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一】

關燈
天漸黑我走在回去的路上,腦海裏思緒如麻,下午發生的一切都在腦海裏盤旋。也許患難見真情,長這麽大她還是第一次叫我姐。也是第一次看她在我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以前只覺得她是一個急功好利,事事都爭求贏的人。如今才突然明白,她單於家的女兒,性子敢愛敢恨,即使被愛的人傷得體無完膚,也想留下曾經相愛的證明。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敢,在這樣一個封見的朝代,女子生子要遭受多大的指責!

林子越來越黑,我走在路上,隱約覺得背後似乎有人跟著。心頭一緊,遂頓住腳步,手握上腰間事先備上的匕首!

靜謐的四周只聽得到樹葉沙沙的聲音,我慢慢屏息,感覺身後氣息越及越近!腦子裏飛快回想著阿武所教的防禦招式,利落一個轉身手朝前匕尖在後,飛快抵上來人的脖子。

我愕然,沒想到自己第一次出師,居然這麽成功。

顯然我的動作也驚到此人,他只是驚訝的站著,好一會才低低笑道:“看來四弟真是一個好師傅,大嫂都已經懂得自衛了。”

聽聲音我已經知道是誰,驚徨的心放下,我將匕首收回,才發現掌心已經汗濕一片。

“你怎麽會在這裏?”我質問。

他頓了頓,看了眼四周。“天氣已晚,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先回去再說。”

回到府我遣散了屋內所有服侍的丫頭,面色眼熟的看著坐在旁邊神情自若的二弟,許是與他在一起時間太久,竟沒覺得這幾年他越發出落得俊逸瀟灑,同樣也多了幾分穩重。想著他竟然跟著自己原路返回,那必然是去過那處宅邸。心底惴惴不安翻著手中的茶蓋,想了好一會終是問道:“你還沒告訴我,為何會出現在那裏?又為何要跟蹤我?”

他將手中的茶杯放下,左手把玩著右手食指間的玉戒指,翠綠光芒在橘黃燭光下若現出飽滿柔和的光芒。他沈默了好一會,才最終嘆口氣說道:“其實是大哥出門擔心你,所以才讓我特別註意你的行蹤。卻沒想到竟會發現,你一直隱藏的事!”

我皺眉,想起前些日子祁蘊書送自己回來恰巧被府裏的丫頭瞧見,此事經他們的口,在府中傳得沸沸揚揚。只因為爹與奶奶未在意,倒也沒出什麽事。本以為他不問,是出於相信我,沒想到……

心中一涼,萬千煩慮湧上心頭,胸口像被壓著塊石頭,重得難得呼吸。我閉眼,平聲道:“他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沒想到竟會讓你來辦這事。”唇角牽起一抹笑“看來,我們彼此間,還是不夠信任!”

“大嫂,你別亂想。我想大哥這麽做,真的只是擔心你!” 韓征文急道,正欲往下手,被我出手制止。

“是什麽意思,我想會比你明白,畢竟是枕邊人。”斂眉盯著桌上白瓷茶盞,我淡淡繼續道:“上次的事,確實是沒有考慮周全。你告訴阿堯,我以後一定會註意。”

“大嫂!”他擔憂,話出嘴邊,看我神色黯黯,便住了口。

我頓了頓,整理思緒又重新看向他“你既然跟我去了宅邸,那娉兒的事,你一定也知道了?”

他默然點頭,神色變得凝重。

我嘆氣,起身走到他面前,哀聲道:“娉兒的事,我沒有權利對你說詳情,但我只能告訴你,她現在正處在崩潰的邊緣。做為姐姐,不管她做什麽決定,我都想幫她隱瞞此事!所以,我在這裏鄭重的求你,能不能把此事,永遠藏在肚子裏!”

他驚訝,目光覆雜的盯著我。

“可是,你明明清楚,她的決定會誤了她的一生!即使是錯的決定,你也要幫她?”

