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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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第6章

【今天老師給我們布置了一個作業,寫我最愛的人是誰,我想了好久也想不到我最愛誰。

我最好的朋友張天浩說他最愛他媽媽,因為他媽媽對他最好,可是我沒有媽媽,大家都說我媽媽已經死了。

我已經七歲啦,可是我連我媽媽長什麽樣子都沒見過。

我只有爸爸,但我不想寫爸爸,誰讓他也不喜歡我,所以我也不要喜歡他。

我也沒有哥哥姐姐,也沒有弟弟妹妹,爺爺奶奶也去天上了,好煩,我明明還是小孩子,為什麽要愛來愛去,大人才喜歡愛來愛去,羞羞臉,哼,這個作業我不寫了。

——來自《許寒的日記(共享版)】

*

*

*

燕市。

地處於半山腰的別墅此刻燈火通明。

傭人們來來往往的收拾著三樓主臥的房間。

花了一天的時間,總算把房間收拾出來了,和臥室只有半墻之隔的衣帽間此時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衣物,另一側的玻璃展櫃上也放滿了腕表和袖扣等價值不菲的東西。

臥室另一側則是同樣寬敞的書房,雖然也填充了不少東西,但留了很多空間給房間的主人入住後自己布置。

在未來的日子裏,這一整層只會屬於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秦家那位流落在外的小少爺秦修顏。

這位小少爺是秦總同父同母的親弟弟,可想而知秦家這是要大變天了。

不過這些事情和他們這些傭人沒什麽關系,最該在意的也應該是現任秦太和她還在上小學的兒子。

以及那位在秦小少爺消失後的第二年,入住秦家的林子清。

雖然秦家沒有辦理領養手續,但林子清也被秦家養育了十幾年,秦總對外都宣稱林子清是自家弟弟。

如今正牌弟弟上門,林子清這個掛名弟弟就顯得尷尬了。

林子清本人尷不尷尬?他覺得多少是有點的。

這會兒他剛下飛機,原本等著周一就到新學校報道,沒想到這麽快就回來了。

這次回來的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修羽哥,以及這個叫池焱,也是修羽哥親弟弟的少年。

少年一言不發的跟在男人身後,和前幾天一樣,看起來總是懶洋洋的,沒什麽精氣神。

林子清忍不住再次看了他幾眼,少年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只淡淡掃過來,然後繼續沒精打采的盯著光滑的地板。

他不喜歡他,林子清再次確定了這件事。

林子清又看向側前方那道高挑又寬厚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苦澀。

或許是池焱聽說了什麽吧,也是,在某種意義上自己也算是鳩占鵲巢,搶了本該屬於池焱的哥哥。

他不喜歡他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安排的車子早早就到了,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男人,面相和善,給秦家當了快二十年的司機了。

“這是司機周叔。”

秦修羽給身側的少年介紹。

池焱看去,沒說話,看起來沒什麽禮貌的樣子。

如果他還是十七八歲的“許寒”,肯定會笑著喊一句周叔,但他現在是池焱,實在是懶得震動自己的聲帶說話。

見他這樣,秦修羽微微皺眉,倒不是在不悅弟弟的無禮,而是想起了醫生兼好友的徐燕青說的話。

在離開醫院之前,徐燕青單獨找他談話,當時他欲言又止的說了一句:“我覺得小顏可能得了抑郁癥。”

徐燕青解釋這種病在國內還不為人知,大多數人也沒有這種意識,只是徐燕青的一個表姐在國外當心理醫生,在這方面還算權威,他也才了解了一二。

這個對心理頗有研究的表姐最近剛好回國,徐燕青建議秦修羽帶著池焱去見見這個表姐,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還是盡早幹預為好。

秦修羽坐上車,看向一上車就閉眼休息的弟弟。

抑郁癥?秦修羽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病。

抑郁?不就是心情不好嗎?也能成為一種病?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秦修羽肯定不屑一顧,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心理脆弱的表現,只能說明這個人不適合在社會生存,真要發生什麽意外,那也是一種被殘酷社會淘汰的合理事件。

