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是魚 我放你自由，你也放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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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他是魚 我放你自由，你也放了我
要不說男人是調情高手。
不然和他戀愛談了七年, 也不至於到現在才發現他是個不婚主義。
他的情話總是信手拈來，哄人的手段也總是層出不窮。
就像現在，男人一臉憔悴，衣衫狼狽地和她說“對不起”。
宋允橙心底很難說沒有一點點觸動。
宋允橙雙手抱臂, 脊背挺拔地站在沙發前, 眼瞼微微下垂, 漂亮的杏眼裏聚起一簇清亮的火光, 凝視著緩慢坐起身的男人。
如果……如果男人下一句是求婚的話……
“結婚有那麽重要嗎？”
男人靠坐在沙發上, 眼神萎靡, 兩片薄薄嘴唇幹澀發白, 不輕不重吐出第二句話。
宋允橙耳蝸深處仿佛有重音, 失神片刻, 才堪堪將這句話接收進大腦。
空氣無聲流動, 屋裏空調溫度過低, 冰冷的風從背後吹來，絲絲穿透衣裙，侵襲肌膚，莫名一陣寒涼。
眼裏火光驟滅。
宋允橙別開臉，推起行李箱就往衣帽間走，再沒理會男人。
衣帽間裏, 她將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遍, 有些還想要的收進行李箱, 不要的另外找了一個行李袋裝上, 準備丟掉。
至於抽屜裏的珠寶首飾，她一件沒拿，那些都是俞湛買的。
半小時後，衣服全部收拾好, 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宋允橙站起身，最後掃了一眼衣櫃，感慨還沒來得及生，看到床品，眉心微微一動。
那些很多都是她買的，是她的心頭好。
她曾把這個家當成兩人的愛巢，床品貼身又私密，是他們最親密的擁裹。
分手了，這些當然不能要了。
宋允橙找來一把剪刀，將這些床品一一拿出，每一件都劃拉幾刀，有些還雙手扯住布料，用力一撕，聽著那破裂的“滋啦”聲，幹脆利落，好不痛快。
俞湛聽到動靜，從另一個門推門進來。
他剛洗了澡，渾身蒸騰著朦朧水霧，上身未著寸縷，只在腰腹系了一條白色浴巾。
水珠從他的發梢滴落，和健壯緊致的胸肌上的汗珠形成一片水亮，又蜿蜒流淌在線條分明的人魚線上，最後被腰腹上的白色浴巾吸納，留下深淺不一的水痕。
好一幅性感的誘人畫面。
宋允橙手裏動作停滯兩秒，挪開眼，拿起一床t新床單，一剪刀下去，狠狠“哢嚓”了一聲。
俞湛看在眼裏，擡起長腿，疾步繞過中間的矮櫃，沖到她面前，一把奪下剪刀，丟出門外。
“橙，幹什麽？”
“你不是看見了？”
宋允橙蹲在地上，被他的動作一帶，差點摔倒，俞湛擡手扶住她，眉頭皺成一團。
他差點以為宋允橙要做什麽傷害身體的事，順著她的視線看到地上花花綠綠，狼藉一片，才松了口氣，但是：“好好的剪成這樣做什麽？”
宋允橙冷笑，撈起剛剪過一刀的床單，雙手運力，一陣“滋啦滋啦”的聲響，一條昂貴的錦緞繡花床單便成了兩條破布。
“不剪掉，難道留給你和你的新女朋友滾床單的時候用嗎？”
“……我哪有新女朋友？”俞湛一夜宿醉，頭昏腦漲，反應些微遲鈍，好一會才明白姑娘這是拿床品發洩呢，可是這些床品兩人用了這些年，她喜歡，他也喜歡啊。
心忽然有點痛，他垂眸，小聲勸說：“別剪了吧。”
誰知宋允橙踢了踢腳下的碎片，清寒的眸光瞟來一眼：“我不剪它，難道剪你嗎？”
俞湛啞然：“……”
腰上的浴巾因為剛才的走動已松松垮垮，將掉不掉，換以前，他定要趁機調情一番，現在莫名覺得姑娘眼神裏有幾分殺氣，他不由自主地擡手護在腹部，轉身走到對面，打開衣櫃拿衣服穿上。
*
撕掉最後一條床單，宋允橙才吐了口氣。
以前每次聽說有人為了愛情做出瘋癲發狂的事，她總表示不理解，現在卻活生生地發生在自己身上。
踏著一地慘不忍睹的床品碎片走出去，仿佛踏在自己支離破碎的愛情上。
除了衣帽間，其他地方還有很多她的個人物品，宋允橙只將必需品帶走，可要可不要的全部打包，準備扔掉。
俞湛看著家裏，這裏被抽掉一件，那裏被扔掉一件，心也像是被一點一點地抽空。
特別是衛生間和主臥，衛生間裏宋允橙的東西居多，一收拾，就剩他的幾件洗漱用品，孤零零地在置物盒上，臥房裏更甚，梳妝臺上幾乎空了，看得人心也空空。
他想阻止她，挽留她，可也知道她去意已決，他一旦開口，兩人必定會吵起來，那個場面只會激化矛盾。
於是俞湛進了書房，由著宋允橙一個人折騰。
宋允橙看著那半掩的門，聽見男人一通一通的工作電話，雖繁忙，卻淡然理性，不由地嗤笑一聲。
下一任男朋友，她一定不要找數學系理科生，尤其是這種精致利己，工於心機的類型。
她都氣成這樣了，他還能在那兒工作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同一屋檐下，兩人仿佛兩條交錯的平行線，沒有交流各幹各的，這在兩人之間實屬不多見。
俞湛頂著一張病態的臉，去中島倒了杯水，一早上沒吃東西，胃部痛得抽搐，可他依然不想吃東西。
倚靠在旁邊的墻壁上，他看著自己心愛的姑娘忙忙碌碌走來走去，時而雙手叉腰站在原地糾結猶豫，時而拿起一件東西帶著萬般恨意地扔進垃圾桶。
他知道的，這個家，宋允橙花的心思比他多，他只是完成了房子的裝修，置辦了一些大家具大家電，其他的軟裝，大到窗簾燈具，小到裝飾的小擺件，還有五花八門的生活日用品全是她一手購置。
