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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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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相信

陳泊秋扶著膝蓋,安靜地蹲下去撿散落在地上的清泠木,陸宗停也跟著撿。

陳泊秋看了看他,艱難地挪騰著自己的身體調整了好幾次位置,陸宗停註意到了,跟他說腿疼難受就歇著,他搖搖頭說不疼。

“下次不要這樣。”陳泊秋啞聲說。

陸宗停以為他說的是自己強吻他的事情,立刻漲紅了臉:“你、你以為我想啊!”

那不是看你快斷氣了,給你渡口氣麽。

這句狡辯在他喉嚨口轉了一圈就咽下去了,實在是很沒有底氣,而且陳泊秋本來好像還想說什麽的,被他這麽粗聲粗氣地懟了一句,又低頭專心撿木頭了。

他的手看起來還是一副傷痕累累的樣子,衣袖下露出來一截蒼白細瘦的手腕,隨著他每一次輕微的動作,繃出青紫色的血管。

陸宗停克制住把他的手拽過來仔細打量的沖動,幹咳兩聲道:“你剛剛想說什麽?”

陳泊秋沒有說話。

“你又開始了,”陸宗停氣急敗壞地嘟囔,“我問你十句,你能答我三句嗎?裝聾作啞有什麽好玩的!”

陳泊秋沒辦法跟陸宗停解釋,他只是在想他應該怎麽說,每次跟陸宗停說話前,他都要先斟酌字句打好腹稿,再覆盤上幾遍,這段時間以來,他原本可以把這個過程所耗用的時間控制在比較短的範圍內,但是因為極度的疲憊和寒冷,他心跳異常地快,一下一下從胸腔震顫到腦部,思維完全跟不上。

但是陸宗停催得急,他額角沁著汗,在淩亂的呼吸中倉促開口:“我、我想……你長大了……”

“……什麽東西?”陸宗停皺眉。

“長大了,能……辨是非,知輕重。”

陸宗停一頭霧水,表情郁悶。

“能分得清,人的價值,”陳泊秋在前半段的磕磕絆絆中,很快也把自己要說的梳理了出來,“有些人,不用管……”

陸宗停這才明白過來陳泊秋的意思。

陳泊秋蒼白著臉,嘴唇也毫無血色,渾濁的眼睛看著他,裏面無悲無喜:“你……不要找我,外面危險,你要……保護自己……”

“我怎麽可能不找你?”陸宗停站起來,滿臉的不可思議。

“你蹲下。”陳泊秋聲音嘶啞,眼神有些急切,音量難得地提高了些。

“……幹什麽?”

“蹲下。”陳泊秋喘息著,嘴唇冷得發抖,命令他的語氣卻一點不弱。

陸宗停一下就想起了小時候陳泊秋難得對他嚴厲的時刻。

陳泊秋態度嚴厲通常不是因為他不用功或者成效甚微,而是因為他太過拼命傷了身體,適得其反。陳泊秋是沒什麽大情緒的人,所謂的嚴厲,頂多也就是臉青唇白地皺著眉頭,語速快些聲音大些,但也就是這麽淡薄的表現,都時常會讓他撐著桌案咳出血來,陸宗停一邊挨林止聿罵,一邊眼淚汪汪地守在陳泊秋身邊,哭哭啼啼地說以後再也不惹他生氣了。

陳泊秋嘴唇灰白,意識昏昏沈沈的,但還是竭力向他表達自己沒有生氣,只是希望他不要做傷害身體的事情。

陸宗停當時都應下來,但是真正練起來的時候,又頭腦發熱走火入魔誰也攔不住,循環往覆地氣了陳泊秋好幾回,他才開始對“泊秋哥哥生氣了”這件事情覺得嚴重和害怕。

陸宗停顧忌著陳泊秋現在的身體狀況,吞了吞口水蹲了下來:“你冷靜一點,慢慢說,別生氣。”

陳泊秋低聲喘咳著,眉頭緊皺:“我沒有。”

“好,你沒有,”陸宗停攤手示弱,不跟他爭,“你繼續說。”

