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五】

關燈
也許是礙於身份與家裏人的關系,從那時後阿堯就很少回韓府,大部分時間都呆在新賜的府邸裏。阿堯有提過讓我搬過去,可只要一想到那座府裏還住著其他女人,心就酸疼的不能忍受的疼!雖能理解他為滾固勢力而取其他女子,但始終還是無法欺騙自己,在這樣仿徨悶苦的日子裏,時間一晃又是幾月過去。

轉眼便是新年,我呆坐在屋裏完全感受不到新年的喜悅,心裏空空的,總覺得有什麽東西被遺漏。北方的冬天自始至終都是大雪飄飄,腦海中突然回憶起曾經的夢想,當秦冰時,因為沒錢所以天天必須埋頭工作,總想著等有一天賺夠錢,一定要背上行囊環游世界。可到死前那一刻,自己還是達成這個願望。成為單於芳後,自己曾經也懷揣著這個夢想,本以為這世在經濟充裕的情況下,自己一定能實現夙願,可最終還是被這些事情所牽絆。

想到這,才真正體會到,夢想與現實的差距!

下午三妹抱著虎哥兒過來竄門,虎哥兒是三妹辛苦懷胎九個多月生下的兒子,因為生下來圓圓墩墩的所以阿文便取小名為虎哥兒,大名單字一個霖,寓意雨後甘露的意思。三妹聽到這名字時,忍不住痛哭。因為從這個字上便能真切感受到這個男人對她的情意!

虎哥兒才幾個月大,喝完奶就睡。粉粉嫩嫩的小手緊握成拳頭,三妹將手指放在他拳頭中,整個人也變得極為慈愛,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母愛的光芒!

我不禁有些看呆,又想起阿堯的話,臉上一陣紅燒的燙,可心裏卻是極為苦澀。

“姐姐,你好像不開心?”單於娉擔憂的問。

我收回心神,努力想扯出笑,但無論如何也笑不出,只能沈默。

單於娉心明,讓奶媽將虎哥兒抱到裏間的屋子裏哄睡,又將屋裏服侍的丫頭都安遣到門外,才稍壓低聲音說道:“姐,你是擔心因為姐夫身份改變,會讓大姐對你疏遠嗎?”

心中一痛,我深吸氣,眼眶不禁酸熱。

“如今的朝廷局勢,就算不特意了解,明眼人都能瞧出局勢利弊。現在阿堯與太子爭鋒相對,姐姐夾在自然為難。如果大姐因此而疏遠,我能理解,可我不想看到這樣的局面。”

她握緊我的手,皺眉沈默。

“皇位就像一把利刀,會生生將骨肉分離,親情割散。我害怕這把刀,害怕到最後,連這樣彼此坐在一起這樣簡單的相處,都沒辦法!”

她擡頭望向窗上,張嘴想安慰,卻不知如何開口,因為身在其中的自己又怎會不明白這種無何奈何!

除夕當日,阿堯回府同韓府家人一同進宮朝拜帝後,同樣的街道,宮門,長廊,大殿,感覺卻再不如以往!崇遠帝的熱情,皇後關切的慰問,元妃的刀槍暗箭,太子的沈默,姐姐的寬容,都讓我的心越收越緊。在宴席上,接受著並不熟識人的諂媚,也讓我更加明白自己與身邊人更加遙遠的距離。

宴席結束我與阿堯同乘馬車,一路出宮門,馬車聲越走越稀,心下暗驚,卻忍不住疼痛。

他緊握我的手,似乎害怕我會跳下馬車,其實自己真的有這個想法,但又明白這是遲早要接受的現實,所以就默然接受了。

“今日,我們不回韓府了。”

他輕輕說道,但握著的手,力道卻收緊。

“嗯。”

“你知道我們要去哪?!”語氣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知道。”

“那你能接受嗎?”他問得小心翼翼。

我沈默,他握得越緊,閉眼深吸氣,擡頭對上他按耐期待的目光。籌措許久,終是心酸吐出:“我不能接受!”