而現在，這個溫馨完美的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分崩離析。
收拾告一段落，宋允橙扶了扶自己的腰，感覺好疲累，餘光瞥到男人斜倚的身影，她又強打起精神，挺直脊背，擡腿往儲物間走。
路過俞湛身邊，裙擺帶起一陣風。
宋允橙找來紙箱和泡沫，進了廚房，她要將鍋具和碗碟全部帶走。
鍋具種類齊全，炒鍋、燉鍋、雙耳鍋、湯鍋，什麽鍋都有，大部分都是德國AMC的產品，又貴又高級，碗碟則是宋允橙去景德鎮一只一只挑選買回來的。
最後還有幾套杯具。
連俞湛手裏的玻璃水杯也被宋允橙抽走。
“一定要這樣嗎？”俞湛擡在半空的手，還維持著托杯的動作，可掌心已經空了。
宋允橙晃了晃水杯，朝他笑笑：“我可不想將來成為你和你新女朋友play的一環。”
俞湛眸光幽沈，半只肩膀稍微用力，推著自己離開墻壁，站直了身體，跟著她走到水槽邊，前胸貼上她的後背，吐息幽幽地對著她的耳朵吹：“那你連水杯都要帶走，是想以後每天喝水的時候都想著我嗎？”
宋允橙開了水龍頭洗杯子，噗嗤一聲，覺得好笑：“你想多了，這些在我眼裏已經是垃圾，和你人一樣，我只想快點扔掉。”
白色水柱沖刷著杯子，濺起無數水花，將她的笑聲也分裂成無數片，片片往男人心裏鉆。
“我是垃圾。”俞湛磨著後槽牙，兩只勁瘦的手臂環上來，“真是難為你和垃圾在一起這麽多年。”
連同滾燙的身體，將她逼在水槽邊上。
力道一寸一寸收緊，低沈的聲音在水流聲中像悶雷：“你以為你離開我，還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嗎？”
宋允橙單手扶在水龍頭上，輕輕一按，水聲戛然而止。
“不試一試誰知道呢？”渾身充斥著禁錮的力量，她的聲音輕而韌，“我下一任要找的是我的結婚對象，是我將來孩子的爸爸。僅僅這個身份，就高於一切情人和男朋友。”
她雙手濕漉漉，連身前的裙子也濕了一片，冰涼地貼著自己腹部，可她心裏有一團火，這團火支撐著她頂開身後的人，解了身上的束縛。
轉身，和男人面對面，宋允橙握著水杯，粲然一笑：“你和我在一起這麽多年又怎麽樣？你完全沒資格比。”
俞湛臉色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眼眶裏的紅血絲卻更多了，纏繞在淺褐色瞳仁旁邊，像一群魑魅魍魎，那淡泊的湖也不平靜了。
腳尖對腳尖，他雙手抓住她纖薄的雙肩，陰郁的眸光俯視而下：“我們在一起這些年難道不開心嗎？我們有足夠的物質基礎，我們在一起只要享受生活，享受浪漫就好了，為什麽一定要束縛自己，將自己綁進婚姻？”
“婚姻是束縛，但它也是歸宿。”宋允橙擡頭，杏眼怒睜，與他對視，“我承認我們的戀愛很激情很浪漫，但是再美好的戀愛它總要回歸家庭，只有家庭生活才能鞏固兩個人的感情，才能更穩定地延續兩個人的愛情。”
俞湛眉棱緊皺：“家庭生活？那就是每天報備行蹤早請示晚匯報，逢年過節給七大姑八大姨問安交考卷，哪個親戚仗著人情叫你辦點事，你還不能推。東家買房子，西家生孩子，沒完沒了的世俗人情，到處都是一地雞毛，這就是你要的家庭生活？”
宋允橙懵了兩秒：“……這就是你理解的婚姻？”
“對。”不等她反駁，俞湛接著又說，“像無聊的刷題，弱智的升級打怪，一旦結婚，就把你一步一步套牢，一眼看到頭，終身受它擺布，再沒有一丁點自由。”
他說得痛心疾首，眸底藏著高高在上的倨傲，仿佛是看破婚姻和世俗的智者。
宋允橙默了默眼，心涼到極點：“說這麽多，你其實就是想要自由是吧？”
看穿了，男人不過是桀驁難馴，是她勒不住的野馬，兜不住的風。
“所以這七年，你從來沒有為我、為我們的將來想過負一點點責任是吧？”
咫尺之間，兩人呼吸可聞，像極了以前暧昧纏綿時的樣子，可現在，只剩下冰與火的不相融。
有些話不出口總以為不會傷人，就像一把利劍放在那兒，總以為不出鞘就不會對人構成傷害。
宋允橙眼睫輕輕一顫，淚意斑駁。
可事實上危險早就在利劍出現那一刻就生成了，直到現在發現自己無力抵抗時，才悔之晚矣。
“俞湛，多餘的話都別說了。我放你自由，你也放了我，讓我過我自己想過的生活。”
透明的玻璃杯滑落，“啪”一聲，在兩人中間清脆地四分五裂，晶瑩的光芒像摔碎的淚珠。
俞湛忽然也洩了力，雙手垂下，後退一步：“你會後悔的。”
*
宋允橙走的時候，叫俞湛幫她把東西搬下去。
俞湛雙手抱臂，撐著自己的胃部，惡聲惡氣：“是你要帶走的，你就自己搬。”
非常沒有風度，就連和顏悅色的送別也沒有。
宋允橙看他一眼，猜到他胃痛，但一點也不想關心。
那點痛，跟她心裏的痛比起來能算什麽。
“無所t謂了，反正都是垃圾，留給你吧。”
她將一本影集隨手丟到地板上，那是兩人以前一起出去玩時拍的照片，這會兒乏了，她連撕爛的念頭都懶得動了。
擡頭，看到魚缸裏那群自由自在、渾然不知外面發生什麽事的發財魚，宋允橙嗤了聲，才想起來，這些魚也是她買的。
她指了指魚缸，對俞湛說：“那群小東西和你一樣，怎麽養都養不熟，你們是一路貨色，我也留給你吧。”
俞湛幽深深地盯著她：“我要謝謝你嗎？”
宋允橙大方地擺擺手：“不謝。”
最後她推著兩只行李箱，迤迤然走出去，頭也沒回。
俞湛看著滿屋子的亂七八糟，唇角抽了抽。
*
宋允橙乘坐網約車回到家，將行李箱收進衣帽間，暫時不想再碰了。
她給自己點了份外賣，抱著筆電，窩進懶人沙發，開始寫恐婚廣告的劇本。
說來好笑，在分手之前，她收集了那麽多資料，都沒想好這個廣告怎麽拍，劇本更是沒頭緒，但僅僅兩天時間，俞湛的分手狂言，給了她無數靈感。
