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藍晴空下，大魏皇朝位居東北邊境的水滸城，一如往常的熱鬧喧囂，妓院、賭坊、酒樓客棧等各種店家林立，街道上的攤販更是無奇不有，有號稱上好的古玩、藏寶圖、珍珠寶石飾品、藥材、毒藥甚至解藥，當然也有出售活物，馬匹、五條腿的變種牛，或珍貴、或喊不出名稱的小動物待價而沽，也有接任務的殺手或刺客行走其中</p>

更有人販子在臨街大道上按著年齡，將男女老少關押在不同鐵籠裏販售，買家中意哪一個，人販子便將貨品帶出鐵籠，讓買家品頭論足後再行議價</p>

在這個被稱為“黑市天堂”的古城裏，沒有違不違法的交易問題，也沒有被禁售或管制的商品，這裏只有一套規則——自由買賣，不問東西來處或去處</p>

水滸城是大魏國土沒錯，但內行人都知，淘寶樓樓主江霽才是統治這座城的老大，傳聞他出身江湖草莽，曾是殺人如麻的惡霸，但也有另一傳聞，說他是某個王爺外室所出，因為見不得光，成長後習武，殺光那王爺一家共一百多條人命後再逃到這裏，建立自己的勢力，可真相如何，無從得知，亦無人證實</p>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手中資金傲人，且交游廣闊，三教九流皆有，做著古董古玩生意</p>

他手下極多，多是從人販子手中買來小小孩童，為了讓他們聽話，定時餵毒不說，一旦訓練達不到要求，不是餓上幾天這般簡單，而是不給解藥，任其毒發身亡，因此能留下來且安然長大的，都是其中菁英</p>

水滸城是出名的黑市，龍蛇雜處，而人一多就容易鬧事，但地方官沒膽量管，衙役也打不贏那些鬧事的滋事分子，倒是江霽的手下有能耐制伏，因而老百姓們明知江霽那些手下是怎麽養成，對江霽卻不反感，反而視他為這裏的地下知府、土皇帝</p>

因他過人手腕，水滸城的繁榮倒是不輸天子腳下的京城</p>

大街上，人車熙來攘往，夏日陽光熾烈，一名少女走在路上，後面還跟著一個清秀小廝及一個圓臉丫鬟，兩人手裏都拿著一只寬大竹籃</p>

店家或老百姓一看到少女便眼睛一亮，有的跟她點頭，有的向她彎腰示意，有的遞了東西或小碎銀給她</p>

少女均點頭微笑，身後小廝跟丫鬟則快一步接過他們的東西，放在竹籃裏</p>

少女一頭長發束起，簡單地系上藍色絲帶，身著一襲淡藍束袖長衣，腳蹬長靴，腰上除了兩只荷包、一條長鞭，還掛有一把精致插銷的小刀，再無其他飾品，但那張巴掌臉極為精致，膚若凝脂</p>

“她是誰？怎麽大家爭相討好？”有路人好奇發出疑問</p>

聞者皆笑，知道這人肯定是才來水滸城沒多久或是剛抵達的</p>

“那是江爺身邊的大紅人”一名中年男子就說</p>

會跑到邊境城市的人，多是想來賣貨或撈貨，因而都做過功課，知道“江爺”指的就是這裏的老大江霽，一個殘酷冷血、年約六旬的精明老人，而這少女看來不過十四、五歲</p>

“一個乳臭未幹的少女？”路人擺明了不信</p>

那名中年男子瞪他一眼，“江爺雖狠毒冷血，對下人嚴厲，卻是將她捧在手掌心”</p>

瞧男子仍一臉難以置信，那中年男子一股腦地說江霽對童依瑾可是比親女兒還疼，又道，童依瑾本來是要被人販子賣到青樓，但女孩機靈地秀了一手，能監識古董、仿畫，後來江霽就帶在身邊親自教導，算算時間，都十多年了，如今她吃穿用度可比親生的都要好</p>

路人嗤之以鼻，十多年，當年這姑娘才幾歲？唬誰呢！</p>

“真的，童姑娘說了，從她有記憶開始就天天作夢，夢裏有個女神仙教她，連名字都是女神仙取的那時的她還是個衣不蔽體的小乞丐，個性溜，說話更溜，才四、五歲，能識字、寫字，畫畫也行我們一開始也覺得不可思議，但這些年看下來，她可真沒騙人，尤其那一手仿畫簡直神了，真假難辨”</p>

