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另一個時空的“零之鎮魂曲”

關燈
第七十三章另一個時空的“零之鎮魂曲”

柯內莉婭從來作息準時,不論前一宿多晚睡,第二天都是雷打不動地五點起床,然後去城外慢跑拉練。

但是今天,侍女打掃完城堡和花園後驚訝地發現,自己的女主人竟然還沒起床。

準確地說,是沒有走出臥室。

從前一晚開始,二樓成了不許人涉足的禁區。修利亞守在樓梯口,一只手警惕地摁著腰間皮鞘。打掃的侍女經過他身邊,不由自主地垂眼加快腳步。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修利亞驀地回頭,只見陰影中走出尼米茲,手裏端著托盤。

“尤菲說,你守了一整晚,一定餓了,”他把熱騰騰的碗遞給尼米茲,“她熬了粥,讓我給你送來。”

修利亞對“尤菲”這個名字提不起任何警覺,碗遞到面前,想也不想地吃幹凈。然而剛一轉身,眩暈感直沖頭頂,修利亞下意識撐住墻,人卻不聽使喚地滑坐在地。

尼米茲面無表情地越過他,擡腿踩上臺階,剛蹬了兩級,身後傳來“哢噠”一下。

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聲響。

有人發現了他!

尼米茲捏緊藏在衣袖中的匕首,回頭卻看到飄揚如落櫻的長發。剎那間他僵在原地,瞳孔收縮到極點:“尤、尤菲……”

尤菲看了眼他,再看著失去意識的修利亞,不需要任何解釋已經推測出事情全貌。她嘴唇微微發顫,擡腿登上臺階。

尼米茲知道她要做什麽,樓上是柯內莉婭的臥室,只要尤菲吐露只言片語,他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驚慌之下,他抓住尤菲手腕,將人生硬地扯回:“尤菲,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尤菲掰開他拉著自己的手指,表情失望至極。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她咬著牙說,“上一次……上一次你瞞著姐姐,向城主通風報信,我、我都沒有告訴她。”

“我以為你真的知錯了,會悔改,沒想到你還是這樣!”

“這一次……這一次我不會再原諒你!我一定要告訴姐姐!”

她用力推開尼米茲,然而尼米茲怎麽會輕易放過她?兩人在無人留意的拐角處拉拉扯扯,直到身後傳來一句冰冷的:“你們在做什麽?”

尼米茲從沒這樣恐懼過,冷汗順著後頸滑落。他轉過頭,果然看到臉色森寒的柯內莉婭。

那一刻,發軟的手腳幾乎無法支撐身體,尼米茲勉強擠出笑容:“沒有沒有,我跟尤菲只是有點小誤會,已經解釋清……”

話音消失在尼米茲喉嚨裏,因為他發現柯內莉婭根本沒分給他任何眼神。她從他身邊漠然走過,伸手攬過尤菲肩膀。

“出什麽事了?”她極耐心地詢問,“這不是你們第一次爭執,到底怎麽回事?”

尼米茲腿肚發軟,那一瞬間,他像是被猛獸鎖定的獵物,無法狡辯也不能逃脫。唯一的希望就是尤菲,如果她能替他隱瞞,那麽柯內莉婭看在妹妹的面子上,也許能放他一馬。

在看到暈倒的修利亞的一瞬,柯內莉婭已經猜到前因後果。如果尼米茲是普通衛兵,她早已拔劍,但他還是尤菲的未婚夫,柯內莉婭不能不顧慮妹妹的心情,所以她把選擇權交給尤菲。

尤菲咬緊牙,她這輩子沒面臨過這樣艱難的選擇:“我、我不要他了!”

“姐姐,你把他趕出去,我再也不想見到他!”

柯內莉婭微微嘆息。

尤菲終究下不了狠心,如果她把尼米茲做過的事說出來,柯內莉婭絕不會讓他活著離開。但尼米茲畢竟是她真心喜歡過的人,她曾那樣殷切地期待嫁給他,她不能看著他死。

“讓他離開!讓他走!”

柯內莉婭打了個響指,聽到動靜的裏儂抓住尼米茲,老鷹逮羊羔一樣把他拖出去。

因為這段插曲,尤菲心情很不好,她把自己關在房裏,整整一天沒出門。柯內莉婭很擔心妹妹,然而需要她處理的事情太多,她沒法把精力都放在尤菲一人身上。

第一個需要她安撫的是朱賽白,少年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的老師呢?他還好嗎?”

照料他的侍女和醫生不知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只好含混地敷衍過去,然後緊急請來女主人。

“你的老師死了,殺他的人是誰,想必你很清楚。”

柯內莉婭一點不考慮小少年脆弱的承受能力,用最直白的話語戳破了殘忍的真相:“你很幸運,有人冒死引開刺客,而我也在看到教堂起火後立刻折返,否則從教堂裏搬出來的屍體,就不止你的老師了。”

襲擊者出現時,朱賽白被倫斯特保護得很好,除了後頸隱隱作痛,幾乎沒什麽損傷。然而柯內莉婭這番話比任何物理傷害都要沈重,他臉色白了一瞬,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麽,卻噴出一口艷紅的血。

冷酷無情的女主人遭到侍女和醫生的集體鄙視,他們把柯內莉婭畢恭畢敬地“請”出客房,不許她在小少年情況穩定前踏入半步。

遭到嫌棄的女武神摸了摸鼻子,回頭對上一雙寒冷安靜的眼睛。

柯內莉婭驚了一跳:“你怎麽出來了?”