但這是他的弟弟,他沒有理由不上心。

只是在這個時代,國內普遍把看心理醫生當成得了精神病的人的專屬,沒有人會喜歡被當成神經病,他如果就這麽把小顏帶去看病,小顏肯定會很難過和生氣。

再看看吧,說不定只是在外面受欺負了,他找人去查一查,真要有人不長眼欺負他弟弟,他一定幫他解決這個心結,讓對方成百上千倍的還回來。

池焱並不知道身邊的男人正在擔憂他的心理狀態,就算知道了,無非也只是覺得可笑。

多可笑啊,在當“許寒”的那些年,這個男人可以說是直接和間接的毀了他的人生,如今搖身一變,這人竟然開始小心翼翼的討好自己。

果然誰都不知道人生的下一秒究竟會發生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說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安靜寬敞的車內,想起了一道脆生生的童音,然而沒有人流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

一只全身通白。眉心一點紅的兔子正趴在池焱的腿上,除了池焱以外,沒有人會發現它的存在。

可池焱這個唯一能看到它的人,卻懶得搭理他。

白兔兔以為他是不方便回答,於是說:“你可以凝神,在心裏回答我,我聽得到。“

池焱還是一言不發。

白兔兔嘆了口氣,終於妥協了:“不然這樣吧,我們換個人攻略?”

雖然改變試題的可能性很低,但也不是為零,它還是有辦法的。

“為什麽一定要攻略?”池焱終於說話了,他為什麽要浪費自己的精力,絞盡腦汁的讓別人愛上自己?

他不需要擁有誰的愛,其中也包括了自己的愛。

白兔兔覺得只要池焱肯搭理自己,那就一定有回旋的餘地,立馬理所當然的說:“因為愛能讓人變得更好,就像花需要精心呵護才能綻放,才能保持長久的嬌艷,人也需要用愛澆灌,親情,愛情,友情總得需要一樣,我是愛神,只負責愛情,所以我們的目標也是讓愛滋養自己的身心,成為更好的自己。”

池焱面無表情:“再如何呵護,花終究也會雕零的。”

“可是來年它還能再次綻放啊。”

“那也不再是同一朵,而且……”

原本閉著眼的少年,冷不丁睜開眼。

坐在他身邊的男人第一時間察覺,看去,低聲詢問:“怎麽了?是不是餓了?”

這幾天池焱雖然餓了會吃飯,但吃的並不算多,在飛機上也沒吃東西,這會兒也該餓了,所以秦修羽一下飛機就讓廚房的人準備了吃的,到家的時候也該做好了。

“你有沒有愛過什麽人?”

聽到弟弟冷淡的聲音,秦修羽難得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因為這幾天下來,池焱說話的次數不超過十句,每次的字數也只有兩三個字。

這句話,算是池焱對他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雖然這個問題來得不明不白,秦修羽還是認真回覆:“有。”

話落,除了池焱以外,車子裏的另外兩個人不約而同的提起了精神。

坐在副駕駛的林子清,忍住想要扭頭去看的沖動。

池焱眼神盯著前面那顆腦袋,不鹹不淡的扯扯嘴角:“誰?”

“你。”

男人用著低沈而溫柔的聲音回覆,又用寬厚的手掌摸了摸弟弟烏黑柔順的頭發,他的頭發出院那天簡單修剪過,不長不短,最長的發尾可以覆蓋住看起來細白脆弱的脖頸。

“那我們小顏呢?有沒有愛過什麽人?”