“真那麽厲害？”路人還是一臉懷疑</p>

一再被質疑，中年男子火大了，“不信？那你就隨便抓個人問，看是不是這樣而且在她身邊當差的，都說她是世上最好的主子，明理又善良，從不打罵”</p>

兩人對話聲音不高不低，街角被人販關在鐵籠裏的男子正好聽得一清二楚，事實上，類似的話，他在這裏幾天，就聽了幾回</p>

一如過往，他希冀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少女身上，他刻意甩動身上鏈條，弄得鏗鏘作響，希望引起少女的註意，但少女仍是頭也不回地走了</p>

此時，人販子氣沖沖地走近他，吼了句，“鬧什麽鬧，白長了那張俊臉！”</p>

何三兇狠的往鐵籠裏朝男子抽一鞭，“啪”的一聲，男子悶哼一聲，手臂又多一道血痕，他渾身痛得發抖，泛著淚光的眼眸卻是空洞</p>

見狀，相貌粗獷的何三大為光火，原本看這小子長得俊，以為能賣出好價錢，沒想到看走眼了，那雙狹長鳳眼是好看，但再看一眼就發現不對勁，呆滯無神，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瞎子、呆子</p>

最慘的是，他還像個女人，朝他咆哮一聲就全身顫抖，怯懦得說不出話，火大拿鞭子抽他幾下，硬逼他說話，才發現他竟有嚴重口吃</p>

“難怪你會被你家主子發賣，這種奴才見一次晦氣一次，不賣出去還等著過年嗎？呸！”何三吐了口痰，又氣呼呼地踹了鐵籠子一腳</p>

朱禮堯渾身顫抖得更甚，將頭垂得低低的，拉雜的發絲遮了半張臉，也遮住他出色的臉龐</p>

何三罵咧咧地又抽他一鞭才轉身走人，再次回到架高的臺子上吆喝，“快來看啊，新到貨，客官們往這裏看，要美的、俊的、小的都有啊”</p>

何三沿街放置的鐵籠共有七個，賣相佳的放在第一個，次佳的在第二個，依此類推</p>

朱禮堯雖然努力偽裝成一個嚴重口吃的傻子，但何三還是想賭賭他那張出色的臉，因此，一開始便將他放在第一個籠子，但挑貨的人又不是瞎子，連話都說不好的人能幹麽？長得再好看，一雙無神眼睛也破壞美感，不意外的，幾日過後，他落到最後一個籠子，若再賣不出去，人販子就會以半買半送的方式將他往小倌館送</p>

朱禮堯黑眸微閃，思索著下一步</p>

他抿緊薄唇，想到另一件更棘手的事，何三為了讓他們聽話，不敢向他人求救，每兩天就餵他們一次毒藥，那毒不會讓人馬上死去，但人販子為了讓他們害怕，不敢動念逃亡，不惜犧牲一個貨品，讓他們看看毒發時垂死掙紮的模樣</p>

那是名二十多歲的男子，他痛苦哀號著向人販子跪地求死，未果，一次又一次的將自己往墻上猛撞，至頭破血流，咽下最後一口氣</p>

那生生撞死自己的猙獰哭吼，讓其他待價而沽的人臉色青白交接，有人吐了、哭了，再來的日子，眾人認命了，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顯然已失去了求生的希望</p>

但朱禮堯不允許自己就這麽認命</p>

從白日到黑夜，這個城市沒有一刻是安靜的，入夜後依舊燈火通明，有些攤位、店家關了門，但更多店鋪開張做生意，人潮洶湧不斷，一樣喧囂熱鬧</p>

關在鐵籠裏的男女老少也終於等來一天中唯一的一餐，一塊幹餑餑及一碗水</p>

朱禮堯只喝水，忍著饑餓，將那塊幹餑餑藏在胸口，打算在明天為自己拚搏一次</p>

夜深了，轉眼又天明，吵嚷喧囂依舊，朱禮堯繃著神經，等待著某人到來</p>

時間緩慢流逝，過了許久、許久，驀地，一陣騷動聲傳來，他眼睛也驀地一亮</p>

透過刻意垂落遮眼的發絲，他再次看到水滸城的大紅人，少女的打扮與昨日差異不大，只是換了玄色發帶及衣裙，那雙靈動明眸依然熠熠發亮</p>

店家及老百姓都圍上前去，有幾人更是溜須拍馬，開口盡是奉承，將一些吃的、用的往她身後隨行的丫鬟、小廝手裏送</p>

他待在人籠多日，也聽到了不少關於她的事情，在這裏生活，一旦碰上什麽棘手事，藉由童依瑾往江爺那裏說上一說，十有八九都能解決，而且她最好說話，不像江霽的其他手下，貪得無厭，要錢、要女人才肯幫點忙</p>

