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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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祈是被一陣淒厲的慘叫聲驚醒的</p>

他翻身坐起,發覺自己睡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裏,思及妻子落水的事,他神色驚惶的跳下床榻,步伐急切的推開房門走了出來,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夾雜著哭號的求饒聲</p>

“別打了,別再打了,我真的沒有推夫人落河!”</p>

“你還敢狡辯,皇上身旁的侍衛親眼看見是你推嵐吟姊落河的,你還不承認!”歐菲的鞭子毫不留情的甩向寧兒身上</p>

寧兒痛哭的爬到宣勤面前,哀求著,“皇上、皇上,求您明察,不是民女推的,是夫人自己不小心跌進河裏,那名侍衛看錯了,民女真的沒有這麽做,皇上,您相信民女,真的不是民女做的……”</p>

路祈來到客棧的院子前,瞧見了這一幕,剛才沒有聽清楚她們的對話,只知一出來就看見歐菲郡主竟然蠻橫的鞭打著寧兒,而站在一旁的白陽王,還有宣勤與趙寅等人竟沒有人上前阻止她的暴行,他看不下去的出聲</p>

“住手,這是怎麽回事?”</p>

看見他來,歐菲忿忿的拿著鞭柄,指向跪倒在地、滿臉淚痕的寧兒,“你何不問問她做了什麽事?”</p>

看向一旁的宣勤,路祈不明所以的問:“她做了什麽?”</p>

宣勤嘆息一聲,“朕的侍衛看見是她將四皇嫂推落河裏”</p>

“是她推嵐吟落水的?!”路祈滿臉驚愕,不敢置信</p>

寧兒爬過來,拉住他的手,啜泣著為自己辯解,“不,當家,不是我推夫人,是她自己跌下去的,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p>

看著她那張淚痕斑駁布滿驚恐的臉,路祈猛然想起妻子曾不只一次對他說過的那個惡夢,他臉色倏地一震,用力甩開她的手,失神的喃語,“原來嵐吟作的那個夢是真的,她真的跌進了河裏……”</p>

站在他身邊的宣勤聽到他的話,若有所思的道:“她是當年那名神巫的後人,有一些預知能力倒也不足為奇”</p>

宣勤的話像一支尖利的針狠狠紮向路祈,令他懊悔得恨不得殺了自己當時他竟完全沒有將嵐吟說的話放在心上,還以為是她不喜歡寧兒才那麽說這時他想到什麽,心急的擡頭四處梭巡</p>

“嵐吟呢?她在哪裏?”</p>

“我們還沒有找到她”歐烈出聲道</p>

“趙寅,你不是說她不會有事?!”路祈走過去揪住他的衣襟怒聲質問</p>

趙寅溫言解釋,“河水太湍急了,侍衛們一時找不到夫人,現在已加派人手全力搜尋夫人的下落……”</p>

不待他說完話,路祈驀然放開了他,不發一語轉身朝客棧大堂走去</p>

“殿下,你要去哪裏?”</p>

他頭也不回,沒有回答</p>

“當家,你帶寧兒一起走,夫人真的不是我推的,你帶我走……”寧兒抓住他的衣擺,苦苦哀求</p>

路祈橫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滿憤恨,“寧兒,我自認待你不薄,我同情你的遭遇,帶你回路府,因為欣賞你的才華,傾囊相授教你歌唱技巧,我以為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結果你竟是這樣報答我的,你怎麽能夠?!”</p>

寧兒被指責得心虛,但她不願放棄唯一的希望,“可是當家的確是喜歡寧兒的吧,不然不會對寧兒那麽好,當家,我已經知道錯了,你救救寧兒吧!”</p>

“你害了嵐吟姊還有話說!”歐菲一鞭揮去,將她再打得跌落地上</p>

“當家、當家,你救救我,寧兒要被打死了,求你救救我……”她淒厲的聲嘶喊著</p>

“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自活”丟下這句話,他邁步走了,只是究竟說給寧兒還是說給他自己聽呢?或許兩者都有吧</p>

此刻他腦海裏不停回蕩著妻子曾對他說過的那個惡夢,和宣勤方才說的那句話——</p>

“……我還夢見,寧兒就站在河岸,看著我跌進河裏,她臉上得意的笑著”</p>

“她是當年那名神巫的後人,有一些預知能力倒也不足為奇”</p>

當時嵐吟一定早就預見了今日的情景,他卻絲毫察覺不到她的擔憂,不顧她的感受,天天去找寧兒唱歌,對她一再要他送走寧兒的事,他還十分不諒解,認為是她心胸狹隘容不下寧兒</p>

想起上次為了寧兒而與她發生爭吵,他的心臟仿佛有無數的針在戳刺著,用悔恨懊惱已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p>

