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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繈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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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繈褓

雷明站在會客室門口,眉頭鎖得死緊。

他發現自己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而且這個人已經找上門來了。

他記得陳泊秋跟陸宗停提過要把一個叫做秀秀的小女孩的血樣送來給淩瀾博士,但並沒有十分放在心上。現在常年居住在四季滄海的淩瀾博士忽然大駕光臨,他心裏直咯噔,不知是福是禍。

他還是相信是福多點兒,畢竟林止聿少將的事兒擺在那,他就不信作為生母的淩瀾博士對陳泊秋心裏毫無怨懟。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會客室的大門。

淩瀾博士正在客座上閉目養神,林少將去世後,她鬢發花白了大半,眼窩也深陷下去,肉眼可見地蒼老了許多,但神情一如既往地溫和端莊,五官也是同輩人裏十分出挑的雍容美麗。

“博士,您好。”雷明笑瞇瞇地鞠躬問好。要知道,這個女人是連他父親都敬畏三分的,畢竟她親手打理運營的四季滄海,可是承載了人類所有新生希望的伊甸園。

“你好。”淩瀾態度不卑不亢,看不出來意,只示意雷明也坐。

雷明恭順地坐下,滿臉笑意:“博士大駕光臨,有失遠迎,不知道您有什麽事情是我可以幫得上忙的?”

“這個忙還真要麻煩雷副。”淩瀾神態語氣皆十分溫和,卻不見笑意。

雷明吞了吞口水,笑道:“您說。”

“我收到陸上校送來的一份血樣,他告訴我這是陳博士托他送來的,是普適疫苗研究的關鍵,別的一概沒提,”淩瀾淡淡道,“但我聯系不上陳博士,陸上校告訴我你應該知道,所以我就冒昧打擾了。”

雷明心裏暗叫不好,面上依舊賠笑:“他現在可能不太方便……我為您安排更好的助手,如何?”

“雷副,”淩瀾語氣重了些,“您可能沒聽明白。我的意思是,這份血樣是陳博士要送過來的,研究的方向和突破點他最清楚。血樣保管時間有限,而且關系的是普適疫苗的研制問題,我需要盡快與陳博士溝通商討。”

壓迫感撲面而來,雷明吸了口氣,咬了咬牙決定攤牌:“抱歉淩瀾博士。陳博士犯了一個錯誤,其嚴重性我想不亞於疫苗研究。”

淩瀾面色不改,問:“什麽錯誤?”

“他懷了陸上校的孩子,而且因為自身體質原因,已經流產,但這並不能掩蓋他違反禁令的事實。”

淩瀾不著痕跡地蹙了蹙眉:“死胎送去生科所研究定性了?結果如何?”

“是的,沒有攜帶病毒或者變異基因。”

雷明臉色難看起來。這個結果對他來說屬實不太有利,他原本想通過一些途徑掩蓋甚至扭曲事實,但他知道他那些手段都騙不過淩瀾博士,而且她來得這樣突然,根本都沒有時間讓他去操作了。

淩瀾眉心展開,平靜地道:“他和陸上校之間幾乎沒有感情,這在海角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你如何判斷孩子是陸上校的?”

雷明被噎了一下,隨即又道:“但陸上校依舊是可能性最大的人選。”

“雷副,你確定要用這種空口無憑的事情,來影響普適疫苗的研究進度嗎?”淩瀾的語氣終於冷下來,“作為十字燈塔的一把手,你把這件事情的嚴重性和普適疫苗研究劃上等號,已經屬於失職,現在沒有那麽多時間讓你把事態的輕重緩急分清,我需要立刻見到陳博士!”

雷明額角滲出冷汗:“淩瀾博士……”

“雷副總司,請您慎重考慮,”淩瀾聲色俱厲,“事關重大。如果您不配合,我只能請天涯塔協助。”

“……他在生科所的研究區。”

“謝謝,我讓他的助手去接他。”



淩瀾走到陳泊秋的辦公室,坐在沙發上的邢越站起來,滿臉期冀地看著她:“怎麽樣淩瀾博士?”