傍晚，江溪月回來，匆匆忙忙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又準備出門。
她最近跟著一個吃播大咖做直播帶貨，和她以前分享美食店日常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這種直播帶貨帶給人的利益沖擊簡直是個黑洞，長肉的速度也是個黑洞。”
江溪月穿了一條寬松款的長裙，站在宋允橙面前，掐了掐腰，“快看看我，看出來我的肚子嗎？我胖了好幾斤。”
宋允橙從屏幕裏擡頭，目光在她身上上下脧巡片刻，給出真實意見：“還行，身上沒看出胖，不過二下巴有點出來了。”
江溪月驚恐地“啊”了一聲，沖到穿衣鏡前照鏡子。
宋允橙放下筆電，站起身，看著窗外三三兩兩亮起的燈火，伸了個大懶腰。
她和江溪月相反，最近胃口不好，睡眠也不好，瘦了好幾斤，她看過江溪月的直播間，看他們吃得張狂，家裏也有江溪月帶回來的精美食品，可她一點兒也提不起興趣。
“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吧？去現場感受一下氣氛，保證你胃口大開。”江溪月拍著自己的臉走回來，很想將自己身上的肉勻點給閨蜜。
宋允橙雙手交叉置在自己後腦勺，踮起腳尖，拔高脊背，又一下子放開手，松掉一口氣。
一個慵懶蘇爽的瑜伽動作。
感覺回了點精氣神，宋允橙笑著回絕：“等我把這個案子做完了，跟你大吃一頓去。”
“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江溪月便出門了，她以為宋允橙爆瘦，只是為工作煩惱，一點也沒覺察到好閨蜜的心事，也沒覺察到家裏有什麽變化。
可見俞湛在這個家裏，存在感實在不高。
而宋允橙對分手的事選擇秘不發喪，是覺得自己有必要吊住這口氣。
手上這條廣告，領導重視，同行覬覦，哪怕天塌下來，她也要先把這件事做好。
她不能愛情沒了，連事業也毀了。
她需要這條廣告，需要它出成績，拿大獎，籍此安慰自己失戀的心。
*
熬了一個通宵，宋允橙終於在周一上班前將劇本寫好了。
上班後，她第一時間交給了上司陳軒辰，陳軒辰看過之後，又和其他領導一起研究討論了下，最後發還給宋允橙，叫她放手好好幹。
宋允橙鬥志昂揚，立刻申請了經費，召集自己的攝制組，奔赴橫店。
到橫店之後，人員兵分兩組，一組去群演公司物色演員，一組租場地布置場景。
宋允橙作為總負責人，忙得陀螺一樣。
隔壁端著微型攝像機拍短劇的導演，看他們試鏡時對演員的挑剔程度，差點以為來了一部幾億的大制作。
宋允橙對此虛心地抱之一笑。
她對演員的要求其實一點兒也不高，大牌擁有的顏值和資歷她都不看，她只挑接地氣的、有真實生活氣息的、眉目能表達真情實感的，以及會背臺詞的。
所以，她只在群演裏挑選女主，以及幾位配角就好了。
這條廣告時長不到一分鐘，從女主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到出租屋開始，講述一位底層打工女性的社會價值，以及她的恐婚日常。
傳統的舊思想，對女性的要求幾乎全是關於身體的倒計時，什麽時候戀愛，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生孩子，全是身體的邏輯。
可她們並非只是單純的生兒育女的載體，她們也有和男人一樣的職場價值和文化價值。
鏡頭下，女主躺倒在沙發上，給母親打電話抱怨說：“太累了，不想努力了。”
母親說：“那就回來結婚吧。”
女主仿佛聽到一個魔咒，立刻回血，打開電腦，伏案工作，挑燈夜戰。
再往後，又遇到挫折，女主又一次和男朋友抱怨說：“太累了，不想努力了。”
男朋友摟著她說：“那我們結婚吧。”
女主恐懼地看著他，將他推遠。
男朋友溫柔地重新懷抱她，和她解釋：“結婚不是要把你束縛在家裏，而是我想用我的力量托起你，為你分擔憂慮煩惱，照顧你，呵護你，解除你身上所有的負能量，做你最堅實的避風港。”
背景裏，雙方父母互相攙扶著走出來，一起圍繞在女主身邊，安慰鼓勵她。
現代女性恐婚，大部分原因是恐懼自己進入婚姻之後，身上的砝碼有增無減，不但被家庭瑣碎包圍，職場上也失去競爭力，嚴重的還會喪失個人意志，患上抑郁癥，甚至遭遇出軌家暴等等。
但如果另一半能給予她足夠的愛和安全感，原生家庭能給予她足夠的底氣，還有未來公婆也能給予她足夠的寬容和理解，結婚之後，生活質量遠遠高於單身，並能獲得無限的正能量。
那麽，誰不向往婚姻，誰還會恐懼婚姻？
片子末尾告訴大家，恐婚看似一個人的事，其實是整個社會的問題，美好的生活需要全社會共同建築。
整條故事線看起來簡單，但主題思想卻很深刻，表現手法是宋允橙一貫的風格，簡明扼要，再加上演員投入，場景的氛圍感十足，還沒拍完，同事們就一片叫好。
宋允橙輕嘆，沒敢說劇中的對白和感悟，其實都是從一個渣男那裏得來的反向素材。
劇中描繪的婚姻，是她向往的婚姻，劇中勾勒的男主形象，也是她期待的結婚對象。
只可惜，她瞎了眼，錯將一個浪子當良人，差點錯付一生。
這麽看，俞湛不願意和她結婚，還是功德一件呢，不然她永遠看不清這個人的真面目，永遠掙紮在他的深淵裏。
*
從選角到殺青，歷時半個月，宋允橙又掉秤了。
離開橫店前一天，同事們和演員在酒店一起辦殺青宴，大家都是年輕人，相處這些天，兩杯酒下肚，便開麥鬧起來。
宋允橙被他們輪番敬酒的架勢鬧怕了，借口上衛生間，溜出酒店。