男人循循善誘,他不認為弟弟是隨口一問,肯定是發生了什麽。

想到弟弟極有可能炭燒自殺,他眼底劃過一抹冷意。

一定是有人傷了小顏的心,不然他不會不明不白的就問出這麽一個問題。

雖然秦修羽打心眼覺得一個還在讀高中的小孩怎麽可能懂得什麽是愛情,但他也知道這個階段的小孩太過單純,總以為一時的心動就是一輩子。

那一聲“我們小顏”終於讓池焱把眼神看向他,用著無比冷漠的聲音:“沒有。”

秦修羽見狀,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

“那我們小顏,能不能也愛哥哥。”或許是見過弟弟最為脆弱的模樣,秦修羽可以說把所有的溫柔和憐愛都給了他,不然也不會說出這種膩掉牙的話。

開車的周叔更是大為震撼,在秦家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見到秦修羽有著如此柔情的一面。

周叔忍不住用餘光看了一眼林子清,少年低垂著腦袋,看不出情緒。

就連被秦修羽當弟弟養了這麽多年的林子清,都沒有這種待遇。

作為被憐愛的當事人,池焱不僅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還當著男人的面發出一聲冷嗤:“不能。”

池焱沒給秦修羽絲毫的面子,哪怕知道這人絕對有讓自己萬劫不覆的能力。

池焱也知道自己完全可以憑借弟弟這個身份,討好秦修羽這個主角攻,過上比上輩子還要好的生活,說不定還能讓林子清萬劫不覆,體驗一番自己當初的處境。

但是池焱懶得去想這些暫時還只是幻想的東西。

他不再期待任何不切合實際的東西。

“我沒有愛人的能力。”

這句話,是池焱回覆白兔兔的答案,讓它放棄無畏的勸說。

不管是愛他人,還是愛自己,他都做不到。

因為是用嘴巴親口說的,車子裏的人自然也聽得一清二楚。

秦修羽怔楞的看著已經偏頭看向車窗那邊的少年。

林子清也忍不住扭過頭看過去。

一聲輕嘆響起。

“我知道了。”

伴隨著這句話的尾音,池焱腿上的那只白兔也悄然消失,仿佛從未來過。

***

傳說中的燕市基佬轉校生並未出現。

據說是家裏有事,又回燕市去了。

知道這個消息,要說最失望的肯定是喜歡湊熱鬧的張天浩。

他本來想裝得嚴重點,繼續在醫院躲懶,自從得知班上要來這麽個轉校生,他周一一大早就拄著拐杖到了學校。

哪知道等到放學,也沒見到這位傳聞中的轉校生,張天浩不甘心,還特意瘸著腿,跑去問了老李頭,也就是他們班主任李玉樹,教完他們這一屆就退休的小老頭。

李玉樹放下手裏裝著茶水的保溫杯,一臉好笑地看著班上最鬧騰的學生:“張天浩,你要是對你的成績有這麽高的積極性就好了。”

除了英語成績拿得出手以外,張天浩的成績是班上的墊底。

李玉樹又看向和張天浩形影不離的許寒,語重心長:“還有小寒,要是肯把心思放在學習上,能只考這點分數?”

李玉樹之所以這麽說,完全是因為出了學校之後,許寒還得老實的叫他一聲李爺爺,只因為許寒的爺爺是李玉樹的同門師兄,兩家如今還住在同一個別墅小區。

這層關系除了張天浩知道以外,沒人知道,他雖然喜歡八卦,但也沒把好兄弟的隱私爆出去。

許寒也算是李玉樹看著長大的,這孩子在他眼裏是聰明的,就是對學習不上心,還有個不務正業的張天浩影響他。

偏偏許冬生對這個兒子放任極了,李玉樹持著長輩的身份說了幾回,許冬生也不上心。

要是李玉樹那個嚴肅古板的師兄還在世的話,肯定會耐心教導這個唯一的孫子,可惜在小兒子去世的第三年,師兄也憂思成疾病逝了。

在張天浩的軟磨硬泡下,李玉樹總算把新同學為什麽沒來學校報道的理由說了。

至於家裏出了什麽事情,他就不知道了。

既然學校那邊覺得沒問題,他自然也不會多嘴。

“早知道我就不來了。”張天浩拄著拐杖下樓。

因為學校有無障礙的通道,他原本是想坐電動輪椅來的,奈何父母鐵了心讓他吃教訓,不想讓他這麽輕松的來上學。

他嘿嘿笑了幾聲,用一個拐杖當支撐,另一個去戳戳許寒:“寒哥,我的好哥哥,你就幫幫你苦命的兄弟行不行?”