若說江霽是水滸城的老大，童依瑾就是最善良的仙女或俠女</p>

好玩的是，童依瑾曾公開表示，她的個性離仙女其實很遙遠，但當俠女很可以</p>

朱禮堯低頭透過發絲間隙看著她，一手抓著幹餑餑，屏息等待著她經過，驀地，一個女人刺耳的尖銳笑聲響起——</p>

“這個男人拉出來給我看看”</p>

這聲音引起附近的人的註意，看見說話的人是誰後，紛紛指指點點起來——</p>

“這個的男人婆怎麽又回來了，不是離開了？”</p>

“可憐！落入她手的男人哪個不是體無完膚，橫著被擡出來的”</p>

“杜婆娘就是個變態，以折磨男人為樂，還要折磨到死才肯歇手”</p>

“也不知道跑去哪裏禍害人，怎麽又回來了？被她看上真倒黴”</p>

“反正這裏從來不缺『貨源』，她又不傻，怎麽不回來”</p>

朱禮堯也聽到了眾人的談論聲，但他無暇他顧，眼見對街那英氣勃發的少女正要走過，他立刻將手伸出鐵籠，將硬餑餑用力朝她扔過去，然而那硬得像石頭的餑餑卻落在街道中央，淹沒在車陣中</p>

接著，他就發現不少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甫納悶，一道影子便落在身前，正巧為他遮蔽刺眼陽光</p>

鐵籠前方站著一個徐娘半老的三十多歲女子，三角眼、塌鼻，還有一張塗得艷紅的唇，眸中含笑的上下打量他</p>

“何三，就這個，快點”</p>

杜三娘看著何三將那渾身顫抖的年輕男子扯出鐵籠，再拖行到一旁的臺上，刻薄臉上的笑意更深，三角眼更見婬意，還吞咽了口口水</p>

見狀，朱禮堯不由得抿緊了薄唇</p>

“何三，把他臉擦一擦，讓老娘看清楚點”她著急地說</p>

生意上門，何三笑咪咪的拿了幹凈毛巾粗魯的猛擦幾下</p>

“行了，老娘要了！”</p>

杜三娘過於興奮的尖銳笑聲在吵嚷人聲中突兀地襲入眾人耳膜，將周遭眾人的目光吸了過去，也成功地吸引了對街的人，包括被一群老百姓簇擁著前行的童依瑾，都下意識地將目光落到人販子那邊</p>

架起木臺上，一名衣著破爛的男子正跪坐著，粗獷高大的何三粗暴的揪著男子束發，迫得他不得不仰頭對人，露出那張被擦幹凈的臉龐</p>

“哇，這男人長得真好看”</p>

“前幾天就看到了，但以為是瞎子，眼睛都不轉的，我有印象啊”</p>

眾人議論紛紛，此起彼落</p>

“姑娘，是杜三娘，她又要害人了！”丫鬟小芷氣呼呼的大叫</p>

“真的是她，她回來了”小廝寧晏也皺起眉頭</p>

兩人齊齊看著對街被杜三娘東模西模的男子，火氣更大了，當然，他們對人販頭子何三也很厭惡，因為他們也曾是被他手下拐賣的販售商品</p>

童依瑾的臉色也不好看，這古代，至少在水滸城是沒有人權，地方政府只是裝飾用，真的能立規矩的是黑市老大江霽</p>

她是小蘿莉時，人微言輕，可就算現在成為了江霽左右手，她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的人權論在江霽耳中就是個天大笑話</p>

何三的貨源來自四面八方，她就算想買也買不完，只能選擇眼不見為凈，尋常上街便盡可能地不往人販子的方向看</p>

不過，這些人若是賣給人家當苦力或丫鬟，至少還活著，可落入杜三娘手裏，那就必死無疑咯</p>

杜三娘是性虐高手，喜歡在床上將男人淩虐到體無完膚，不死不休，明明自己都已懲治過她了，沒想到她還是死性不改</p>

童依瑾抿緊粉唇，眼睛再次落到男子臉上，忽地眉頭一皺，總覺得似曾相識</p>

她再次打量，就見杜三娘扯動男子戴著鐐銬的手，道：“這手更好，真好模啊，哈哈哈”</p>

男子試著甩開杜三娘輕浮的魔爪，抽口扯落，右手腕內側一個紅色月牙胎記頓時映入童依瑾的眼中</p>

瞬間，一張小了幾號的俊俏臉龐同時劃過腦海，童依瑾眼睛倏地瞪大，好啊，原來是每每想起就氣得她牙癢癢，在心裏詛咒千萬遍的小騙子！</p>

她咬咬牙，三步並作兩步的穿過對街，小芷跟寧晏一楞，連忙追過去</p>

此時，臺上的何三突然火冒三丈的咆哮出聲，“裝，真能裝！老子還真讓你給騙到了！”說著，他恨恨踹出一腳，朱禮堯痛得眉頭一皺</p>

何三又想踹第二腳，但杜三娘怎麽可能再讓他得逞，動手出掌，她也是武林中人，這一掌讓何三抱著肚子跌坐一旁，痛得直喘氣</p>

“這是老娘的人，誰準你傷他！”她色瞇瞇的伸手撫模朱禮堯俊俏的臉龐</p>

朱禮堯真的想吐血了，剛才他怎麽也沒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她一個徐娘半老的婦人就往他的胯下抓，他震驚之餘，多日的偽裝自然也跟著破功</p>