酒店對面，是一片還未開發的空曠之地，宋允橙信步穿過馬路，往那兒走去。
橫店因為影視城的關系，仿佛一個時空錯亂的世界。
一座西班牙風格的黃墻白邊的古城堡，緊挨著一座黑瓦翹檐的秦王宮，再往前，璀璨燈火連成海，那是有劇組在拍豪門夜宴，隔壁偶爾一聲炮響，漆黑夜空裏廝殺的聲音格外響亮，那大概是在拍抗日神劇。
宋允橙走上一塊山坡，放眼遠眺。
曠野裏的夜風略帶涼意，從四面八方吹來，將她的長發吹亂，又吹向四面八方。
東邊喧囂，西邊寂寥，南方亭臺樓閣，北方雜草叢生。
而她，不知道自己屬於哪兒。
電話撥給母親唐雲汐，她沒控制住自己，握著手機蹲到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媽，我和俞湛分手了。”
*
和母親聊過，情緒宣洩完，神經松弛了很多，宋允橙不再那麽繃著自己，回到酒店，睡了個好覺，第二天和同事們一起乘坐飛機，飛回柏城。
後期剪輯配音，宋允橙也親自督導，她還特別邀請了一位行業內資深作曲人，為廣告作了一支曲。
這一忙，又是一周。
一周後，成片出爐，宋允橙和陳軒辰，還有幾位領導反覆觀看了好幾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進入審批程序，最後發送給了央視，正式送進了全國公益廣告大賽的賽道。
宋允橙忙完這些，去茶水間給自己沖了杯熱可可。
最近幾天小腹總是隱隱作痛，感覺大姨媽要來了，以前從來沒這麽痛過，可能是這個月壓力太大，身心太疲勞了。
正想著要不要給自己請個假休息兩天，小腹又開始作怪。
宋允橙一手端著熱可可，一手扶著墻，緩慢地往自己辦公t室走。
途中，白光一閃，她突然想到時間不對，大姨媽早就該來了。
手一抖，熱可可灑出來，燙到手背，小腹更痛了。
這下什麽也想不得了，宋允橙回到辦公室，拿上手提包，便打車去了醫院。
*
醫院裏人滿為患，宋允橙掛了婦科，拿到號碼牌，前面還有五十人。
她等不及，自己上附近的藥房買了驗孕棒，先驗一遍。
兩條紅杠，讓她心如死灰，小腹下仿佛是無盡地獄，無數小鬼在伸手拽她。
自從那次意外懷孕之後，她和俞湛都特別小心，安全渡港了這麽多年，現在分手了，忽然來這麽一下，宋允橙很想給自己點個蠟。
但是肚子裏的那個小東西，不給她任何悲傷的時間，也不給她想明白是哪裏出的錯，墜痛感一陣一陣襲來，宋允橙只好弓著身子，回到婦科候診大廳。
可是病人依然很多，號碼叫下來，她前面還有三十多個人。
大顆的汗珠從額頭掉落，宋允橙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也知道自己現在很難看，除了肚子痛，還有苦味從胃裏翻騰而上，惡心到想吐，心臟跳得也特別快，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這些癥狀比上一次懷孕嚴重很多，她懷疑這不是懷孕，可是驗孕棒沒有作假。
宋允橙走出候診室，靠著欄桿從手提包裏摸出手機，從黑名單裏將罪魁禍首拖出來，給他打電話。
小腹痛得吃不消，她蹲到地上。
通話鍵按下去，接通那刻，她聲音帶著哭腔地喊：“俞湛。”
可對方不是俞湛，是李唯。
李唯說：“宋小姐，俞總進生物工廠了，不能帶手機。有什麽事，需要我轉告嗎？”
“他、什麽時候、出來？”
“沒說，這次要談一個很大的項目，可能三天，可能五天，也可能一周都說不準。”
宋允橙一只手摁在肚子上，咬著牙擠出力氣說話：“你轉告他，我叫他去死！”
李唯心一驚，不確定：“……什麽？宋小姐？”
他再聽不到第二遍，宋允橙手機滑落，掉到了地上，離她的腳就一步之遠，她卻沒力氣去撿。
還好，路過的人很多，有位穿白大褂的醫生彎腰撿起她的手機，遞上來，看她一眼：“宋允橙？”
宋允橙微擡頭，對方個子很高，彎下腰來也比她蹲在地上高，臉上帶著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鼻梁上方還架著一副銀絲框眼鏡，但清晰潔凈的眼鏡背後，一雙清冷銳利的漆眸，非常有辨識度。
是傅若瑜。
宋允橙認出人，含糊地“嗯”了聲，接過手機。
兩人平時交集不多，但因為俞湛，彼此很熟悉。
“怎麽了？來看病？”傅若瑜伸出手，扶宋允橙起來，同時職業習慣地查看了她的臉色，感覺她很不好，餘光瞥到身後的科室，心裏猜到八九分，“要我幫忙嗎？”
宋允橙點點頭，也沒和他客氣，借著他的力站起身，將手提包裏的驗孕棒拿出來，給他看了一眼。
“我要做人流，你能幫我嗎？”
肚子太痛了，她滿頭大汗，臉色發白，身上忽冷忽熱，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傅若瑜神色微變，預感加重，抓住她手腕，摸了摸脈象，轉身喊來護士，找來一輛輪椅，扶宋允橙坐上去。
“你告訴我，我怎麽了？我不只是懷孕是嗎？我還有其他的病？我要死了嗎？”宋允橙害怕起來，臉色更白了，瞳孔也漸漸失焦。
“別怕，可能是宮外孕。”傅若瑜將自己的預判告訴她，安撫說，“我現在安排你走急診，我們先去做彩超，如果確診，馬上手術，這事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宋允橙坐在輪椅上，按住肚子，一顆心吊上了嗓子眼，身後傅若瑜推著她，步履帶風，邊走邊和跟上來的護士交代就診的事。
宋允橙聽見他沈穩有條理的話，忽然覺得自己運氣還不錯，又或者是俞湛那個狗東西的運氣還不錯，不然她要有什麽事，她一定不會放過他。
彩超很快出了結果，證實了傅若瑜的預判，確實是宮外孕，而且是十分兇險的那種。
