠢蛋不知道從哪搞來我的手機號碼,就為了找我撒嬌,更不爽,我應該立馬過去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來自《池焱的日記(書面敲定版)】



【來的路上還是發病了,除了想死還是想死,不管怎麽樣,只要死掉是不是就能結束了?——來自《池焱的日記(腦內發病版)》】



【暫時不想死了,要死也要帶上這個不找林子清撒嬌,非要找老子撒嬌的蠢蛋一起死,反正遲早都會死的,被誰弄死又有什麽分別?

——來自《池焱的日記(腦內同歸於盡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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