陳泊秋緊繃的神情這才松下來些,他閉了閉眼睛微顫著忍耐身體上的疼痛,調整好呼吸,然後嘶啞地道:“你需要,我會回來,你、放心。”

他身形微微趔趄了一下,像是氣力不濟,但也只是很短暫的一下,糟糕的光線條件下陸宗停並沒有看得很真切。

陳泊秋穩住身體,咳嗽了一聲,艱難地道:“我會……幫你。”

我害死了我們的哥哥。

我不能再害死你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用我的性命來換你平安。我知道它一文不值,也知道你怨它骯臟卑賤,但是如果有那麽一次能用它來換你,或許它就沒有那麽不堪。

陳泊秋瘦骨伶仃地站在夜幕裏,因為寒冷和虛弱不住發著抖,腳下也站不穩,心裏這些念頭卻是堅定。

這一刻,陸宗停忽然發現,陳泊秋好像把他說的那些沒過腦子的氣話記得特別清楚。

他說過讓他去死,說過他的爛命抵不了沈棟和秀秀任何一個人的安危,這於他而言,都是氣話。

但是陳泊秋記住了,每個字都錐心刺骨地記著。

“你有時候要學會分辨別人的氣話……”陸宗停嘆了口氣,“不要那麽死板。”

陳泊秋沒有這樣的能力,他甚至沒辦法理解陸宗停的這些話,他只是從剛才到現在,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陸宗停,不說話也不動。目光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或者是很漫長的歲月穿過來,星辰一樣雋永而溫和地落在陸宗停身上。

他最近時常糊塗,記不清有多久沒能像現在這樣,跟陸宗停好好地說說話,好好地看看他。

應該是很久了,以後可能也不會再有這樣的時候了。

陳泊秋移開視線:“我送你回去,這裏危險。”

陸宗停楞住:“你剛剛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他本來想著陳泊秋要是接話茬,他就醞釀醞釀道個歉什麽的,結果陳泊秋完全不搭理他。

“而且什麽叫送我回去,一起回去。”

陳泊秋低垂著眼睫啞聲道:“我還有事。”

“你還有什麽事?”

陳泊秋並不解釋:“你不要任性,早點回去。”

“……怎麽成我任性了??”陸宗停瞪起眼睛,“誰任性?離家出走的又不是我。”

“外面冷……”陳泊秋話沒說完,肚子裏的小檸檬好像緩過勁兒來,開始在裏面翻滾,一下頂在他一直灼燒著泛酸水的胃上,他捂緊嘴唇反應很快地後退了幾步,退到完全不會弄到陸宗停身上的地方,猛地彎腰嘔出了還沒來得及消化的漿果糊。

陸宗停楞了半秒就追上去,陳泊秋已經開始吐混著血的酸水和膽汁——這說明他的胃幾乎是空的,根本沒什麽東西可以吐。

他立刻想到了那份用餐申請,心臟狠狠一絞。

陳泊秋一開始用手撐著膝蓋,後來站不住了,也沒想著要去扶什麽,直楞楞地就要往地上跪,陸宗停攥住他的胳膊,發現他的衣服不是正常作戰服的厚度,他一下就能摸出來他身上冷得像冰。

陸宗停把人往自己懷裏攬:“別吐了,這麽吐太傷身子,能忍得住嗎?”

陸宗停並不知道陳泊秋是孕吐,相對來說是很難忍住的,原本他就容易惡心,小寶寶在肚子裏亂動,就更加要吐。他一邊搖頭,一邊用微不足道的力量推開陸宗停。

陸宗停把他抱得很緊,他是推不開的,這些日子以來小檸檬已經長大一點兒了,把他的小腹頂起來一些微弱的弧度,他擔心兩人靠得再近些,陸宗停就會感覺到異常了。

於是他只能竭力忍著不再吐,但喉嚨被折騰得厲害,他說不出來話,也依舊被陸宗停箍在懷裏動彈不得。

他流了很多血,沒吃什麽東西,也沒有休息,沒有力氣再掙紮了,除了身體因為疼痛和寒冷無意識地抽搐幾下,他幾乎動彈不得。

如果沒把那些漿果吐出來的話,他是可以堅持到送陸宗停回去基地的。但是那些果子太酸了,吃下去非常燒胃,他忍了許久,實在覺得艱難。

陸宗停想把陳泊秋直接抱回基地,陳泊秋卻攥著他的衣服,勉力從刺痛難忍的喉嚨裏擠出幾個字:“別起來……”