倫斯特人是出來了,卻沒露臉。他不知從哪翻出一條亞麻圍巾,將臉孔遮擋得嚴嚴實實。

倉促照面,如果不是十分熟悉的人,倒也不至於識破副廳長大人的身份。

“他怎麽樣?”

“人是醒了,但老師去世的消息對他打擊不小,”柯內莉婭仿佛忘了是誰一句話刺激得小少年口吐鮮血,抱胸倚著墻壁,“估計要過陣子才能緩過來。”

倫斯特沈默了一會兒:“我想跟你談談。”

柯內莉婭並不驚訝,淩晨那場談話並沒有結束,她和倫斯特遲早要再交一回手,這一天早些到來總比無限期拖下去得好。

談話地點選在書房,柯內莉婭沒有斐迪南那樣的大手筆,沒法將一整面墻換成落地水銀玻璃窗,但還是盡量將窗戶改造得寬敞、通透。玫瑰色的大理石地板同樣鋪了地毯,赤腳踩上去不會覺得冰涼。

柯內莉婭最喜歡倚著窗前躺椅,不緊不慢地品一杯紅茶——產自東方的茶葉,加入牛乳和蜂蜜,再配一本通俗流行小說,能消消停停打發一整個下午。

但是今天,紅茶香味依舊,長椅的主人卻換了人。

倫斯特傷勢不輕,一個晚上並不足以恢覆。看在傷員的份上,柯內莉婭把躺椅讓出,又給倫斯特蓋了件羊毛毯。

然後她挑了個陽光充足的角落,直接席地而坐:“說吧,想談什麽?”

倫斯特:“你想要什麽?”

柯內莉婭會被這樣簡單的話術詐出心聲,也是白瞎了另一個時空二十多年的閱歷:“你又想要什麽?”

她不慌不忙地倒了兩杯紅茶,一杯加了牛乳和蜂蜜,另一杯卻只擠了少許檸檬,然後把沒有牛乳的那杯遞給倫斯特:“副廳長大人執掌異端審判廳,深得聖座信任,本該前程似錦前途無量,卻落得如今這般境地。”

“我很好奇,你究竟圖什麽?”

倫斯特意識到一件事,他和柯內莉婭之間沒有信任可談。雖然在必死的境地中,他們曾不約而同地放過對方,但這絕不意味著柯內莉婭願意放心將後背交給他。

經歷過生死的人,尤其不願交付信任,想得到它,必須有一方退讓。柯內莉婭占據了優勢,她肯定不會退讓,於是難題被拋回給倫斯特。

他喝著略帶酸澀的紅茶,擡眸望向窗外,雲層深處林立著陰影,那是上等區恢弘的哥特式尖頂:“……為了毀滅它。”

柯內莉婭挑了挑眉。

“我不喜歡這個世界,看似神光照耀,其實汙濁遍地。教皇國的人上人享受著難以想象的特權與資源,貴族子弟只需一句話就能抹煞平民少年十幾年的奮鬥,教皇宮的寶座光華奪目,底下墊著的都是累累白骨。”

窗外陽光明媚,倫斯特的眼底卻壓著呼之欲出的陰霾:“我想改變它,這就是我進入異端審判廳的理由。”

他說的每個字,柯內莉婭都深有體會,只是她沒想到,這近乎刻薄的言辭會從一個曾經無限接近權力核心的“大人物”口中說出。

她端詳著倫斯特,有一瞬覺得似曾相識,仿佛在另一個時空,也曾有一個少年人投身洪流,寄望於以內部改革的方式改變這個世道。

可惜他失敗了,這個世道已經爛到骨子裏,只有最徹底暴力的手段才能顛覆它。

於是,他和另一個少年合力奏響了“零之鎮魂曲”。

那一刻,柯內莉婭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觸碰到倫斯特隱藏極深的靈魂。

“你幾乎成功了,”她實事求是地說,“你得到教皇信任,執掌了異端審判廳。以出身而論,這已經是一個平民能爬到的最高點。”

倫斯特閉上眼。

“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所謂的異端審判廳,只是真正的‘大人物’手裏的一把刀。執掌了它又如何?不過是成為握刀的手。”

“這把刀揮向哪,始終要聽命於金字塔尖的權貴,他們掌握了整個國家機器,至於其他人,不過是他們腳下匍匐的螻蟻。”

“這就是我效命的國家,也是我一直想要推翻的世界,”他撩起眼皮,“你覺得呢?”

柯內莉婭微微一笑。

“我同意。”她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