“人在生科所研究區,你去找他吧。”淩瀾面色冷淡地攏了攏自己的披肩,準備離開。

“誒誒博士!”邢越有些慌張地攔住她。

“還有什麽事?”淩瀾的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你是陳泊秋的助手,應該最清楚疫苗研究的事情歸根結底都是他一人在做,他回來了後續我就沒什麽可幫忙的了。”

邢越也知道自己有些失禮,訕訕地後退了兩步:“我想知道……雷副總司是不是真的在為難陳博士啊……如果是的話,我感覺我自己一個人去,可能沒辦法順利把他帶回來……”

淩瀾看了邢越一眼,這孩子明明整個人直哆嗦,但並沒有放她走的意思。疫苗研究的事情她很少插手,收到血樣的第一反應自然是打陳泊秋的辦公電話,接電話的人就是這個孩子,剛接起電話的時候整個人慌慌張張語無倫次的,說自己也聯系不上陳泊秋,後來就不停地跟她強調事情不對勁,說陳博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研究普適疫苗,就算要找她幫忙,他人也一定會回到燈塔來先做好所有的前置準備工作,而不是做甩手掌櫃。

於是他無比懇切地哀求她幫忙,說:“陸上校肯定不會管他了……我想不到除了您,還有誰是既有能力又願意幫他的……”

淩瀾沒有直接拿林止聿的事情讓他難堪,只是問:“你覺得陸上校都不會幫忙,我為什麽會幫?”

“我說不上來……”邢越嘟囔著,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我知道很冒犯但是……可以幫忙嗎,淩瀾博士?”

淩瀾沈吟片刻,問:“你為什麽想幫他?”

邢越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半天,終於說出來一個聽起來十分不靠譜的答案:“他送了我一個奶油蛋糕……”

起初拿到蛋糕票的時候,邢越只知道這是十字燈塔發給博士們的福利,陳博士自己不喜歡吃蛋糕,就順手給了他,後來他幫陳博士整理文件,發現一大沓申請單,申請內容就是這個蛋糕票,只有放在最上面的一張是成功走完了所有審批的,上面什麽八竿子打不著的部門和人員都有簽名和蓋戳,其他的全部都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被駁回或者失敗了。

他問過其他助手,他們都說自家博士的蛋糕票是有專人來發的。

陳泊秋卻寫了很多張申請單,每張申請單都是手寫的,雖然失敗了那麽多次,但字跡都是清雋工整,一筆一劃都看得出來認真懇切。

給他蛋糕票的時候,陳泊秋說過一句:“你不是喜歡嗎?”

邢越甚至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時候在他面前說過喜歡,但是他記住了。他在十字燈塔不受歡迎,辦事兒總比別人困難,但還是一遍又一遍地寫著申請書,在無數個部門之間來回跑,拿回來了這張蛋糕票,交給他的時候,也什麽都沒有多說。

淩瀾從邢越之前講的故事裏回過神來,看著面前的邢越急得眼眶發紅的樣子,幾不可聞地嘆道:“走吧,我跟你去。”

邢越欣喜萬分:“謝謝您淩瀾博士!”

他忽然想起什麽,又道:“您等我一下!”

他兩三步跑到冰櫃前,從裏面拿出一塊裝在小盒子裏的奶油蛋糕:“走吧!”

淩瀾微怔:“蛋糕還沒吃完?”

“哪裏舍得那麽快吃完!一大半都切塊了留著慢慢吃呢。帶一塊去給陳博士……啊那個,博士您要吃嗎?”邢越風風火火地又要回去拿。

“我不用。”



生科所的研究區外只有陳泊秋一個人。

他穿著深藍色的病服,懷裏抱著一張小毯子,手上還攥著一張薄薄的紙,額間、頸間和手腳腕處都纏著繃帶,眼睛不知是畏光還是看不見了,用半透明的白色綢帶縛著。

他的皮膚是不帶任何健康血色的蒼白,就連身上斑駁的傷口附近,血色都是幹涸黯淡的,像被烈火焚燒過的玫瑰花。慘白的燈光映照著走廊上幾乎每一個角落,空氣中每一粒細小的塵埃都是肉眼可見的清晰,他整個人站立其中,看起來像一具摔碎了之後勉強粘合起來的瓷器,被層層疊疊的紗布欲蓋彌彰地包裹著,丟棄在了無人問津的角落。

時間過了很久很久,他才輕輕動了動,因為他手腕處的多維儀響起了微弱的通訊信號音。

他在旁邊的長椅上慢慢坐下,視線裏彌漫著一團又一團模糊的白光,他什麽也看不清楚,灰白色的指尖在多維儀上摸索了好幾下才終於接通。

一陣雜音過後,陸宗停嘶啞的聲音響起:“陳泊秋,你在幹什麽,為什麽不接通訊?”