出了客棧,他恍恍惚惚的走向河邊</p>

趙寅不放心,在他離開客棧之後,派了個侍衛跟著他</p>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路祈沒有發現有人跟著他,此刻他腦子裏除了生死末蔔的妻子,什麽都無法再想,來到河岸,他擡眸看向滔滔滾動的河水,眼前仿佛看見妻子微笑的在向他招手,他沒有細想的跳進河裏</p>

那名侍衛來不及阻止,也急忙跳進河裏想救起他,無奈水勢太急,才須臾之間,路祈已被沖得不見人影,見狀,他奮力泅回岸邊,奔回客棧求援</p>

***</p>

午後的小漁村裏,不時有狗吠和孩兒嬉戲的聲音傳來,這漁村靠近萊河,後方有座鳴鶴山,山勢巍然險峻,終年雲霧繚繞</p>

此時村中一間房子裏,一名躺在床榻上的男子,眼睫顫動了下,緩緩張開眼,昏沈的神志還未清醒有些茫然,耳邊忽然聽到有人說話,他擡眸看去,見到一男一女走進屋裏</p>

“大夫,這都一日一夜了,那位公子怎麽還不醒?”一名身形福泰的婦人覷向身旁一同進來的一名年約三旬、眉目端正的男子</p>

“我再瞧瞧”</p>

來到床邊,見到路祈張開了眼,胖婦人喜道:“咦,他醒了”</p>

大夫走過來,在床楊旁坐下,伸出三指按在他的脈搏上,須臾,他收回手,溫言詢問,“公子的身子看來沒有什麽大礙了,可還有哪兒覺得不舒服?”</p>

路祈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嗓音嘶啞的問:“這裏是哪裏?”</p>

胖婦人答道:“咱們這兒是靠萊河的一個小漁村,我丈夫日前在海灣那兒捕魚,看見你浮在河上,就把你救了回來”萊河通向大海,他們這個漁村就位在出海口附近,村裏的人泰半都靠著捕魚維生</p>

“他應該餓了,桃子嫂,你待會熬個粥給他吃,我晚點再送帖藥過來”</p>

“好,我這就去熬粥”桃子嫂點頭,轉身離去前回頭問:“對了,錢大夫,你要過去桂大娘家看看前日救起來的那位小嫂子嗎?聽說昨兒個她醒來後,就一直不肯吃飯,不停的模著自己的肚子默默的流淚,讓人瞧著怪可憐的”</p>

