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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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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協議

“您好,這個戒指,裏面就是空白的嗎?”剛剛結束流放不久的陳泊秋身形瘦得撐不起拍登記照穿的白襯衫,袖口下面露著一截灰白的手腕,在其他人眼裏看來格外晦氣。

他拿著一只戒指在詢問工作人員,聲音嘶啞難聽得讓人恨不得立刻捂住耳朵。

“嗯。”工作人員忍著不耐道。

“另外一個,有的。”陳泊秋說。

登記處給新人發的婚戒,一般都會在內圈印上雙方的名字,陳泊秋手裏的那一對,只有一只印上了陸宗停的名字,另一只則是空白的。

“真不好意思,我們是直接從十方海角人口數據庫裏調取信息來刻印的,”工作人員沒把話說全,語氣裏的惡意卻已經很明顯,動作粗魯地將他推開,“讓一下吧,後面還有人。”

銀戒掉到地上,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腳,陳泊秋扶著膝蓋慢慢蹲下去,撿起來輕輕擦拭著上面的灰塵。

陸宗停在一旁冷眼看著,已經不耐到極點:“可以走了嗎?”

陳泊秋聽到他聲音明顯楞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還在這裏,一邊吃力地站起身一邊問他:“宗停,你等我嗎?”

陸宗停懶得應,焦躁地道:“還有別的手續要辦,你能不能快點。”

“嗯,好。”

陳泊秋流放時造成的腿傷遲遲未愈,站蹲都費勁,跟上陸宗停的步伐更是困難,陸宗停聽著身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感覺自己像領著臺破爛的拖拉機在走,終於忍不住吼了一句:“腿不好就去借輪椅,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他回頭的時候,被陳泊秋的樣子嚇了一跳。

他臉上沒有一絲劇烈運動產生的血色,被冷汗浸得蒼白透明,額發濡濕成一綹一綹,汗珠還在從發尖滴落。

他被他吼得一楞,喘息聲都微弱下去,幹燥腫痛的喉嚨裏發出些許細弱的聲音:“沒有……沒有輪椅。”

“都被借完了?”

“……嗯。”

陳泊秋的所有個人信息都被海角刪除,系統上走不了任何流程,手寫的申請又不被認可,他借不到輪椅。

陸宗停頓時一股無名火起,也不知道原因,但就是想沖眼前的人發:“那你慢慢走,別一瘸一拐地裝可憐,誰也沒虐待你。”

陳泊秋一直看著他的表情,像只流浪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半晌後才輕聲道:“宗停,你不要生氣……”

“我沒生氣。”陸宗停打斷他。

“戒指的事情,不影響離婚,”陳泊秋努力解釋,“我問了,不刻名字,也沒有影響。”

合著陳泊秋在那瞎琢磨半天,就以為自己是在為這個生氣,陸宗停聽了更惱火:“那就是個廉價贈品,跟離婚一點關系都沒有,你腦子是不是有病,想的什麽?”

陳泊秋張了張幹燥蒼白的嘴唇,口型像是在說抱歉,但是沒能發出來聲音。陸宗停並不知道他在海角辦事情,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細節問題被人拒絕處理,所以他才會格外小心。

陳泊秋知道他不願意多聽自己的事情,所以也不會去解釋這些。

陸宗停窩著火帶他去另一個窗口等著領證,眼角的餘光瞥到他拿著那兩枚戒指,一直在輕輕摩挲著,倒像是一副很珍惜的樣子,說不出自己心裏是什麽滋味。

明明眼睛裏都沒有感情,不知道在做戲給誰看,演技未免太過拙劣。

領到鮮紅色的伴侶登記證時,陳泊秋還在看著戒指發呆,陸宗停冷冷地道:“你能不能把這個垃圾扔了?”

陳泊秋怔怔地看著他,像是聽不懂他在說什麽,沒有反應。

陸宗停嗤笑一聲,隨手把自己手裏的登記證扔了。

陳泊秋這下有了反應,立刻蹲下去撿。

“流放生活過上癮了,就喜歡撿垃圾是吧?”陸宗停諷刺道。

“這個……離婚的時候,要交回去,不然可能……”

陸宗停嗤笑:“你放八百個心,我要跟你離婚,沒人攔得住。”

陳泊秋沒再說話,只是蹲在地上撿那本登記證,卻因為腿傷,很久都沒辦法再站起來,陸宗停也沒有等他。

他走回去的時候,有小孩子往他身上扔石頭,也有人用臟水從高處澆他一身。他因為太過清瘦,容易疼,也容易冷,實在難受的時候就不得不停在原地休息。耳邊童聲清脆,唱的是寫滿他累累罪行的歌謠。