陸宗停當他是難受不想動,好聲好氣地答應著:“好,不起來,你再歇會兒,但是就這麽一小會兒,得趕緊回去。”

陳泊秋靠在他懷裏,面色灰白地闔著眼眸,是半昏迷的狀態,但一直攥著陸宗停的衣服不放。他知道自己是走不回基地的,他只是想開狼瞳給陸宗停探個夜路,讓他回去的路安全一些,但是他一試圖開起來,就暈得要幹嘔。

陸宗停的胸膛很溫暖,他努力讓自己盡快地恢覆過來。

陳泊秋對擁抱是沒有什麽概念的,在他的人生裏,極少跟別人有這樣溫柔而綿長的肢體接觸,他遇到的大部分人給予他的接觸都是拳打腳踢或者推搡拉扯,包括他的生父陳中岳。

會這樣抱著他的,只有林止聿和陸宗停。

他出生的時候林止聿已經算個成熟的大人,很喜歡抱著他蹭臉玩兒。

後來他長大了,遇到了陸宗停,那個只有五歲的小孩,不在意他身上的血汙和大部分人對他的偏見和疏離,用一個只能籠住他半截大腿的小懷抱就把他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

可是很多事情都變了。



陸宗停在陳泊秋昏昏沈沈的時候,脫下自己的大衣裹住了他,然後伸手去探他身上穿著的作戰服。

陳泊秋蹙眉抗拒地蜷著身子躲,但還是讓陸宗停摸出了不對勁——三艦軍的作戰服是雙層的,陳泊秋這一件,內層明顯被拆了,只有薄薄的外面一層。

作戰服外層是三艦的代表色,內層都是黑灰色,陸宗停很快就想到了陳泊秋給他改的那件作戰服,他說是用廢舊布料改的,他當時沒多想,現在看來,所謂的廢舊布料,就是他從自己的作戰服上拆下來的?

內層的主要作用就是保暖,難怪他一直喊冷……

陸宗停想問問陳泊秋,他在半昏迷中呼吸卻忽然急促起來,像被什麽可怕的事情強烈刺激著,攥住他衣服的手用力到暴起青筋顫栗不止,陸宗停嚇了一跳,叫了他好幾次,他才嗆咳著掙紮著醒來。

咳嗽止不住,他斷斷續續艱難地對陸宗停道:“上校、地下……有異響……”

陸宗停蹙眉將陳泊秋攬得更緊了點兒:“什麽異響?是活物嗎?”

陳泊秋還沒來得及回應什麽,臉色就變得更加難看——兩人就都聽到了由遠及近的,浩浩湯湯的昆蟲振翅聲和嘶鳴聲。

陸宗停心頭一驚,剛要擡頭探查,陳泊秋卻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猛地起身把他撲倒在地,陸宗停一個天旋地轉,回過神來的時候身上襲來腥臭粘膩的風,睜開眼睛就看到滿天都是老鷹那麽大的灰白色的蛾子,眼睛有它們半個翅膀那麽大,圓溜溜黑洞洞的,翅膀上是一簇又一簇密密麻麻的半月型深灰色花紋,看起來倒像很多個小眼睛擠在一起。

灰蛾子們蟲身肥碩,屁股裏射出白色的綿針,像傾盆大雨一樣鋪天蓋地地砸下來,陳泊秋撲著陸宗停躲過了第一波綿針,第二波第三波又接踵而至。

陳泊秋踉蹌著起身去夠地上的清泠木,陸宗停扶住他:“我來,你確認地下的聲音。”