他想讓許寒背他下樓,雖然許寒的小少爺脾氣一大堆,但很少和他計較,以前他們哥倆也不是沒背過對方,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主要是長大了,張天浩也不好意思了。

許寒看了他一眼,冷酷的拒絕:“叔叔阿姨說的對,就該讓你知道後果。”

雖然拒絕了張天浩的求助,許寒還是耐心和他保持一個步調出校門,一直到看著好友上了車子,許寒才轉頭上了自家的車子。

回到家,許寒就看到了半個月沒見的許冬生。

許寒叫了一聲:“爸。”

許冬生看過來,嗯了一聲,繼續做手頭上的事情。

這是他們父子多年以來的交流日常。

許寒上了樓,吐出一口冗長的氣息,坐在電競椅上轉圈圈,目光落在了墻櫃上,隨手拿了一本日記。

他從小就有寫日記的習慣,從他會寫字開始,就一直寫到現在。

雖然每天都寫,但也不是每天都有值得寫的事情,很多時候只記錄了天氣的變化,以及三餐都吃了什麽,和簡單的心情,寥寥幾筆就算是一篇日記。

有時候一張紙能寫好幾天的日記。

無聊的時候,他會拿出來看一看。

他手裏這本大概是他七歲到八歲時期的日記。

他打開一瓶今天才送來的純味鮮牛奶,一邊喝著,一邊隨手翻閱。

看著那些字體歪歪斜斜,很多字不會寫就用拼音代替,還拼不對的日記,少年不由笑出聲,仿佛在透過這些狗爬字,看到了那時候的自己。

“我小時候有這麽幼稚嗎?”許寒被其中一篇日記激起了雞皮疙瘩,默默吐槽,繼續往下看。

等到全部翻完了,也到了吃飯的時間。

餐桌前,父子二人很好的貫徹了食不言,也沒出現什麽給彼此夾菜之類父慈子孝的畫面。

長長的桌子上,中間擺著用來裝飾的鮮花,父子兩人坐在桌子的兩邊,別說夾菜了,要是近視,說不定都看不清對方的臉。

這個距離,食物自然也是各吃各的。

一頓飯吃下來,就如同演了一場漫長又無聊的默劇。

不過許寒已經習慣了,因為喝過鮮奶,他吃了一碗飯就飽了,放下碗筷,說一聲:“我吃飽了。”

在許冬生嗯了一聲之後,許寒直接上樓。

臨睡前,許寒拿出最新的那本日記,剛好是最後一張,今天寫完,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應該還能再寫個三四天。

刷刷寫完,許寒闔上日記本,在燈光的照射下,他直接鉆到被窩裏睡覺。

天花板上,對於夜晚來說過於刺眼的燈光,並沒有影響到少年的睡眠,反而讓他安心的睡了過去。

沒人發現,在燈光的照射下,日記本上隱約出現了一個類似於兔子的影子輪廓。

這道影子輪廓很快就消失了,但燈亮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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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天氣還行,起碼沒下雨,翻了一下小時候寫的日記,好多事情我都記不清楚了,沒想到我小時候還這麽幼稚,這種黑歷史絕對!絕對!絕對!不能讓人看到,真的太尷尬了。

說起來,看到七歲時候的今天寫的日記,我有那麽一點感慨,居然已經過了十年了。

十七歲的我想對七歲的許寒說,沒關系,沒人愛你,你可以愛你自己。

許寒,你最愛的人可以是自己。

——來自《許寒的日記(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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