他嫌惡地想避開那如蛇般的手，卻引來杜三娘更愉快的笑聲，“哈哈哈，好，真好”</p>

杜三娘的右手舍不得離開他出色的容顏，一邊放肆的撫模，左手則興奮的要掏銀子</p>

眾人皆知，最後的人籠子是人販子的滯銷品，不需出價，定價三兩，這也是何三氣急敗壞的要狠踹朱禮堯幾腳的主因</p>

穿街跑過來的童依瑾眼見杜三娘的色爪一路往男子的喉結模下去，再往衣襟裏鉆，受不了的揚高音調，“這男人我要了！”</p>

“哪個想死的敢搶我杜三娘的男人，是嫌命太長嗎！”</p>

眼中只有美男的杜三娘神情倏地一冷，想也沒想的將手中的鞭子就往聲音來處抽去，“啪”的一聲，鞭子卻再也扯不回來，她猛一回頭，卻見鞭子被人一派輕松地抓在手裏，再擡頭，就見童依瑾澄澈如星的明眸正含笑看著自己</p>

她臉色丕變，“童、童姑娘……”</p>

杜三娘在城裏也住了十多年，等於是看著童依瑾從一個小女娃慢慢蛻變成眼下的大姑娘，童依瑾不僅有一身好武功，連嘴皮子也無人能敵，得理不饒人，字字誅心又針針見血，而且只要能用拳頭解決的事，她絕不羅唆，直接動手</p>

水滸城的老百姓喊她是仙女或俠女，但在她手頭上吃過虧的人只覺得她像活閻王，該狠的時候比誰都狠</p>

杜三娘縱然再不甘心也不敢跟她搶人，她身後的人可是江霽</p>

朱禮堯暗暗吐口長氣，沒想到峰回路轉，老天爺總算善待他一回，他直勾勾看著近看更見傾城的少女</p>

童依瑾微笑的看著杜三娘，“別說我欺侮你老人家，這幾個月你不在，但貨還是幫你備著，你去找夏傑就行”</p>

杜三娘臉色尷尬，“童姑娘，我不是說不用麻煩您了？”</p>

“我這不是對你好嗎？怕你饑不擇食，亂找男人”她嫣然一笑，身後的小芷跟寧晏卻忍俊不住的抖肩憋笑</p>

什麽叫對她好，夏傑那裏的貨，說白了，就是江爺私牢裏的死刑犯，皆是奸婬擄掠之徒這座城市是黑市，也是犯罪者的天堂，有些壞人到這裏依然搶殺奸婬，犯了江爺禁忌，私下抓了就進江家私牢慢慢刑罰</p>

那些婬犯不是老就是醜，杜三娘根本看不上眼，直言嫌棄，童依瑾卻大剌剌的說——</p>

“燭火一熄滅，男人不都長一樣”</p>

杜三娘語塞，再次領教了童依瑾的毒舌，以後見了，能躲就躲，能不碰上就別碰上</p>

童依瑾沒再理她，而是冷冷的瞟了何三一眼</p>

何三以兇狠冷血出名，但遇到童依瑾也認慫，頭垂得低低的</p>

朱禮堯錯愕，何三有多兇殘他是知道的，沒想到在童依瑾面前卻像只無害的小狗</p>

童依瑾讓小芷付了三兩銀子</p>

看著掌心躺著三兩銀子，何三真心想吐血，但他能怎麽辦？咬咬牙，轉身叫另一名手下將朱禮堯的手鐐腳銬解了，再掏一瓶解藥給童依瑾</p>

這是水滸城一些見不得光的行業，拿來控制人的方法，像是人販子、妓院、小倌館，還有江霽的淘寶樓，淘寶樓是拍賣場，也是專門訓練手下的場館，這些地方買下的人通常都不太聽話，只得用毒逼他們不得不聽話</p>

“難得喔，童姑娘買了男人”</p>

“那是極品貨，童姑娘的眼睛多利，仿得再真的假古董、古畫，都逃不過她的法眼，挑男人的品味怎會差！”</p>

老百姓見狀，有驚訝也有見怪不怪的，但這絕對是個大消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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