陳泊秋應激產子的後遺癥還未完全消弭,他之前已經習慣在聽陸宗停說話的過程中就從他的語氣、內容、神態來盡快想好自己應該怎麽回答,但是現在他腦子很鈍,幾乎轉不動,也無法控制身體下意識產生的各種反應,他呼吸急促渾身發抖,只能勉強抓住一些最快闖進自己腦海裏的念頭。

他想去檢查自己是不是剛才不小心按到了視頻通訊,因為陸宗停很少跟他通訊,聽到他的聲音都會很厭惡,更不願意看到他的人,所以他一般都不打開視頻。

他眼睛實在看不清楚,只能顫抖著手把多維儀摘下來放著,然後吃力地將身體挪到多維儀的視野盲區。

“你跟雷明在幹什麽?”陸宗停陰沈著嗓音又問了一遍,“為什麽一直不接我的通訊?”

陳泊秋緊緊攥著小毛毯的一角,指節青白,他竭力調整著呼吸,吐字卻依舊艱難卡克,就像被人掐著脖子一般:“多維儀....沒......”

“你當我傻嗎?我能打通,是你不接,多維儀不可能有問題。”

陳泊秋不太跟得上陸宗停,他覺得自己能聽到他的聲音但好像沒辦法馬上明白意思,所以還在吃力地表達自己沒說完的話:“沒響......”

“沒響也會震,”陸宗停再次打斷他,“你接下來是不是又想說它壞了,這玩意兒起碼要在水裏泡一天一夜才可能出故障。”

“嗯、嗯。”陳泊秋沒再解釋。他並看不清楚,被他放在旁邊的多維儀已經是一副血糊糊的樣子,幹涸的、新鮮的血液混在一起,狼藉不堪。

陸宗停沈著口氣,想緩和情緒,語氣聽起來卻依舊無比僵硬:“別糊弄我,告訴我你在哪裏,在幹什麽?”

陳泊秋聽到他問“在哪裏”,腦海裏就只剩下他那句警告:不要死在我家門口。

“外面……”陳泊秋沒什麽力氣,但在不受控制的極度緊張的情緒下,他攥著小毯子的手愈發用力,布料緩緩撕裂,發出了細小的聲響,他卻沒有一點意識,“我、不回去……”

“……”陸宗停不知道他都在胡言亂語些什麽,忍了忍脾氣,決定不再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他沈吟著深深呼吸,然後緩緩道,“我馬上要出任務,我接下來問你的問題,請你好好回答我。”

陸宗停以為陳泊秋會說“好”糊弄一下,然後開始他接下來的答非所問,但他卻沒有立即答應,而是忽然問他:“疼、疼嗎?”

“……什麽?”陸宗停有些莫名。

“傷……還,疼嗎?”

“……”陸宗停覺得喉嚨忽然哽住了。

“疼、要、休息,不出、任務了……”

不知道是信號太差還是陳泊秋離多維儀太遠,短短幾個字,聽在陸宗停耳朵裏斷斷續續的,卻又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陸宗停沈默著,半晌後低低“嗯”了一聲,隨即有些艱澀地開口道:“我聽秀秀說,你……懷孕了?”

陳泊秋顫栗起來,前所未有的劇烈,他一直緊繃的脊背像是忽然折斷了,猛地佝僂下來,蜷縮起身體,嘴唇大張著,卻連瀕死一般的喘息都幾近無聲。

陸宗停喉結艱難地蠕動幾下,繼續追問:“……真的嗎?是我faqing那次,對不對?”