傅若瑜立刻聯系了婦科的醫生，送宋允橙進病房，做檢查，安排手術。
病房裏一陣忙碌，宋允橙被抽了血，手臂上被註射靜脈針劑。
有電話找傅若瑜，他是腦外科醫生，也有手術要做。
離開前，傅若瑜站在宋允橙病床前，和她說：“酈醫生是我們全院最好的婦科醫生，她給你做手術，你不用有任何負擔。”
宋允橙點點頭，感激地說謝謝：“今天好在遇上你，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大家都是老同學，客氣什麽。”傅若瑜不甚在意，又說，“我給俞湛打電話了，他現在外地出差，馬上訂最快的飛機回來，但是……”他停頓了下，小心措詞說，“飛機總要時間，你的手術一會就做，你看你要不要給家人打個電話，來照應你一下。”
他和俞湛是好兄弟，打掩護的話說得漂亮又委婉，但宋允橙聽得懂，意思就是俞湛趕不上她做手術最需要人的時候。
宋允橙也不戳穿他，也沒說自己找過俞湛，知道他在哪，根本沒人聯系得上他。
她接受老同學的好意：“我給我爸媽打電話了，他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那就好。”
*
手術很順利，是腹腔鏡微創手術，術後傷害不算大，但宋允橙近段時間身體虧虛得厲害，手術做完之後，人像是被掏空了，鼻腔上接著氧氣管，一張臉蠟黃，沒一點血色，身上瘦得皮包骨，躺在病床上，翻身都翻不動，骨頭還硌得疼。
宋望舒夫婦從來沒見過女兒這個樣子，一個眉頭皺成“川”字，一個不停地掉眼淚，兩人買來乳膠床墊換到病床上，才讓宋允橙舒服些。
好在年輕，恢覆得快，第二天宋允橙便能下床，肉眼可見地好轉。
病房裏也漸漸熱鬧，住院五天，每天都有人來探望，同事、朋友、親戚來來往往，窗臺和床頭櫃上擺滿了鮮花和禮品，連地上也有。
傅若瑜來過幾次，江溪月跑得最勤快，出院那天，兩人幫忙搬東西，宋望舒夫婦直接將宋允橙接回溪口鎮去了。
陳軒辰批了一個月的病假給宋允橙，宋允橙需要好好休息，調理身體。
*
回到溪口鎮的第二天早上，宋允橙還在房裏睡覺，唐雲汐敲了敲門走進來，到女兒床邊，低聲和她說：“俞湛來了。”
宋允橙迷迷糊糊，聽到人名呼吸滯了幾秒，才緩慢坐起身，一看時間，六點都沒到。
“他這麽早來幹什麽？”宋允橙眉心不自覺蹙起，聲音帶著幾分虛弱，“我不欠他什麽吧？”摸了摸額頭，想起來了，“哦，這裏還有他的衣服，讓他帶走。”
說完，掀了被子就要起床。
“別激動。”唐雲汐按住女兒的肩，“他是來看你的，現在你爸在樓下和他說話。”
宋允橙冷哼了聲，這才重新將雙腿伸進被窩，靠坐在床頭。
唐雲汐坐到床邊，講起剛才大院門打開時，見到俞湛的情景。
俞湛昨晚上才從生物工廠出來，一出來便收到了宋允橙宮外孕的消息，連夜飛機趕回來，直接奔溪口鎮來了。
到他們家門口，才四點多，天還沒亮，可他不敢打電話，就一直守在大門外等。
唐雲汐說：“我看見他的時候，他眉梢都結了露水，整個人憂心忡忡。”
“媽，你別心軟，這個人最厲害的本事就是騙人，打感情牌。”
這一場病，宋允橙身體弱了，卻使得她的心更硬了。
她坐不住，還是起了床，找來幾只垃圾袋，收拾俞湛留在這兒的衣服和物品。
收拾到抽屜的時候，看到那盒他們用過的安全套，宋允橙拿出來看了看，才發現放太久了，已經過了質保期。
再想起那個雨夜，兩人都有點失控，一晚上用了好幾只，這盒又是超薄款，指不定哪只出了問題。
宋允橙蹙了蹙眉，將剩下的全部扔了。
收拾好之後，母女兩人一同下樓。
樓梯最後一道彎還沒轉過來，兩人就聽見宋望舒的怒喝聲，好像還有棒打的聲音。
宋允橙心念不好，最後幾步走快了些。
走出樓梯間，遠遠一眼，正對正堂的地上跪著一個人，宋望舒手裏舉著一柄木棒槌，正一下一下結結實實地抽在那人背上。
唐雲汐驚叫一聲，沖過去，奪下棒槌，宋望舒氣得渾身發抖，鼻梁上的眼鏡掉下來，老淚縱橫。
地上的人雙手扶在膝上，後背彎曲，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默默承受著一切，可骨子裏的驕傲沒讓他討饒一t個字，連哼也沒哼一聲。
只是那雙淺褐色眼眸擡起，和宋允橙對視上的時候，仿佛一劍刺中咽喉。
剎那間，心神俱滅。
天亮了，外面白色的光照進來，仿佛將屋裏的一切加了一層銳化處理。
短短幾米，左右分明，隔出天塹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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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說男人是調情高手。
不然和他戀愛談了七年, 也不至於到現在才發現他是個不婚主義。
他的情話總是信手拈來，哄人的手段也總是層出不窮。
就像現在，男人一臉憔悴，衣衫狼狽地和她說“對不起”。
宋允橙心底很難說沒有一點點觸動。
宋允橙雙手抱臂, 脊背挺拔地站在沙發前, 眼瞼微微下垂, 漂亮的杏眼裏聚起一簇清亮的火光, 凝視著緩慢坐起身的男人。
如果……如果男人下一句是求婚的話……
“結婚有那麽重要嗎？”
男人靠坐在沙發上, 眼神萎靡, 兩片薄薄嘴唇幹澀發白, 不輕不重吐出第二句話。
宋允橙耳蝸深處仿佛有重音, 失神片刻, 才堪堪將這句話接收進大腦。
空氣無聲流動, 屋裏空調溫度過低, 冰冷的風從背後吹來，絲絲穿透衣裙，侵襲肌膚，莫名一陣寒涼。
眼裏火光驟滅。
宋允橙別開臉，推起行李箱就往衣帽間走，再沒理會男人。