“她肚裏的孩子沒了,也難怪她會傷心,我這就過去瞧瞧”錢大夫起身道</p>

聽著他們的談話,路祈情急的坐起身,緊緊拽住錢大夫的手,蒼白清俊的臉上流露出激動,“你們剛才說的那個小嫂子是誰?她現在在哪裏?”</p>

桃子嫂回道:“那小嫂子在隔壁桂大娘家,是桂大叔前日在出海口那兒救回來的,可憐她命是保住了,卻沒能保住肚子裏的孩子,她傷心得吃不下東西呢”</p>

聽完她說的話,路祈原就蒼白的瞼變得更加死白,唇瓣輕顫著,“……孩子沒了?!”</p>

桃子嫂嘆了一口氣“就是呀,真是可憐,不過要不是錢大夫醫術高明,只怕連她的命也要保不住,能活下來也算她命大了”</p>

錢大夫看出端倪,問道:“莫非公子認識那個小嫂子?”</p>

“……”路祈語噎,胸口的巨痛劇烈的撕扯著他的心,頃刻間,他眼裏已布滿淚水,“帶我去看她,她是我的妻子!”</p>

見桃子嫂開口想再問什麽,錢大夫示意她先別多問,回頭朝路祈道:“好,你跟我來吧”</p>

別大娘家就在幾步外,然而這短短的距離,卻是路祈有生以來走過最痛苦的一段路,他仿佛踏在刀尖上,每走一步就痛一回</p>

好不容易來到門前,他恨不得立刻飛奔到妻子面前,但下一瞬,他卻膽怯了,他不知道該用什麽面目去見妻子!</p>

見他杵在門外,遲遲不進去,錢大夫神色煦然的招呼他,“公子,進來吧”</p>

“我……”就宛如犯下滔天大錯的孩子,路祈畏懼的站在原地,不敢踏前一步</p>

錢大夫看他一眼,沈吟了下道:“公子,我不知你們夫妻發生了什麽變故,以致雙雙落海,不過你遲早要面對你夫人的,還是進來吧”</p>

路祈終於跟著進屋,錢大夫向桂大娘說了幾句話,後者回頭看了路祈一眼,領著他們走進一間房間</p>

一進去,路祈一眼就看到躺在床上張著眼的妻子,她臉色蒼白,神情空茫,似悲似哀似怨,讓他整顆心頓時揪成一團,更加痛恨起自己</p>

他眼淚一滴滴的滾落,為了她,也為了他們不幸早天的孩子</p>

“小嫂子,錢大夫來看你了”與福泰的桃子嫂相反,桂大娘眉清目秀,體格纖瘦,走至床邊輕聲道</p>

聞言,藕蟀吟這才發覺有人進來,緩緩的轉眸覷去,下一瞬,在看見站在桂大娘身後的路祈時,她仿佛沒有見到般,視線直接轉向一旁的錢大夫,嗓音細弱的表示,“我沒事了,不用勞煩錢大夫每日都過來”</p>

“聽桂大娘說你都不吃飯,這樣身子怎麽好得了?”錢大夫關切的道</p>

“我吃不下”</p>

“多少還是要吃一點,身子才能康覆得快”錢大夫替她診了脈後勸道</p>

她溫順的輕輕頷首,“我知道了,謝謝錢大夫”</p>

別大娘也勸說:“你早日養好身子,以後想再生幾個孩子都可以,別太傷心了”她接著指向身後的路祈道:“喏,你相公來看你了,咱們先出去不吵你們”說完與錢大夫轉身離開,房裏只剩下她和路祈</p>

“嵐吟”路祈走到床榻邊,伸手想撫模她蒼白的面頰</p>

“不要碰我”她別開瞼,淡漠的說了一句,令他的手硬生生的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p>

須臾,他縮回手,哽咽道:“對不起,嵐吟,你罵我吧,一切都是我的錯!”</p>

“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見你”她的嗓音冰冷,沒有一絲溫度,旋即她徐徐闔上眼,不想再見這個她曾經交付全部真心的男子</p>

他的悔悟來得太遲,她不只一次對他吐露她的憂懼,結果他卻渾然不在意,一心只想把寧兒留在身邊,終於她的惡夢成真,她跌進了河裏——由他帶來的寧兒將她親手推落</p>

她沒死,代替她死的是他們的骨肉</p>

孩子一死,讓她的心也跟著死了</p>

“嵐吟,你要怎樣才肯原諒我?”他愧疚的握住她的手</p>

她張開眼,眸裏透著一片寒漠,幽幽的再說一遍,“不要碰我”</p>

她的眼裏沒有憎惡沒有痛恨,有的只是疏離冷漠,這讓路祈受不了,在她的註視下,他緩緩放開她的手,不敢再隨意碰觸她</p>

他情願她罵他、責怪他,但她卻一句責備都沒有,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漠然的語氣,把他當成陌生人一樣對待</p>

吸了口氣,他心痛如絞的開口,“對不起,是我識人不清,是我……”他竟親手把自己的孩子送上死路,是他害死了他們的孩子</p>

“出去!”她的情緒因為他的道歉而激動起來她跟他已無話可說,孩子死了,如今他再多的道歉和愧疚對她都沒有意義了</p>

見狀,他縱然不舍,也只得順著她的意思,“好,我先出去,你好好休息,我晚一點再來看你”再看她一眼,路祈慢慢的走出房間</p>

他背靠著門板坐下,雙手痛苦的掩住臉,無聲的流著淚,為他那個還來不及出世就夭折的孩子哀悼,也為自己犯下的錯痛悔</p>

直到無法挽回的悲劇發生了,他才明白前陣子的自己錯得有多離譜,他沈溺在寧兒的歌聲中,看不見妻子的不安和恐懼</p>

他不敢想像當他快樂的和寧兒唱著歌時,她是抱持著什麽樣的心情在忍受這一切</p>

他欣賞寧兒的歌聲,也同情她的處境,因此對她很有好感,結果令他蒙蔽了雙眼,看不清真相,他自以為與寧兒清清白白,只是在一起唱歌而已,殊不知這一切看在外人眼裏,渾然不是那回事</p>

回想起歐菲郡主責罵他的那些話,連府裏的下人都認為他會娶寧兒,嵐吟心裏又會怎麽想</p>

他比誰都清楚,她爹與她二娘的事,在她心裏造成極大的陰影,結果自己卻犯了一樣的錯</p>

雖然他對寧兒不是那種感情,可他表現出來的行為卻讓所有的人都誤解,包括寧兒自己所以她在河邊時才會說出那樣的話,明著是在勸她回來,實際上是想制造更多的誤解,甚至最後還狠心的推嵐吟落河</p>

他怎麽會鬼迷心竅,直到現在才明白寧兒的心機</p>

無盡的懊悔隨著指縫間的淚不停的流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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