他走到陸宗停家門口時,天色已經很晚了,他沒有敲門,只是在樓道一個昏暗的角落裏坐下,小心地擦拭著戒指和登記證上的水漬臟汙。

他在十方海角沒有名字,也沒有家,這兩樣東西是他如今和陸宗停唯一的羈絆。

他拿起那只空白的戒指,指尖都在發抖,像個意外得到心愛珍寶而不知所措的懵懂孩童,在自己的每根手指上笨拙地比劃。

戒指圈口太大,他指骨掛不住,或許是因為它本來就不該是他的。

他收好戒指,打開了那兩本登記證,發現大概也是因為人口數據庫沒有登記的原因,證件上沒有他的信息,名字、生辰、年齡都是空白的,只有一張粘貼隨意的,搖搖欲墜的,他和陸宗停的合照。

陳泊秋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照片上陸宗停緊鎖的眉頭,一遍又一遍。

登記證和戒指,都沒有陳泊秋的名字,照片一扯就掉,以後小孩遇到相守一生的人,直接寫上他的名字就可以了吧。

陳泊秋想,自己只是幫他保管。

他為什麽……還那麽生氣呢?



“您好,我想……申請解除和陸上校的伴侶關系,請問需要哪些……手續?”

“不需要什麽手續,這是協議書,你按這些條款在後面手寫補充一份承諾書,保證自己不侵占上校的權益,再簽個字就可以了。”

“好。”

【本人陳泊秋,在此承諾:

1.本協議書簽字即生效,與陸宗停上校伴侶關系解除,不得再利用已消亡的伴侶關系行事,特別是謀利以及行使特權;

2.如有未盡事宜,全力配合陸宗停上校完成;

3.未盡事宜如因本人死亡等原因無法配合辦理,不影響本協議的效用;

……

……

20.如有異議,一切以陸宗停上校的意願及安排為準。

承諾人:陳泊秋】

陳泊秋把寫好的協議遞給工作人員,對方看也沒看他,道:“拿去給陸上校簽字吧——不過他簽字與否不影響你們關系解除。”

“嗯,好。”陳泊秋安靜地把協議書放進裝著戒指和登記證的文件袋,抱著它朝工作人員鞠了一躬,“麻煩您。”

工作人員這才瞥向他,發現這人好像還是和當年來登記的時候一樣,瘦骨嶙峋,脊背微佝,腿腳也還是一瘸一拐。

所以這麽多年,就算攀上陸上校這棵高枝,他也沒能過得好一點,又何必折騰這一遭,讓人看笑話呢。不過轉念一想,或許也是發現賴著上校這麽多年,生活好像也還是沒有變好一分一毫,終於死心了吧。

他坐在滾動辦公椅上,雙腿往前一蹬,連人帶椅地滑到同事身邊,興奮地道:“大好消息,陸上校終於脫離苦海,恢覆自由身了!”

“哇,真的是好消息,我看陸上校這些年眼裏都沒光了,誰看了不說一句陳泊秋就是他命裏的掃把星啊。”

“就是,陸上校這等條件,不知道多少比陳泊秋好成千上萬倍的人排隊等著呢,可算是有機會了。”

“誰說不是啊,哈哈哈。”

他們興奮而熱烈地討論著,全然不顧那個因為腿傷行動困難,至今還沒走出登記所大門的人,又或者說他們就是刻意說給他聽的。

那人忽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怔怔地看著他們,臉上還是萬年如一日地沒有什麽表情,也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但眼睛卻似乎很亮。

“謝謝……你們。”他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嘶啞而模糊。

謝謝你們……為他高興。

他以後,一定會很好。

一群人面面相覷起來,而那人已經轉過身去,背影一瘸一拐,慢慢消失在了門外。

“他好像……也很開心?”

“別吧,他有什麽可開心的。”

“可他看起來確實很開心。”

“不知道開心什麽,都沒家回了。”

其實總會有人生來伶仃孤苦,一生都在流浪。別人眼裏的家,不過是他暫避暴風雨的屋檐,片刻停留後便匆匆離去。雨停後陽光落下,那處屋檐就再沒有他避雨時留下的痕跡。

可那屋檐下的片刻,卻是他在流浪旅途中賴以生存的永恒溫暖。

一瞬便暖一生。



除了掉出來的銀戒,文件袋裏還有兩本登記證和一本解除伴侶關系協議書。

登記處的婚戒是很廉價的東西,做工粗糙,樣式普通。陸宗停曾經聽隊裏已婚的軍官抱怨,說那個戒指還不如不送,就光在那裏幹放著都要變形變色,寓意真不好。

陸宗停手裏這對卻是光亮如新,他不知道一個人要如何珍惜這被別人棄如敝履的東西,如何小心仔細的打理照顧,才能讓它們幾十年如一新。

可那戒指上甚至沒有印他的名字。

伴侶登記證上已經沒有兩人當年的合影,甚至只登記了陸宗停一個人的信息,兩三頁紙張隨手翻翻就到底,都找不見一點陳泊秋的痕跡。

協議書後面附著陳泊秋手寫的承諾條例,他平時的字體明明是清雋靈動的,這裏卻像是一筆一劃地寫,生怕錯了一個標點符號。陸宗停不知道是誰讓他寫這樣的東西,他從頭到尾看完,只覺得通篇的中心思想就是恨不得陳泊秋這個人馬上去死。