衣帽間裏, 她將自己的衣服整理了一遍, 有些還想要的收進行李箱, 不要的另外找了一個行李袋裝上, 準備丟掉。
至於抽屜裏的珠寶首飾，她一件沒拿，那些都是俞湛買的。
半小時後，衣服全部收拾好, 拉上行李箱的拉鏈，宋允橙站起身，最後掃了一眼衣櫃，感慨還沒來得及生，看到床品，眉心微微一動。
那些很多都是她買的，是她的心頭好。
她曾把這個家當成兩人的愛巢，床品貼身又私密，是他們最親密的擁裹。
分手了，這些當然不能要了。
宋允橙找來一把剪刀，將這些床品一一拿出，每一件都劃拉幾刀，有些還雙手扯住布料，用力一撕，聽著那破裂的“滋啦”聲，幹脆利落，好不痛快。
俞湛聽到動靜，從另一個門推門進來。
他剛洗了澡，渾身蒸騰著朦朧水霧，上身未著寸縷，只在腰腹系了一條白色浴巾。
水珠從他的發梢滴落，和健壯緊致的胸肌上的汗珠形成一片水亮，又蜿蜒流淌在線條分明的人魚線上，最後被腰腹上的白色浴巾吸納，留下深淺不一的水痕。
好一幅性感的誘人畫面。
宋允橙手裏動作停滯兩秒，挪開眼，拿起一床t新床單，一剪刀下去，狠狠“哢嚓”了一聲。
俞湛看在眼裏，擡起長腿，疾步繞過中間的矮櫃，沖到她面前，一把奪下剪刀，丟出門外。
“橙，幹什麽？”
“你不是看見了？”
宋允橙蹲在地上，被他的動作一帶，差點摔倒，俞湛擡手扶住她，眉頭皺成一團。
他差點以為宋允橙要做什麽傷害身體的事，順著她的視線看到地上花花綠綠，狼藉一片，才松了口氣，但是：“好好的剪成這樣做什麽？”
宋允橙冷笑，撈起剛剪過一刀的床單，雙手運力，一陣“滋啦滋啦”的聲響，一條昂貴的錦緞繡花床單便成了兩條破布。
“不剪掉，難道留給你和你的新女朋友滾床單的時候用嗎？”
“……我哪有新女朋友？”俞湛一夜宿醉，頭昏腦漲，反應些微遲鈍，好一會才明白姑娘這是拿床品發洩呢，可是這些床品兩人用了這些年，她喜歡，他也喜歡啊。
心忽然有點痛，他垂眸，小聲勸說：“別剪了吧。”
誰知宋允橙踢了踢腳下的碎片，清寒的眸光瞟來一眼：“我不剪它，難道剪你嗎？”
俞湛啞然：“……”
腰上的浴巾因為剛才的走動已松松垮垮，將掉不掉，換以前，他定要趁機調情一番，現在莫名覺得姑娘眼神裏有幾分殺氣，他不由自主地擡手護在腹部，轉身走到對面，打開衣櫃拿衣服穿上。
*
撕掉最後一條床單，宋允橙才吐了口氣。
以前每次聽說有人為了愛情做出瘋癲發狂的事，她總表示不理解，現在卻活生生地發生在自己身上。
踏著一地慘不忍睹的床品碎片走出去，仿佛踏在自己支離破碎的愛情上。
除了衣帽間，其他地方還有很多她的個人物品，宋允橙只將必需品帶走，可要可不要的全部打包，準備扔掉。
俞湛看著家裏，這裏被抽掉一件，那裏被扔掉一件，心也像是被一點一點地抽空。
特別是衛生間和主臥，衛生間裏宋允橙的東西居多，一收拾，就剩他的幾件洗漱用品，孤零零地在置物盒上，臥房裏更甚，梳妝臺上幾乎空了，看得人心也空空。
他想阻止她，挽留她，可也知道她去意已決，他一旦開口，兩人必定會吵起來，那個場面只會激化矛盾。
於是俞湛進了書房，由著宋允橙一個人折騰。
宋允橙看著那半掩的門，聽見男人一通一通的工作電話，雖繁忙，卻淡然理性，不由地嗤笑一聲。
下一任男朋友，她一定不要找數學系理科生，尤其是這種精致利己，工於心機的類型。
她都氣成這樣了，他還能在那兒工作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同一屋檐下，兩人仿佛兩條交錯的平行線，沒有交流各幹各的，這在兩人之間實屬不多見。
俞湛頂著一張病態的臉，去中島倒了杯水，一早上沒吃東西，胃部痛得抽搐，可他依然不想吃東西。
倚靠在旁邊的墻壁上，他看著自己心愛的姑娘忙忙碌碌走來走去，時而雙手叉腰站在原地糾結猶豫，時而拿起一件東西帶著萬般恨意地扔進垃圾桶。
他知道的，這個家，宋允橙花的心思比他多，他只是完成了房子的裝修，置辦了一些大家具大家電，其他的軟裝，大到窗簾燈具，小到裝飾的小擺件，還有五花八門的生活日用品全是她一手購置。
而現在，這個溫馨完美的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分崩離析。
收拾告一段落，宋允橙扶了扶自己的腰，感覺好疲累，餘光瞥到男人斜倚的身影，她又強打起精神，挺直脊背，擡腿往儲物間走。
路過俞湛身邊，裙擺帶起一陣風。
宋允橙找來紙箱和泡沫，進了廚房，她要將鍋具和碗碟全部帶走。
鍋具種類齊全，炒鍋、燉鍋、雙耳鍋、湯鍋，什麽鍋都有，大部分都是德國AMC的產品，又貴又高級，碗碟則是宋允橙去景德鎮一只一只挑選買回來的。
最後還有幾套杯具。
連俞湛手裏的玻璃水杯也被宋允橙抽走。
“一定要這樣嗎？”俞湛擡在半空的手，還維持著托杯的動作，可掌心已經空了。
宋允橙晃了晃水杯，朝他笑笑：“我可不想將來成為你和你新女朋友play的一環。”
俞湛眸光幽沈，半只肩膀稍微用力，推著自己離開墻壁，站直了身體，跟著她走到水槽邊，前胸貼上她的後背，吐息幽幽地對著她的耳朵吹：“那你連水杯都要帶走，是想以後每天喝水的時候都想著我嗎？”
宋允橙開了水龍頭洗杯子，噗嗤一聲，覺得好笑：“你想多了，這些在我眼裏已經是垃圾，和你人一樣，我只想快點扔掉。”
白色水柱沖刷著杯子，濺起無數水花，將她的笑聲也分裂成無數片，片片往男人心裏鉆。
“我是垃圾。”俞湛磨著後槽牙，兩只勁瘦的手臂環上來，“真是難為你和垃圾在一起這麽多年。”
連同滾燙的身體，將她逼在水槽邊上。
力道一寸一寸收緊，低沈的聲音在水流聲中像悶雷：“你以為你離開我，還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嗎？”