我點頭,目光望向窗外淡淡的月色。

“以前,我一直覺得她是個永遠得滿足的小姑娘,眼睛只會看著高處,心想著總有一天她會從高處狠狠跌下,摔得遍體鱗傷。可現在她真的摔傷了,我又心疼。說到底,我還是她姐姐。再說,這件事雖然結果不好,但她畢竟勇敢的去承擔這個結果。從好的方面看,她已經慢慢學會成長。”我回頭看向他“你說,做為家人的我,能不支持她,為她高興嗎?”

韓征文怔怔看著眼前女子,突然明白為何大哥如此在意。也明白大哥所說的,得她如若珍寶!心裏不禁有些羨慕,腦海裏想起一首詩,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可是她未婚生子,遲早會遭到世人指責。而單於家的名譽也會因此掃地!”

他的一句話把我拉回現實。我皺眉,腦海裏不停翻滾著以前看過小說裏,解決此類問題的辦法,但又否決,搖頭嘆道:“冰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件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時間飛逝,眼看又過了半個多月,對於掩蓋悠悠眾口的辦法還是毫無頭緒。城外府邸我新請了個得力的丫頭伺候,自己有空就回單於府找三娘商量。回府的次數多了,便招來四娘好奇。每每都想貼在三娘門前,卻三娘的得力丫頭支開。這日我坐在雪落園的涼亭裏,望著滿池由盛到衰的荷花,不停嘆氣。眼睛突然被蒙上,我一驚,但又聞到若隱若現的梔子花香,遂又放下心,配合道:“是誰?哪個丫頭竟敢蒙我的眼!”

背後傳來低低的忍笑聲,一個故意吊著噪子的聲音傳出:“那你猜猜我是誰啊!”

我長嗯一聲,摸了一把她的手,說道:“聽這聲音如此尖細,手又如此嫩滑,莫不是宮裏哪位小太監!?”

背後又傳來忍無可忍的憋笑,銀鈴般的笑瞬間釋放在整個雪落園。我回頭看了眼已經笑趴在地上的少女,無奈搖頭,起身去拉她。“真有這般好笑麽,瞧你把你都笑紅了。”

她依舊笑著,隨我坐在亭中的椅間,柳如眉,眼睛彎彎如月芽,唇角邊還有兩顆若隱若現的小酒窩。

“因為已經好久都沒有人陪我這樣玩過了,天天被娘關在屋裏學琴下棋看書練畫畫,我都快悶死了!”

她撅起嘴,玉手撚了顆綠豆膏放在桌裏。

我笑笑,覺得四娘像極了現代社會的父母,因為望女成鳳,日日督促他們苦練技藝。嘴上說是為自己爭光,其實都是為孩子,只希望她日後能過上好日子。

我倒了杯熱茶給她“其實,四娘這麽做,無非是想你日後嫁個好人家。女子最終不都是要嫁人有麽。”

“可是姐,我不想嫁給有錢人。他們都是三妻四妾的往家裏娶,就像爹一樣,一年去不了娘屋裏幾次。我不想像娘一樣,日日守著空屋流淚!”

我怔然,心中微動。呆呆看著四妹,竟有種酒逢知已的感覺。

“那你,想嫁個什麽樣的人?”

她皺眉,飲了一口茶,想了好久才說:“我也不知道,只想找個對我好,能包容和疼我的人。”

“那你可找到這樣的人了?”我問,腦子裏想著越發出落的俊逸少年。

她搖頭,苦著臉。

“娘都不讓我出府,也沒有機會認識人,哪來中意的。”

我驚訝,不禁感嘆想:這麽些年,承恩的感情到底是隱藏的好,還是根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過?

下午在回府之前我特意尋空去見了爹爹,三妹執意要留下孩子,而我只能想辦法,在不損她名節和單於府名譽的情況下幫助她。而唯今我也只能想到找雪姨幫忙,畢竟她住在西桃國,我想讓三妹前往西桃國生下孩子,而能做到這一切的只有雪姨!