他手背青筋暴起,將紙張捏得褶皺不堪,才扼制住了將協議書撕碎的沖動。

他用多維儀撥登記處的電碼,手指卻一直發抖,眼前也昏花不斷。他咬著牙用力掐了兩下自己手臂上的傷口,疼得低吼出聲,才喘息著甩了甩頭,將電碼撥了出去。

“您好,天涯塔婚姻登記所。”

“陸宗停。”

“啊……上校,您好,有什麽可以幫您的?”

陸宗停胸口疼得厲害,他反覆深呼吸幾次,才在那種窒悶的疼痛下艱難地擠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們知道什麽叫協議書嗎?”

對方明顯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上校,您是對和陳泊秋的協議書有什麽異議嗎?上面有條款的,一切都可以按您的意願處理。”

陸宗停幾度按捺,可聽到的每一個字都刺骨錐心,他胸口劇烈起伏著,終於失控地吼出聲:“我他媽問你知不知道什麽叫協議書?!”

“……上校?”工作人員顯然不太明白他的怒火,“您先消消氣……”

“一個人簽字就可以生效?這算哪門子的協議書?”陸宗停喘息著,聲音嘶啞卻淩厲,“你們憑什麽逼他簽這樣的東西,憑什麽不問我?!”

“上校,您別生氣,這個是陳泊秋自己過來簽的,我們沒有人逼過他,”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解釋,“您如果有什麽異議,也可以按您的要求處理。”

陸宗停用力掐著眉心,下頜緊繃得筋骨盡現:“我要求協議作廢。”

工作人員明顯楞了,但反應得也算快:“呃……好,可以的。”

方才的盛怒讓陸宗停透不過氣來,眼前陣陣發黑,他靠在墻上閉著眼睛艱難呼吸著,聲嘶力竭地道:“為什麽戒指和登記證上都沒有他的名字?”

“是這樣的,海角的人口數據庫裏沒有陳……陳博士的信息,我們是需要調取系統信息才能完成刻印和信息錄入的。”

“……什麽叫人口數據庫裏沒有他的信息?”陸宗停機械地問。

“就是……”工作人員吞了吞口水,“相當於十方海角沒有這個人。上校,您和他的伴侶關系,本來也就是名義上的,數據庫裏您的婚配關系也一直都是未婚。”

“……”

“所以……這個協議書的效用,其實本來意義就不大,是陳博士他總糾結流程上的問題,我們就給他這麽辦了,”工作人員斟酌字句,小心翼翼地道,“也就是說,他和您之間從始至終都是沒有海角承認的婚姻伴侶關系的。”

他說完了就屏息等待上校的回覆,可是等了許久,入耳的卻都是淩亂的喘息聲,他自然也不敢切斷通訊,繼續等待,卻是等來了一個他意料之外的問題。

“人口數據庫裏沒有信息,對一個人的生活工作有什麽影響?”

“這個可能要數據庫的同事才能給出專業回覆,我可以給您舉幾個例子。比如在海角辦事,他是走不了系統流程的,申請、函件、公文,都是需要手寫,審批過程也需要自己去跑。大多時候,還需要借用和您的名義伴侶關系才能夠發起流程,”工作人員想了想,繼續補充,“又比如,他沒有自己的賬戶,他的薪金補貼,都是直接進入公共賬戶,需要用錢的時候,也是要申請才可以。”

陸宗停顫抖地吸了幾口氣:“全海角,只有他一個人這樣嗎?”

“有些新增居民,比如從各個大陸上收容回來的難民,或者是無人贍養的老人小孩也會有這種情況,再有的就是登記期限到了沒有及時續期,不過都是暫時的,最後海角還是會給他們補登,”工作人員說,“陳博士應該是時間最久的。”

“為什麽沒有給他補登?”

