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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刑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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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刑具

陸宗停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猛地就從行軍床上彈坐起來,把旁邊的許慎嚇了一跳之後,又按著太陽穴頭疼得差點暈過去。

“可算醒了,”許慎遞過去水杯,裏面是還算幹凈的河水,“湊合著抿抿,凈水不夠。這幾天外頭風沙大,河水濁得很,盡量給你濾了。”

陸宗停仍舊按著太陽穴,接過水杯勉強喝了一口,嗓子依舊幹得冒火,聲音嘶啞異常:“什麽情況……”

許慎沈默了兩秒,面露尷尬:“是這樣。我確實沒有通過第一視角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知道的都是陳博士告訴我的,你要聽嗎?”

faqing導致的斷片後遺癥讓陸宗停本來就頭疼,聽到陳泊秋的名字,頭更疼了,按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道:“你們讓他過來了?我不是說我不想看到他嗎?”

“小九說你當時情況不好,抑制劑只剩下副作用了,”許慎撇撇嘴,“所以呢,只能嘗試伴侶安撫的方法。”

許慎說的“伴侶安撫”當然是刻意模糊的一種說法,他平時雖然一副不著調的樣子,但在這種事情上還是比較拘謹的。

“……陳泊秋怎麽說?”

許慎幹咳了兩聲,道:“唔……他讓我們幫忙送了幾次凈水進去。出來的時候就跟我們說你已經睡著了沒事了,他也給你擦洗幹凈了,小九看他衣服破破爛爛的,就直白地問你倆是不是發生關系了……”

陸宗停的身體明顯緊繃起來,呼吸也有些遲滯。

“他說沒有,說你發現他身上臟之後就沒再往下做什麽……大概是這個意思。”

“……”陸宗停頭疼欲裂,什麽也想不起來,更無法判斷這些說辭的真假,“他狀態怎麽樣?身上有傷嗎?”

許慎如實回答:“衣服比較破,說話有點啞,走路有點一瘸一拐的,但還挺快,也算穩當。臉上又是護目鏡又是口罩的,也看不出什麽來。有沒有傷就更不怎麽看得出來了......最近任務出得頻繁天災也多,你們黑白兩艦沒幾個人看起來是整齊幹凈的,身上的血是自己的還是別人也分不清。”

“走路……”陸宗停像是無意識地重覆了一下這兩個字,“他去哪了?”

“去做血樣檢測的準備工作……”許慎話音剛落,溫艽艽的通訊就切了進來。

“許慎,陳博士不是說要檢測血樣嗎?怎麽一直沒見到人呢?”

打臉來得有些突然,許慎楞了好幾秒,還不知道怎麽接話,陸宗停就已經臉青唇白地翻身下床了。

“老陸,要派多點人去找嗎?”許慎也跟著站了起來。

“不用,我知道他在哪。”陸宗停頭也不回地答。



B134的名聲在那次蛾群突襲基地之後變得更差了。起初還會有些人責怪陸上校擅離職守,雖然沈隊長力挽狂瀾,但難免因為最高指揮官的缺席而有許多不良影響,但漸漸的,風向又轉成了是因為跟B134起了嚴重爭執才迫不得已要去追上他解決問題,而且事後B134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很難不讓人以為是畏罪潛逃。

甚至已經有人在猜測,他就是十方海角臭名昭著的陳泊秋,為了洗白自己的名聲又走了陸上校的後門重返前線,但顯然弄巧成拙,沒做出什麽貢獻不說,甚至屢造禍端。

他又回來了,這是很多人沒想到的,也是很多人期盼的,尤其對一些在突襲中失去摯親摯友的人來說,他們需要一個發洩的敞口。

陳泊秋靠在金水河岸邊的石壁上,已經坐了有一陣子,風沙剛剛停歇,他一身塵土,灰色的作戰服已經快成了土黃色。

他雙手死死地壓在小腹上,臉色白得發灰。昨晚的交合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激烈痛苦,陸宗停留在他身體裏的東西,最初是炙熱滾燙的,現在卻像是變成了一塊冷硬粗糙的鐵塊在小腹不停翻攪,牽拉剮蹭著周圍細嫩脆弱的血肉,每次疼到極致時他的呼吸聲都會停滯,緊緊蜷縮身體按壓小腹,冷汗涔涔地落進眼睛和蒼白幹裂的唇縫裏,疼痛稍緩他就喘息著放松,下身跟著湧出來一些冰涼的汙血。