可自已雖年年與雪姨見面,具體怎麽聯系她卻是毫無辦法,年年都是她派人通知我,如今能尋問的也只有爹爹了。

進了書房瞧見娘正坐在旁邊椅間翻著手中的佛經,而爹則坐在書桌後描摹習字,字跡瀟灑飛舞,但卻不缺乏剛毅,就如爹爹的性格。表面上雖是唯利是圖的商人,可骨子裏卻是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府中有四位夫人,可這些年,爹最在意和心疼的還是娘,這對一個古代富家男子來說是多麽不易。

我走到屋中間彎身朝爹拜了拜,他停下手中的筆,慈祥的看著我,忙示意起身。我又轉身朝娘彎身一拜,而娘依舊淡漠如初,只淡淡瞥了我一眼,繼續翻著手中的書。

爹皺眉看向娘,有些無奈,氣聲道:“夫人,芳兒難得回府一次,你就不能對她親熱些?”

娘這才放下手中的書,端茶飲了口,遂才擡頭看我一眼“這人老不中用,才看了會子書就覺得眼乏肩累。”說著站起,看向爹說道:“我累了,想要休息。你們父女之間的感情比較好,你們聊。”

說完不等爹出聲,便大步出了書房。

爹面色鐵青,惱怒的盯著已經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眼我,無奈安慰道:“你也別在意,你娘就是那性子。這些年總是陰晴不定,莫要放在心上。”

我心中苦笑,但臉上卻裝作不在意。

“爹沒什麽,我明白。”

他繞過書桌走到我面前,手輕拍撫我背,父女兩人坐到旁邊椅間。

“我聽府裏人說你上午就過來了,按時間算你應該要韓府,現在過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我低著頭,為爹細膩的心思,而感到一絲寬慰。遂擡起笑臉,撒嬌的抱住他胳膊,熟悉的熏香,讓我不禁想哭。

“爹,其實你我來找你也不為其它,只是想問下你是否知道如何聯系雪姨?”

“你要聯系雪姨?”單於天驚訝“好端端為何要聯系?而且你不是每年元宵節都會與雪姨見面嗎?”

我默了默,雖然不想欺騙唯一疼自己的人,但始終無法將真相宣之於口。只得悶悶道:“其實是我想雪姨了,而且每年都是雪姨去派人通知我,認識雪姨這麽多年,我總想給她一些驚喜嘛。”

單於天不禁笑了:“你啊,說你長大了,你又還像以前愛玩愛鬧的小丫頭,說你沒長大吧,居然還有這番孝心。只可惜,女兒孝敬的人不是我這個事事疼她的爹爹!”

我不禁有些難為情,立馬心虛解釋:“爹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女兒這些時間不是常常回府看您嘛。而且咱們住得這麽近,過幾條街就到了。女兒要是想爹,自然會跑回來盡孝的嘛。可是雪姨就不同,她在西桃那麽遠的地方,一年也就得見得到一次,女兒想特別給雪姨一個驚喜,難道也有錯嗎?”

單於天怔怔,低頭看著身邊已經成人的女兒,心中寬慰不已。手情不自禁撫上她的臉,喃喃道:“時間過得可真快,以前處處都需要自己保護的女兒,現在都已經可以跟爹言語相駁了!”

我嘻嘻的笑,依舊像個小女孩般靠在爹懷裏。

“你雪姨的聯絡方式,不是爹不告訴你,只是你雪姨是西桃國人,而這裏畢竟是北蒼。現在天下雖分為四大國,表面上看似風平浪靜,互不侵犯,可私底下的鬥爭是從未間斷過。遠的不說,就說幾年前影香樓被查抄,而影香樓中所有人均是西桃國的細作。青林城之大,我想細作絕不止影香樓那一處,可這是無法杜絕的事!所以,你要知道每次雪姨來青林城見你,絕非容易。爹是希望,若是沒有萬分重要之事,切莫去打擾你雪姨!”

我皺眉,心中驚駭不已,腦海裏又浮現出雲黃被抓的情景。心情不禁變得沈重,弱肉強食,不管是現代還是古代,各國之間看似和睦,其實都是明爭暗鬥,只想著去爭服比自己弱的人或事,以換取更大虛榮心!