他身體猛地一震,手的力道幾乎將我手腕捏碎。

我忍疼,繼續說:“還記得,太子納側妃貞兒出生的那晚嗎?”

他沈默,黑沈目光緊盯著我,似乎不願意去回想。

“我看著姐姐不顧性命生下貞兒,可太子卻在與別人洞房花燭,我的心甚至比姐姐還疼!我無法忍受背叛,也無法和其它女人共同擁有一個男人。所以,我今天明確的告訴你,我接受不了!”

淚從眼眶滾落,我閉眼,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為自己的婚姻,愛情!

時間飛逝,自己終究沒有去他的新府邸,那晚他獨自下馬車,然後命人將我送回韓府。原本以為他真的放手,卻不曾想自那後韓府各門前都多了兩個侍衛。我苦笑,竟沒想到他會軟禁自己,但心裏卻因此而有絲甜蜜與竊喜。

日日關在小院裏,拿著筆墨提筆練字,阿文的字寫得好,所以就得空讓他幫我寫了幾張貼,日日臨摹,竟有幾分他筆跡的模樣。阿文與我雖然還是有說有笑,但現今他畢竟是太子那派,言語間也再無以前的輕快明朗,我故意裝作未察覺,但心中還是忍不住的疼。就連三妹也很少進我的院子,不知不覺我住的這處院落好似被人遺忘,除去平時服侍的芹香和幾個生面孔的丫頭,再無其它人進來。

又是近黃昏,我放下筆左右晃動了幾下酸軟的手腕,望著院外潔白的梔子花在夕陽餘暉下渡上一層金色的邊。

小院的門吱呀被推開,一個淡綠色身影走進院內,我沒在意,大概是哪個丫頭進來收拾東西的。緊接著房門被推開,一股熟悉的感覺,讓我平靜的心瞬間漏掉幾拍。

“小姐。”

輕柔的呼喚,熟悉的感覺。讓我瞬間熱淚盈眶。

“阿玄?!”我跑上前緊抱住她,不禁潸然淚下。“死阿玄,這麽長時間你到底去哪了?一年多,你知不知道我好擔心你!”

她也輕輕抱住我,哽不成聲:“阿玄——阿玄也好,好想小姐!”

雖然長久未見,但如親人般的感覺,讓懸浮的心得到安定。

我掄拳猛垂了下她背,卻聽得她一陣激烈的咳嗽。我心驚,這才發現她的身子被得好單薄!

我立即彈開上下打量她,心疼的問:“你怎麽了?臉色這麽白?還有,怎麽變得這麽瘦!”

她好一會才忍住咳,眼底是因咳嗽而泛起的淚花,喘息了好久才回答:“阿玄沒事,只是前些日子感染風寒舊傷發作而以。”

我心酸,晚上命服侍的丫頭多準備了些菜肴和補身體的湯,吃完飯,我又央求她與我同榻而眠,然後天南地北從小時候的事情講到現在,然後又從北蒼的廣闊蒼涼講到南晉的花府之鄉,從西桃的奔放民俗講到東藍的海上遼闊,這幾個月來心裏第一次如此暢快,故沒多久就沈沈睡去。

夢裏,我看見小時候的自己,太子,姐姐,阿堯,阿文坐在一起有說有笑,歡樂的笑聲讓心脹得滿滿的,可立馬四周就變得漫天血紅,姐姐,太子,阿文滿身是血的倒在血泊裏,眼睛直直瞪著我,阿堯滿手鮮血摟著我,唇角掛著我從未見過的冷酷殘忍的笑!

我大叫,直直從床上坐起,背後冷汗涔涔。

天空已翻起魚肚白,阿玄不知何時已經離開,全身疲憊不堪,遂又躺下合眼想再休息會,可無論如何再也睡不著,睜眼盯著床帳發呆。直到阿玄推門進來,我才回神。她身後跟著服侍的丫頭,都是生臉,端著水盆毛巾。她熟悉且快的服侍我梳洗,然後又從旁邊的托盤裏拿起件淡綠色衣裳替我穿上,等穿戴完望著鏡中的自己,我驚詫,然後就見她微笑的支開周圍的人,才神色凝重說道:“是大小姐想見小姐,如今形式緊張,不得已才用這種方法。”

望著身著宮裝的自己,我苦笑。“一直不願問,如今局勢真的這麽一觸即發嗎?”