他的眼睛昨天深夜就在緩慢恢覆了,只是不太穩定,擔心血樣檢測的時候會出現誤差,就沒有直接去做,但是他一身血汙,也不能留在基地等,就到他以前經常待著的山洞處理傷口,再大致縫上了被撕扯得一片狼藉的衣服——至少要把脖環擋住。

天微微亮的時候,他離開山洞想回基地,一直悶悶鈍痛著的小腹疼痛忽然劇烈起來,他幾乎走不動,走不了幾步就要半蹲在地壓著小腹疼得冷汗直流。

他下身開始出血,起初量有些大,滴滴答答地落在暗黃色的土地上,這樣就一定不能回去的,所以他就在河邊找了個地方休息。

血樣檢測如果再出問題,陸宗停不會再給他機會,不會再聽他多說一句話了。

疼痛稍緩,寒冷的感覺卻強烈起來,陳泊秋睜開眼睛,被汗水浸透的睫毛濕漉漉的,顫顫巍巍地擡起,視線很模糊,但應該是因為蒙著霧氣和水光的原因,他疼得沒有力氣,摸到放在一旁的藥箱,卡扣按了好幾次都沒能按動,他只能把身體壓下去借力,才極為艱難地打開。

他從藥箱裏拿出苦艾酒,感覺這一瓶已經剩得不多,就再把裏面一個植物果殼狀的東西拿了出來。

基地分配的藥品和器具他都歸還了,飯盒水杯之類的自然也是一並還回去,這個果殼是他在山洞裏找到的,大小剛好,可以用來盛水喝。

他舀了半滿的河水,加了苦艾酒進去,摘下口罩正要喝的時候,看見有人朝他這個方向走了過來,穿的都是黑艦軍的作戰服。

“起來。”為首的那個人聲音嘶啞,臉上傷痕累累,還有幾道傷口沒有愈合,神情陰郁眼底赤紅。他身後還有兩三個人,雖然面色同樣不善,但卻有幾分的擔憂和躊躇。

陳泊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還是重新戴上口罩,放下果殼,撐著身後的石壁慢慢站起身。體位的變化讓小腹的疼痛又劇烈起來,他的手深深地陷在那裏,遲遲直不起腰。

那人等了許久,臉上逐漸凸起青筋,終究是忍無可忍地揪住他胸口的衣料,強迫他直起身來。

陳泊秋嗆咳了一聲,無論是身體的震顫還是喉嚨裏的聲音都微弱無比。

“餵,秦容,說好不動手的啊!”他身後有人按住他的肩膀。

“說到底大家也是戰友,不要鬧得太難看了。”

“閉嘴!誰跟他是戰友,你見他上過戰場?死的不是你哥,你他嗎知道什麽?!”隊友的勸阻讓秦容更加暴躁,他揪住陳泊秋衣襟的手指骨白得發青,砰的一聲將他按在石壁上,“陳泊秋,你是陳泊秋對吧?你害死這麽多人,為什麽你自己還沒死?害死自己的哥哥不夠,還要害死別人的哥哥,你憑什麽還活得好好的啊?!”

“你別吼這麽大聲!萬一他不是呢?”

“我又不是沒見過他,他打扮成這副賊樣老子他嗎也認得出!不行你們把他口罩扯下來看!”

“秦、軍官……我很、抱歉……”秦容的動作讓陳泊秋的呼吸愈發困難,聲音幾乎被他胸腔裏的嘶鳴聲掩蓋,但他卻並未掙紮,吐字模糊破碎,語氣卻有種奇異的沈靜感,那種沈靜感接近死寂,讓人感覺他似乎不像是一個活人,“你、你能……等我嗎?我、有事……”

他們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陳泊秋卻一副不鹹不淡事不關己的樣子,這更加激怒了秦容,他根本不想去聽陳泊秋在說什麽,松開他胸口的衣料,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手掌下明顯的異物感讓他瞬間暴怒起來:“他有脖環,他就是陳泊秋!”