“……還好嗎?它……還有你。”

“我好像……夢到過它,但是看不清樣子。”

小毯子“刺啦”一聲碎開一個角,陳泊秋蒼白單薄的掌心瞬間被自己的指尖劃破,他擡起手用力地按住胸口,卻絲毫無法緩解那裏劇烈的絞痛。

就好像那裏所有的管道都被絞死,血液、空氣全都無法流通,強烈的窒息感讓他痛苦地仰著脖頸,細瘦的雙腿抽搐著翻絞在一起,蒙在眼睛上的白綢又滲出了微微血色。

“……陳泊秋?”陸宗停叫了他兩聲,不見回應,周圍的人在催促自己,他皺了皺眉,感覺拿這個人一點辦法都沒有,“陳泊秋,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相信雷明,你看著我肯定也煩,懷孕了你心裏不舒服我能理解。但它畢竟也是我的孩子,就算你覺得我不要臉,我也想請你先好好照顧好它,有什麽事情等我回了海角再說……你就不用再來燃灰大陸了,等我回去。”

“沒……”陳泊秋掙紮著想說些什麽,唇角卻開始湧出鮮血,隨著胸口每次緊絞的疼痛,鮮血就失控地湧出更多,從他灰白幹瘦的下頜淋漓而落。

之前被他攥在手裏的那張紙,不知道什麽時候落在了地上。那是一張生科所出具的實驗體銷毀證明,上面簡短而機械的文字迅速地被他嘔出來的血覆蓋,隨著血跡的滲透又隱約地浮現出來一些。

陸宗停微怔:“沒……沒懷孕嗎?”

陳泊秋意識到那張紙不在手裏了,有些倉惶地到處摸索著撿起來,然後重新攥住,卻不明白它為什麽變得那麽綿軟濡濕。

“沒……”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張紙,努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晰一些。

“哦……嗯,”陸宗停的聲音尷尬生硬起來,他覺得自己因為一個小女孩的主觀判斷和自己的夢就跑來追問陳泊秋這個問題,想來確實是離譜而莽撞,“我知道了。”

“沒有了……”陳泊秋灰紫色的嘴唇微微開闔著,近乎無聲地喃喃自語著。

“那你忙吧。”陸宗停啞聲道。

“……上校。”陳泊秋忽然用一種很輕的,仿佛很遙遠的聲音喊他。

“嗯?”

“我能、叫你的……名字嗎……?”

陸宗停沒想到他突然提這個,楞了一下才硬梆梆地道:“隨便你啊。”

“謝謝……”

他不知道,陳泊秋在那端反覆吞咽著喉間的腥甜,卻還是無法阻止從破敗的心肺間不斷逆流而上的鮮血,他又不斷地擦拭嘴角和下頜,卻也擦不幹凈。

他沒有想到他會同意,所以更加不知所措,可是很努力地試了很多遍,那個名字卻怎麽也沒辦法從口中喚出。他真的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像以前一樣喊他一聲,無論能不能得到回應。

他看不到他那只浸滿了鮮血的多維儀屏幕上開始出現亂碼,也聽不到信號開始嘈雜波動,最終他只說出來一句:上校,謝謝您。

卻沒有人回應他了。

他並不意外這樣的結果,甚至覺得這比他想象得更好。

他無聲地捱著身體裏的疼痛,怔怔地發了一會呆,將那張血淋淋的實驗體銷毀證明放在小毯子上,然後笨拙而溫柔地將小毯子卷起來,裹住了那張單薄的血紅色紙片,就像裹住一個小寶寶一樣,是個小繈褓的樣子。

小毯子是給他的小寶寶準備的。他薪水很低,買新的不太夠,在知道小檸檬的存在以後,就從自己用的毯子上裁下一大片,又拆了一些厚實的舊衣物的布料填進去,縫制了一張溫暖柔軟的小毯子出來。

小檸檬很小,還怕冷,在他肚子裏的時候,只要外頭寒風蕭瑟,它就會很不安分地在裏面翻滾,暖和了才會安分睡覺。

他知道,生科所的研究區也很冷,等它出來了,小毯子卷一卷就能把它裹住,很暖和,帶它回家的路上也不怕會冷到。

可是他等了很久很久,最終卻沒有等到小寶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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