阿玄垂頭,似在思考。

“阿玄,這麽長時間我可以不問你去哪裏,發生什麽事!但請你不要對我有所隱瞞好嗎?”

她擡頭,看著我,眼睛裏有隱忍,心疼,但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最後只能堅定說:“小姐,阿玄此生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但也請小姐相信阿玄!”

我搖頭,心中酸澀難忍,快速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隨著阿玄和剛才服侍的幾個丫頭在府內兜兜轉轉然後轉出韓府,坐上府外早先準備的馬車,一路直奔皇宮。自己從那日後就再未出過小院,根本不知道如今的韓府竟像宮中一樣,各門都有侍衛把守,進出門都必須出示腰牌。我皺眉,心中沈重無比,在經過嚴密安排下,我終於到達東宮的否極殿,見到許久未見的姐姐,眼睛情不自禁酸熱,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站了許久,方才相攜坐下。

姐姐依舊像平日那樣,對我噓寒問暖,一言一語問著日常,卻讓我的心越來越難受。她看著不停流淚的我,唇角的微笑慢慢變得苦澀,垂下目光睜著杯中茶水:“真沒想到,我們兩姐妹竟然有這樣相處的一天。”

我著急握住她的手:“姐,對不起。我什麽都不知道,也不能幫你什麽,我……”

“這不關你的事,你也無需自責。從始至終父皇都未想過將皇位傳給太子,這麽多年太子都是父皇的一顆棋子。目的只是為了控制沈氏家族和元妃的勢力,如今是時機成熟,一切快見分曉而以!”

我心中愁緒翻滾:“如果阿堯真的做上皇位,太子會如何?”

她眼眶脹紅,語氣擔憂但透著堅強:“太子在位多年,而且元妃與沈氏家族在朝廷上的勢力根深蒂固,為保新帝登基皇位穩定,所以,太子必死!”

握著茶杯的手一個顫抖,滾燙的茶水生生將手背上燙紅。

昨夜的夢又在腦海裏浮現,胸口絞痛難忍,我咬牙閉眼,努力平覆許久,才硬聲問:“那姐姐今日叫我來,是想讓我設法保住太子嗎?”

她看著我,欣慰一笑:“果然是我最疼的妹妹,就算姐姐不說,你也能一下猜中我的心思!”

我哽聲:“那你呢?你讓我保住太子,那你怎麽辦?”

她淒慘一笑,緊緊握住我的手:“皇位爭鬥必然會有人因此而死,我愛太子,在我力所能及之下,定會護他周全。”她將我的手放在臉上摩擦“你是我妹妹,姐姐只能拜托你!”

淚情不自禁流下,我哭著抽回手,張口想拒絕,才發覺毫無回嘴之力。當初姐姐為救太子能放棄性命,如今同樣也為救太子而舍棄自己。這要愛得有多深,才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忘乎自我?!

處理完手頭上的事,他心煩意亂的在花園裏亂走,不知不覺竟走到了東宮她住的殿門,剛才的話,一字未漏的全數聽見他耳裏,心裏有著喜,摻著悲,又拌著苦。

這幾年,自問對她關切甚少,一方面是因為母妃另一則是擔心自己越過在乎她,就會給他帶來越多的麻煩。深宮裏的爭鬥他不想讓她背負太多,本以為她會怨恨甚至會收起對自己的感情。若非這次機緣巧合,他又怎會知自己在她心裏竟有如今重的地位!