陸宗停抄起地上的清泠木,思考了極短的一瞬,手心就聚起深綠色光刃將它們劈成短小的木塊,然後燃起火光朝天空擲去。

綿針被焚毀,被清泠木擊中的蛾子抽搐著墜落下來,沒被擊中的也都偏移了路線避開。

陸宗停回過頭,看著伏趴在地上竭力聽取什麽的陳泊秋,猛地發現了什麽——陳泊秋現在在的地方,就是自己剛剛蹲著跟他撿清泠木的地方,那裏三面環繞著小土丘和巨大山石,最矮的地方恰好跟他蹲下來的高度差不多,而唯一空蕩蕩的那一面,是陳泊秋剛才所在的地方。

為什麽調整了幾次位置,又為什麽不讓他站起來。

他在護著他。

陸宗停心中震慟眼眶酸澀,卻深知眼下不是兒女情長之時,迅速遏制了情緒,聲音卻還是有些發顫:“聽到什麽了嗎?”

陳泊秋撐起身,抹了把下頜上混著淡淡血色的汗液,喘息淩亂聲音嘶啞:“只有剛才短暫的一下,是活物在地下運動。”

陸宗停擡頭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往基地方向飛去的蛾群,一邊聯系沈棟,一邊跟陳泊秋確認道:“你確定是地下傳來的聲音,不是天上這些蛾子?”

“我確定,”陳泊秋點頭,踉蹌地站起身來,喉嚨像是梗了一下才艱澀地繼續道,“你能、能相信我嗎……”

“我信。”陸宗停立刻道。

陳泊秋眸光輕顫,一時呼吸困難喉嚨阻塞,急喘了幾下,才嘶啞地接著道:“但我……辨不出去向和具體方位。”

陸宗停點了點頭:“估計是打了地道,打了地道,就明顯是沖著基地去的。”

“秀秀……”陳泊秋想到了秀秀,聲音發顫。

“基地聯系不上,”陸宗停收起多維儀,也覺得這幫人大概跟上次是同一幫,都是秀秀哥哥或者他的同夥,沖著秀秀來的,面色凝重,“我們回去。”

“你回去,我往那邊追。”陳泊秋說完擡腿就往另一邊沖,荒原灰狼反應速度和行動速度都是頂尖級別,要不是他腿不方便慢了半拍,陸宗停差點拉不住他。

“幹什麽,回來!”陸宗停喝道。

“上校!”陳泊秋聲音是少有的焦慮和著急,扯著像是堵著血的嗓子,難得地說出了長段的話,“我聽不出它往哪裏跑,它可能是要去基地對秀秀做什麽,也可能已經把秀秀帶走了,我必須……上校!”

陸宗停直接把他打橫抱起,健步如飛地趕往基地的方向,力度和態度都非常強硬,陳泊秋驚愕卻沒有亂動,知道除非陸宗停主動放下他,不然他的無效掙紮只會耽誤分分秒秒的黃金時間。

“沒有必須,這不是你的責任!”陸宗停聲息一點不亂,“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今天不管出了什麽事情,那都是因為我出來找你導致的,是我的責任。你說過你要單獨行動,也沒有讓我來找你,是我自己擅自、貿然要來找你,所以一切都是我的責任!”

陳泊秋不明白他陸宗停的用意,只是搖頭竭力想要說服他,臉色灰白神情焦灼:“上校,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我們賭一把,”陸宗停語氣緩和,卻無比堅定,目光灼灼,“賭一把地下的東西也正在去往基地的路上。沒有依據,就是我的直覺。”

“上校……”陳泊秋依舊固執地想要堅持。

陸宗停抱著陳泊秋步伐穩健地狂奔,不見一絲疲累吃力,聲音卻忽然嘶啞了起來:“剛剛我信了你一次,現在換你信我,行不行?”

陳泊秋怔怔地看著他,蒼白怔忡而又茫然焦灼,依舊不明白他為什麽如此堅持。

“再往前的路,我們是一點都摸不著邊了,”陸宗停像是喘了口氣,又像是嘆了一聲,“我會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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