宋允橙單手扶在水龍頭上，輕輕一按，水聲戛然而止。
“不試一試誰知道呢？”渾身充斥著禁錮的力量，她的聲音輕而韌，“我下一任要找的是我的結婚對象，是我將來孩子的爸爸。僅僅這個身份，就高於一切情人和男朋友。”
她雙手濕漉漉，連身前的裙子也濕了一片，冰涼地貼著自己腹部，可她心裏有一團火，這團火支撐著她頂開身後的人，解了身上的束縛。
轉身，和男人面對面，宋允橙握著水杯，粲然一笑：“你和我在一起這麽多年又怎麽樣？你完全沒資格比。”
俞湛臉色發白，一點血色也沒有，眼眶裏的紅血絲卻更多了，纏繞在淺褐色瞳仁旁邊，像一群魑魅魍魎，那淡泊的湖也不平靜了。
腳尖對腳尖，他雙手抓住她纖薄的雙肩，陰郁的眸光俯視而下：“我們在一起這些年難道不開心嗎？我們有足夠的物質基礎，我們在一起只要享受生活，享受浪漫就好了，為什麽一定要束縛自己，將自己綁進婚姻？”
“婚姻是束縛，但它也是歸宿。”宋允橙擡頭，杏眼怒睜，與他對視，“我承認我們的戀愛很激情很浪漫，但是再美好的戀愛它總要回歸家庭，只有家庭生活才能鞏固兩個人的感情，才能更穩定地延續兩個人的愛情。”
俞湛眉棱緊皺：“家庭生活？那就是每天報備行蹤早請示晚匯報，逢年過節給七大姑八大姨問安交考卷，哪個親戚仗著人情叫你辦點事，你還不能推。東家買房子，西家生孩子，沒完沒了的世俗人情，到處都是一地雞毛，這就是你要的家庭生活？”
宋允橙懵了兩秒：“……這就是你理解的婚姻？”
“對。”不等她反駁，俞湛接著又說，“像無聊的刷題，弱智的升級打怪，一旦結婚，就把你一步一步套牢，一眼看到頭，終身受它擺布，再沒有一丁點自由。”
他說得痛心疾首，眸底藏著高高在上的倨傲，仿佛是看破婚姻和世俗的智者。
宋允橙默了默眼，心涼到極點：“說這麽多，你其實就是想要自由是吧？”
看穿了，男人不過是桀驁難馴，是她勒不住的野馬，兜不住的風。
“所以這七年，你從來沒有為我、為我們的將來想過負一點點責任是吧？”
咫尺之間，兩人呼吸可聞，像極了以前暧昧纏綿時的樣子，可現在，只剩下冰與火的不相融。
有些話不出口總以為不會傷人，就像一把利劍放在那兒，總以為不出鞘就不會對人構成傷害。
宋允橙眼睫輕輕一顫，淚意斑駁。
可事實上危險早就在利劍出現那一刻就生成了，直到現在發現自己無力抵抗時，才悔之晚矣。
“俞湛，多餘的話都別說了。我放你自由，你也放了我，讓我過我自己想過的生活。”
透明的玻璃杯滑落，“啪”一聲，在兩人中間清脆地四分五裂，晶瑩的光芒像摔碎的淚珠。
俞湛忽然也洩了力，雙手垂下，後退一步：“你會後悔的。”
*
宋允橙走的時候，叫俞湛幫她把東西搬下去。
俞湛雙手抱臂，撐著自己的胃部，惡聲惡氣：“是你要帶走的，你就自己搬。”
非常沒有風度，就連和顏悅色的送別也沒有。
宋允橙看他一眼，猜到他胃痛，但一點也不想關心。
那點痛，跟她心裏的痛比起來能算什麽。
“無所t謂了，反正都是垃圾，留給你吧。”
她將一本影集隨手丟到地板上，那是兩人以前一起出去玩時拍的照片，這會兒乏了，她連撕爛的念頭都懶得動了。
擡頭，看到魚缸裏那群自由自在、渾然不知外面發生什麽事的發財魚，宋允橙嗤了聲，才想起來，這些魚也是她買的。
她指了指魚缸，對俞湛說：“那群小東西和你一樣，怎麽養都養不熟，你們是一路貨色，我也留給你吧。”
俞湛幽深深地盯著她：“我要謝謝你嗎？”
宋允橙大方地擺擺手：“不謝。”
最後她推著兩只行李箱，迤迤然走出去，頭也沒回。
俞湛看著滿屋子的亂七八糟，唇角抽了抽。
*
宋允橙乘坐網約車回到家，將行李箱收進衣帽間，暫時不想再碰了。
她給自己點了份外賣，抱著筆電，窩進懶人沙發，開始寫恐婚廣告的劇本。
說來好笑，在分手之前，她收集了那麽多資料，都沒想好這個廣告怎麽拍，劇本更是沒頭緒，但僅僅兩天時間，俞湛的分手狂言，給了她無數靈感。
傍晚，江溪月回來，匆匆忙忙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又準備出門。
她最近跟著一個吃播大咖做直播帶貨，和她以前分享美食店日常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這種直播帶貨帶給人的利益沖擊簡直是個黑洞，長肉的速度也是個黑洞。”
江溪月穿了一條寬松款的長裙，站在宋允橙面前，掐了掐腰，“快看看我，看出來我的肚子嗎？我胖了好幾斤。”
宋允橙從屏幕裏擡頭，目光在她身上上下脧巡片刻，給出真實意見：“還行，身上沒看出胖，不過二下巴有點出來了。”
江溪月驚恐地“啊”了一聲，沖到穿衣鏡前照鏡子。
宋允橙放下筆電，站起身，看著窗外三三兩兩亮起的燈火，伸了個大懶腰。
她和江溪月相反，最近胃口不好，睡眠也不好，瘦了好幾斤，她看過江溪月的直播間，看他們吃得張狂，家裏也有江溪月帶回來的精美食品，可她一點兒也提不起興趣。
“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吧？去現場感受一下氣氛，保證你胃口大開。”江溪月拍著自己的臉走回來，很想將自己身上的肉勻點給閨蜜。
宋允橙雙手交叉置在自己後腦勺，踮起腳尖，拔高脊背，又一下子放開手，松掉一口氣。
一個慵懶蘇爽的瑜伽動作。
感覺回了點精氣神，宋允橙笑著回絕：“等我把這個案子做完了，跟你大吃一頓去。”
“好。”
兩人又聊了幾句，江溪月便出門了，她以為宋允橙爆瘦，只是為工作煩惱，一點也沒覺察到好閨蜜的心事，也沒覺察到家裏有什麽變化。
可見俞湛在這個家裏，存在感實在不高。