秋雨綿綿,這一下就是半個多月,時間一天天過去眼看著三妹的肚子越來越大,自己卻依舊沒有辦法,這天氣雨時大時小,想要出門卻又被府裏的丫頭們攔著,已經半個多月沒有去城外府宅,一顆心總是放心不下。

惴惴不安的在屋裏來回鍍步,眼見這雨勢有漸小,我實在按耐不住,披起鬥篷就悄悄出了府。

路上泥濘,深一腳淺一腳趕到府外,正準備進府,忽然瞧見門口兩個人影對立站著,從衣形上判斷應該是一男一女。我鬼使神差的停下腳步,在靠在門的地方尋了顆大樹躲在後面,依稀能聽到他們的談話。

“你走,我不需要你可憐!”

說此話之人正是三妹,聽語氣有些虛弱,還夾雜著幾絲憤怒。

“你想哪去了,我這不是可憐你。你現在生病身體虛得很,這件事,等你病好了再說,好嗎?”

回答這聲音是男子,語氣很溫柔,可聽著有些耳熟。我不禁伸長脖子,又朝門前看了眼,驚得我差點叫出聲!

“我生不生病,不管你的事。”單於娉倔強的瞥開頭“你這樣算什麽?我確實是做傷風敗俗的事,現在還恬不知恥的懷了孩子。但我也有尊嚴,你怎麽能隨便就說娶我呢?我現在確實沒有清白之身,但我也不會隨便去嫁一個不愛我的男人!”

韓征文無奈,只得嘆氣又嘆氣。“我真不知道你倔強到底隨了誰,這半個月我是一有時間就過來,你覺得我只是為了可憐你,而說想娶你嗎?是,我承認對於你以前的脾氣,我確實不喜歡。但這並不代表我討厭你,而且我的身份是太子侍讀,爹又是當太傅,顯而易見我的婚事也絕不會由我作主。我想與其娶個素不相識,自己不了解的女子成婚,倒不如先來一招,娶個自己認識也了解的人。”又看向眼前女子。“而你現在也正需要這方面的幫助,所以,咱們倆個可以說是各取所需,婚後我會尊重你,不幹涉你,你依舊可以過你想要的生活。”

單於娉驚訝,心中不免又有些失落,不禁悵然道:“原來如此,韓二爺果然聰明。只可惜小女子脾氣硬,只願嫁自己喜歡之人!”

“你!”韓征文氣極。“我真不明白,嫁一個願意跟你好好過日子的男人和嫁一個愛你的男人有區別嗎?不是同樣都是日子?”

單於娉目光堅定“當然不同,我曾經見過那樣的愛。如果一個男子真心愛著自己的妻子,無論他身邊有多少女人,始終都會把她放在最前位。”她眨眨眼,淚情不自禁從眼中掉落。“所以,我一直在尋真心疼愛我的人。”

“即使被摔得遍體鱗傷,也不後悔?”韓征文莫名揪心問。

她的手慢慢撫上自己微隆起的小腹,神色淒慘,但卻笑面如花。

“決不後悔!”

悄悄回到府已是傍晚,我依舊沈浸在剛才三妹的話中。表面上三妹是個嫌貧愛富的女子,可骨子裏卻有著別人無法比擬的堅貞。她對愛情的忠貞,讓我自行慚愧。在愛情面前,我沒有她勇敢和堅強。所以才會傷了祁蘊書和自己,如今我不敢說自己已經完全放下這段感情,可對阿堯,我清楚的知道,對他是有愧。所以我要盡其所能去彌補他,愛情有時並不只是彼此間的怦然心動,愧疚與想彌補也會成為其中不可磨滅的部分。

只是阿文什麽時候對三妹對了這樣的心思?不計較一個女子的過去和她即將出生的孩子,做為現代男人都有可能接受不了,而作為一個有著嚴重男尊女卑封建思想的富家公子,又怎麽可能會因為害怕被指樁不滿意的婚事而去求親?

我拔下頭上的簪子,撥弄著燭臺上乎明乎暗的蠟燭,不禁笑了起來。當局者迷,可旁觀者清。阿文這可是司馬昭之心,唯有我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