秦容的手開始用力,脖環被按壓,陳泊秋的氣管幾乎被完全堵死,綿針更是在擠壓下胡亂刺入周邊的血肉,他完全沒有辦法呼吸,護目鏡下的半張臉肉眼可見地迅速變得青紫灰敗,瞳孔急劇渙散。

“秦容,松手!別把人弄死!”

“他不該死嗎?!”

陳泊秋聽不清旁邊的人在說什麽,眼前的世界也在迅速扭曲變形,腦海中閃過許多破碎混亂意義不明的光影,意識愈發混沌,耳邊好像傳來了陸宗停的聲音。

他說,你為什麽要害死我哥?

為什麽他死了?你還要活著?

你的爛命十條也不夠賠他一條,這就是你茍活的理由?

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血液從陳泊秋口中瘋狂湧出,從下頜邊緣淋漓而落,他想呼吸,想睜開眼睛看清楚他,想問問他,能不能再相信他一次。

他會死。

他從來不拒絕他,任何要求都是一樣的。

只是能不能……再信他一次?

一次就好。

最後一次。

他只想用這一次機會,跟他說一句話。



眼看著陳泊秋快被秦容掐死,其他人不得不下了狠手,努力去把兩個人分開,但無論如何秦容的手始終狠狠掐著陳泊秋的喉嚨不放,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斷斷續續地響起,那裏的軟骨似乎很快就要折斷了。

推搡拉扯間,竟是秦容腳下一滑,失足跌進金水河裏,陳泊秋半個身子也跌了進去,血色一下在他身下的河水裏暈染開來,隨即又很快變得渾黃。

幾個人將他拽上來,又趕緊去撈秦容,陸宗停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陳泊秋跪坐在岸邊,秦容像個落湯雞一樣被人從河裏架上來的混亂場面。

起初陸宗停其實不太認得出來那是陳泊秋,因為他的作戰服都快成土黃色了,磕磣到了極點,看他捂著脖子像是在嗆咳,但幾乎沒有聲音,只能看到瘦削的肩膀和脊背聳動著,極力地倒吸進幹涸渾濁的空氣之後才短促地咳,隨即又是一次艱難滯重的吸氣,再咳,這樣怪異的呼吸和咳嗽方式,他才基本確認是他。

“什麽情況?”陸宗停皺著眉問。

除了秦容,其他幾個人都連忙向陸宗停點頭鞠躬致意,秦容泡了一通水,看起來並沒有冷靜很多,一副面色漲紅滿眼血絲的樣子,心智也依舊是狂亂的狀態:“陸上校,您為什麽要讓陳泊秋回到戰場,您不應該是最恨他的人嗎?!是不是您根本就是裝的,您所做的一切真的就是為了庇佑他?!”

陸宗停冷著臉,被吵得頭疼:“沒頭沒腦的發什麽火,把話說清楚。”

“是這樣,上校,”擔心他口不擇言,一個黑艦急忙解釋,“他哥哥在蛾群最早的那次突襲中身亡,之後他狀態就一直不好……”

秦容憤恨地咬著牙道:“上校,您不想問問他嗎,是不是有什麽害死別人哥哥的愛好啊?”

“閉嘴!”陸宗停臉色鐵青地喝止他,繼續問黑艦,“到底什麽情況?!”

黑艦有些為難地道:“沈隊給他哥哥派的任務是去找你們……路上就……犧牲了。秦容有點過不去這道坎,剛剛就和陳……B134發生了爭執。”

陸宗停意味不明的勾了勾唇角,轉臉看向秦容:“爭執的原因,是因為你覺得我和B134害死了你哥哥?”

秦容嗤笑:“上校又何必再遮掩?B134不就是陳泊秋嗎?”

“我在問你,請你回答。”陸宗停直視著他,一字一頓地問。

不知為何,秦容說不出來話了,他漲紅著臉跟陸宗停對視片刻,忽然移開了視線。

“我很抱歉,擅離職守是我的失職,但如果你心裏是這樣的想法,那麽駐守戰場於你而言就沒有意義了,”陸宗停目光變得冷厲起來,“軍令如山,哪怕是讓你們去救一根木頭,你們死在去救木頭的路上,也不該覺得是誰害了你們。就算這次救木頭活下來了,下次搶石頭可能就會死,就算下次依然凱旋,下下次的任務裏也依然可能戰死,這難道不是軍隊最基本的常識,最基礎的心理建設嗎,秦容?!”