見芳兒已走,他這才從隱身的地方走出,眼酸的望著窗邊的儷影,屏退左右的宮女,悄悄上前,緊緊抱住她。

單於宜驚訝,眼眶微酸,想側頭看他,卻被他固執的緊抱,而無法轉頭,無奈只得溫順的靠在他懷裏。兩人就這麽相依偎著望著窗外漸漸沈下的夕陽,不語未發。

回程的路上我想了很多,瞅了眼軟座上熟睡的蕊貞,心中悵然但更多的是堅決。姐姐因為愛,能為太子放棄自己,而我為又何不能為保護家人而拋棄這些邊邊框框的世俗?

做好決定先讓馬車將我送到宣王府門,然後再讓馬車將阿貞送回韓府安頓。站在比韓府還要闊氣的朱門前,深深嘆口氣,然後挺直腰背,一步一步走上玉石臺階。許是阿堯先前交代過,所以剛走到門口,守門的士兵未加阻攔,踏進府門就有小廝迎上來,直沖我笑,喚了聲“夫人“便引著我往大廳走去。在廳內等沒多久,身著竹青色長袍的阿堯匆匆走進大廳,寬大的衣袖上沾著幾片墨汁,右手還提著飽滿墨汁的筆。我不禁笑了,指著他滴著墨的筆問:“你這是怎樣?”

他如情竇初開的小男孩般笑了,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將毛筆交於身後的小廝,又甩了甩滿是墨的袖袍道:“在書房練字,聽聞你來,所以著急出來看看。”

心中不禁暖暖的,我走上前拿出絲絹輕輕替他拭掉額頭上沾到的墨汁。他眼中滿是笑意,緊握著我胳膊,小心的問:“你來是表明,不會走了麽?”

手一頓,我扯出笑容:“你是我丈夫,你在這,我能走哪去?”

他手一用力,我整個人被他硬按進懷中,熟悉的味道,讓我情不自禁反擁住他。

晚上與他同用過飯,兩人在書桌前同練字,我練他看,他練我看。靜謐的空氣中,仿佛有種神秘的氣息。

新月上梢頭,我擡頭望著黑沈的天空中一輪孤清的彎月,不禁感嘆:“月圓月缺終有時。”

他不知何時走到我身邊,從背後抱住我:“不要那樣說話,有時你那樣,總覺得離我好遠好遠。”

我笑:“這只是胡亂感嘆,你別多想。”

他側頭吻我耳根,全身不禁僵直,但又慢慢放松。

“不是多想,那日你的一字一句都不停在耳畔回響,午夜夢回心就像滴血一樣疼。很多事雖是無可奈何,可終究是自己的決定,而事實也是狠狠傷害了你。”他將我身體扳正,逼迫與他四目相對,眸中有心疼,愧疚,憐惜。他輕輕在我額頭印下一吻:“芳兒,我知道你這次並非心甘情願留在這裏,你來無非是想讓我確保你姐姐與太子的安全。”他眸光一黯,扯出笑。“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很開心,因為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我強忍住淚,逼迫自己與他對視。

“那你能保證如果你贏得皇位,可以不殺太子,不傷害姐姐嗎?”

他沈默,讓我的心也隨著沈默。皇位爭鬥通常敗者都沒有好下場,但只要想到姐姐哀求的眼影,我就無法控制自己。我著急抓住他衣袖“我不要求到時能保證他的地位,只要到時留他一條命就好!”

他看著我認真道:“如果太子到時真的敗了,留下他的命茍活,他會開心嗎?!”

我哀然“可是,這對於姐姐來說就夠了。”

他慢慢放開我,後退幾步,望著窗外的月色,突然淒涼一笑。“如果這場爭鬥敗的是我,你也會像你姐姐一樣,為我做同樣的事嗎?”

我一震,感覺胸口一陣悶窒,但臉上依舊無事:“這場爭鬥崇遠帝蓄謀了二十多年,所以他不會容許你輸,你的設想是不成立的!”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我,聲音變得幾許冷清:“成不成立,就看你如何想。”他深氣接著又道“你放心,若真有一日面臨那場面,我會盡自己所能保證太子。”然後不等回答,踏著大步離開。僵直的身體如斷線的木偶,松軟的跌在地上,我大口喘氣,胸口是慢慢纏繞的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