工作人員為難道:“這個您還是咨詢一下專業同事吧,我的確不是很清楚……”

陸宗停擡手掩住眼睛,透明濕潤的液體從他指縫間湧出。

原來他在海角的每一天都那麽艱難。

戒指和登記證,原本應該是僅剩的證明他在這個海角存在著,並且是他妻子的物件,卻連他的名字都沒有印一個。

陸宗停還想說什麽,卻有熟悉的電碼插撥進來,他胡亂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幹咳幾聲,匆匆忙忙地接起:“阿姨。”

“宗停,”淩瀾的語氣聽起來很是無奈,“我到了,但是泊秋不肯讓我看。”

陸宗停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收進文件袋:“您等一下,我馬上過來。”



陸宗停一路小跑到陳泊秋病房門口,按他要求,門口看守的是沈棟,照料的醫師也只有溫艽艽一個人。

溫艽艽應該在病房裏,沈棟則在門口和淩瀾小聲地說著話,二人聽到腳步聲都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上校。”

“宗停。”

陸宗停跑得嗓子裏直冒煙,張口就先別過臉去咳嗽,沈棟立馬遞了溫水過去,他囫圇喝了幾口,對著淩瀾道:“阿姨,您來得這麽快,辛苦了。”

淩瀾看著是風塵仆仆的樣子,面色難掩疲憊,雖談不上溫和,卻也並沒有抱怨不耐之意,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寬慰。

“博士記憶有些混亂,他一開始不接受自己懷孕了,總是說沒有,”沈棟向他說明情況,“溫艦長覺得這樣不是辦法,給他看了孩子的造影片,他就懇求她不要告訴你。”

“溫艦長就跟他解釋,說兩個孩子的事情你都是知道的,而且你很喜歡他們,還專門讓淩瀾博士過來給他做產檢……但他的狀態好像更糟糕了,”沈棟嘆了口氣,“就跪在地上求溫艦長,說自己不能見淩瀾博士。”

陸宗停聽得心跳混亂冷汗直冒,聲音艱澀不堪:“艽艽跟他說了是我讓淩瀾博士來的,他還是說自己不能見?”

“嗯,”沈棟點頭,“溫艦長說,博士除了不能見淩瀾博士,別的什麽也說不出來,但她感覺他很害怕。”

“我知道……我知道了。”陸宗停低喃著,聲音裏似乎有些細微的哭腔。

他真是多餘問這麽一句。

之前也是他讓陳泊秋和叔叔通訊的,卻鬧得那樣的下場,自己憑什麽還能認為是“陸宗停允許的”他就會敢做呢?

他只會記得每一句警告,因為對他來說那些鮮血淋漓的字跡銘心刻骨的歲月太長,幾乎與他共生,他根本已經無法擺脫。

沈棟和陸宗停說話時,淩瀾始終神情淡淡地看著別的方向,眼眶卻悄無聲息地有些泛紅。

“好了,宗停,”她輕聲道,“趕緊進去看看吧,阿姨還得趕回四季滄海。”

“嗯,好,”陸宗停匆匆抹了把臉,將手上的文件袋交給沈棟,“幫我拿著。”

他將手搭在門把上,深呼吸了幾次調整狀態,才慢慢推門而入。

病床上是空的,陳泊秋坐在地上的角落裏,溫艽艽在他旁邊,看見陸宗停進來,欣喜地道:“博士,上校來了。”

她趕到陸宗停面前小聲道:“你終於來了,他醒來以後就怎麽都不肯待在床上,一直要求我讓他離開這裏。”

陸宗停聽著溫艽艽說話,眼睛卻一直看著陳泊秋,等她說完了就啞聲道:“我知道了。”

他擡腿就要過去,溫艽艽連忙拉住他:“他腦部有血塊,因為消融治療,會導致暫時性失明。他現在看不見,很容易受驚嚇,你小心一點。”

“好,你出去吧。”

陳泊秋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病服穿在他身上像個麻袋,連懷著小寶寶的肚子都被藏了起來。他與陸宗停四目相對,卻只是兩眼空洞地看著他。

他的眼睛就像是風暴席卷後的湖水,幾乎不見一絲曾經的湛藍之色,只餘下大片失焦的灰黯。

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寬大衣袖下的手卻顫抖不止,唇瓣也是肉眼可見地顫栗著,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又整理不好語言。

他聽到陸宗停一步一步地靠近,冷汗就冒得越來越急,心跳得想要撞破胸口,他疼得直喘,卻終於艱難地開口解釋:“上校……我、我懷孕了。”

陸宗停能夠清楚地看到他蒼白皮膚上覆著的薄汗,微微顫抖的身體,以及蜷縮在褲管下傷痕斑駁瘦骨嶙峋的雙腳。

他在害怕,他不會用表情和言語表達,身體的生理反應卻在明明白白地暴露著他的無助。

“我知道。”陸宗停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些。

“我沒有、讓博士……檢查……”陳泊秋說,“沒有……見她。”

“要讓她看看的。”陸宗停微哽著道。

“不、不用,”陳泊秋搖頭,急急地喘了兩口氣,雙手護在隆起的小腹上,似乎想到什麽難過的事情一般眼眶發紅,“上校……我們、沒有關系了,寶寶……不會影響你……”

他沒把話說完,聽到了陸宗停急促靠近的腳步聲,慘白著臉踉蹌著後退,卻因為失明沒有方向感和空間感。不知被什麽東西絆著,失控地向後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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