秦容胸口劇烈起伏著,卻抿緊嘴唇一言不發,神色間難掩無話可說的難堪。

“我說過很多次,那次擅離職守是我的問題,等燃灰大陸行動結束,我會讓自己付出代價,你有什麽不滿,希望我怎麽做,完全可以提出來,”陸宗停並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步步緊逼,“去找B134的人是我,派你哥哥執行任務的人是沈隊,你不找我理論,不找沈隊要說法,找到B134頭上,那我是不是可以認為,你是挑了個軟柿子遷怒洩憤?!”

極度的難堪悲憤之下,秦容眼眶發紅,竟像是要憋出眼淚來,隊友們也是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

陸宗停看著他們,內心泛起一種悲哀的情緒,他本以為這些事情不用他來說,不用他來強調的,可是人心好像都在循環往覆的戰亂和永無止境的黑暗中潰散了,連軍統部都出現了這樣危險的心態,十方海角還能支撐多久?

再度開口時,他語氣裏已有些疲憊之意:“如果無法糾正心態,就回海角休息,別再過來了。”

秦容被隊友拉走之後,陸宗停低頭看向陳泊秋,他不知何時已經止住了咳嗽,跪在地上怔怔地看著他。

剛才他和秦容的那些對話,也不知道他聽進去多少,又作何感想。陸宗停心如亂麻,迎著陳泊秋的視線,竟也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麽。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陳泊秋動了動身體,慢慢從地上起身,口中似乎模糊地說著什麽,踉蹌著朝他走了兩步,然後膝蓋處幾乎是毫無預兆一般彎折下去,他整個人猝然摔倒在地。

“陳泊秋!”陸宗停甚至來不及扶他一把——他後來無數次地想起這一幕,他們之間明明離得很近,他居然都沒能在他摔倒之前撐住他。那麽近的距離,他能讓他在自己面前摔得那麽重。

和這一幕類似的場景,以前似乎也有很多很多。所以陳泊秋一如既往地認定了沒有人會扶他,繼續支撐著自己的身體試著再起來,卻沒有力氣了,只是徒勞地掙紮。

他感覺到陸宗停的體溫,但無法辨認他的動作,脖頸幾乎被生生掐斷的痛苦讓他至今都沒能恢覆完全清醒的意識,一直在那樣的瀕死感中浮沈掙紮,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的都是陸宗停支離破碎的言語,每一句拼湊起來的都是帶著血腥味的恨意。

“你還沒死嗎?”

“你要死了嗎?”

“別死在我面前。”

“我說過,你臟透了。”

陸宗停抱著陳泊秋,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明明什麽都沒說,陳泊秋卻一直在重覆著“我知道”,他目光渙散,卻帶著某種刻骨的急切,把“我知道”重覆了一遍又一遍之後,他又喚他上校。

“我在,”陸宗停連聲答應,滿臉焦灼,“陳泊秋,你傷到哪了?他們對你做了什麽?告訴我,你都告訴我!”

“上、校……能、相信我、嗎……”陳泊秋竭力擡起頭,陸宗停這才看到他脖頸上觸目驚心的勒痕和淋漓的血跡,隨著他每一次的艱難呼吸,脖環掙動著,周圍又湧出一圈血液。

秦容……掐了他的脖子嗎?這種程度的勒痕,可能只差一點就會要了他的命,他怎麽能那麽安靜,一聲也不吭?不疼嗎?

“我信,你說。”陸宗停艱難地吞咽著喉間的酸澀,伸手輕輕撥動了一下脖環,發現它似乎嵌在了脖頸處脆弱的血肉裏,他一碰,陳泊秋就抽搐起來,血一股一股地從脖環下湧出。

這個脖環……是什麽……刑具嗎?

陸宗停想象著脖環底下血肉撕扯的模樣,有種撕心裂肺的感覺,喉嚨竟哽了片刻,才顫聲道:“我不碰,你說,你想說什麽?”

“……會、做好、檢測……”

“會在……外面……”

“……相信我……”

陸宗停以為他會告訴他,秦容那幫人對他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想讓他相信這些。

可他說的全是與這些無關的胡話。

他差點被人掐死,卻一個字都沒有提。

可是仔細想想,他又何曾有過哪怕一次跟他說過他很疼,或是很委屈呢?

好像……一次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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