而宋允橙對分手的事選擇秘不發喪，是覺得自己有必要吊住這口氣。
手上這條廣告，領導重視，同行覬覦，哪怕天塌下來，她也要先把這件事做好。
她不能愛情沒了，連事業也毀了。
她需要這條廣告，需要它出成績，拿大獎，籍此安慰自己失戀的心。
*
熬了一個通宵，宋允橙終於在周一上班前將劇本寫好了。
上班後，她第一時間交給了上司陳軒辰，陳軒辰看過之後，又和其他領導一起研究討論了下，最後發還給宋允橙，叫她放手好好幹。
宋允橙鬥志昂揚，立刻申請了經費，召集自己的攝制組，奔赴橫店。
到橫店之後，人員兵分兩組，一組去群演公司物色演員，一組租場地布置場景。
宋允橙作為總負責人，忙得陀螺一樣。
隔壁端著微型攝像機拍短劇的導演，看他們試鏡時對演員的挑剔程度，差點以為來了一部幾億的大制作。
宋允橙對此虛心地抱之一笑。
她對演員的要求其實一點兒也不高，大牌擁有的顏值和資歷她都不看，她只挑接地氣的、有真實生活氣息的、眉目能表達真情實感的，以及會背臺詞的。
所以，她只在群演裏挑選女主，以及幾位配角就好了。
這條廣告時長不到一分鐘，從女主拖著疲累的身軀回到出租屋開始，講述一位底層打工女性的社會價值，以及她的恐婚日常。
傳統的舊思想，對女性的要求幾乎全是關於身體的倒計時，什麽時候戀愛，什麽時候結婚，什麽時候生孩子，全是身體的邏輯。
可她們並非只是單純的生兒育女的載體，她們也有和男人一樣的職場價值和文化價值。
鏡頭下，女主躺倒在沙發上，給母親打電話抱怨說：“太累了，不想努力了。”
母親說：“那就回來結婚吧。”
女主仿佛聽到一個魔咒，立刻回血，打開電腦，伏案工作，挑燈夜戰。
再往後，又遇到挫折，女主又一次和男朋友抱怨說：“太累了，不想努力了。”
男朋友摟著她說：“那我們結婚吧。”
女主恐懼地看著他，將他推遠。
男朋友溫柔地重新懷抱她，和她解釋：“結婚不是要把你束縛在家裏，而是我想用我的力量托起你，為你分擔憂慮煩惱，照顧你，呵護你，解除你身上所有的負能量，做你最堅實的避風港。”
背景裏，雙方父母互相攙扶著走出來，一起圍繞在女主身邊，安慰鼓勵她。
現代女性恐婚，大部分原因是恐懼自己進入婚姻之後，身上的砝碼有增無減，不但被家庭瑣碎包圍，職場上也失去競爭力，嚴重的還會喪失個人意志，患上抑郁癥，甚至遭遇出軌家暴等等。
但如果另一半能給予她足夠的愛和安全感，原生家庭能給予她足夠的底氣，還有未來公婆也能給予她足夠的寬容和理解，結婚之後，生活質量遠遠高於單身，並能獲得無限的正能量。
那麽，誰不向往婚姻，誰還會恐懼婚姻？
片子末尾告訴大家，恐婚看似一個人的事，其實是整個社會的問題，美好的生活需要全社會共同建築。
整條故事線看起來簡單，但主題思想卻很深刻，表現手法是宋允橙一貫的風格，簡明扼要，再加上演員投入，場景的氛圍感十足，還沒拍完，同事們就一片叫好。
宋允橙輕嘆，沒敢說劇中的對白和感悟，其實都是從一個渣男那裏得來的反向素材。
劇中描繪的婚姻，是她向往的婚姻，劇中勾勒的男主形象，也是她期待的結婚對象。
只可惜，她瞎了眼，錯將一個浪子當良人，差點錯付一生。
這麽看，俞湛不願意和她結婚，還是功德一件呢，不然她永遠看不清這個人的真面目，永遠掙紮在他的深淵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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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選角到殺青，歷時半個月，宋允橙又掉秤了。
離開橫店前一天，同事們和演員在酒店一起辦殺青宴，大家都是年輕人，相處這些天，兩杯酒下肚，便開麥鬧起來。
宋允橙被他們輪番敬酒的架勢鬧怕了，借口上衛生間，溜出酒店。
酒店對面，是一片還未開發的空曠之地，宋允橙信步穿過馬路，往那兒走去。
橫店因為影視城的關系，仿佛一個時空錯亂的世界。
一座西班牙風格的黃墻白邊的古城堡，緊挨著一座黑瓦翹檐的秦王宮，再往前，璀璨燈火連成海，那是有劇組在拍豪門夜宴，隔壁偶爾一聲炮響，漆黑夜空裏廝殺的聲音格外響亮，那大概是在拍抗日神劇。
宋允橙走上一塊山坡，放眼遠眺。
曠野裏的夜風略帶涼意，從四面八方吹來，將她的長發吹亂，又吹向四面八方。
東邊喧囂，西邊寂寥，南方亭臺樓閣，北方雜草叢生。
而她，不知道自己屬於哪兒。
電話撥給母親唐雲汐，她沒控制住自己，握著手機蹲到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媽，我和俞湛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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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母親聊過，情緒宣洩完，神經松弛了很多，宋允橙不再那麽繃著自己，回到酒店，睡了個好覺，第二天和同事們一起乘坐飛機，飛回柏城。
後期剪輯配音，宋允橙也親自督導，她還特別邀請了一位行業內資深作曲人，為廣告作了一支曲。
這一忙，又是一周。
一周後，成片出爐，宋允橙和陳軒辰，還有幾位領導反覆觀看了好幾遍，確認沒有問題之後，進入審批程序，最後發送給了央視，正式送進了全國公益廣告大賽的賽道。
宋允橙忙完這些，去茶水間給自己沖了杯熱可可。
最近幾天小腹總是隱隱作痛，感覺大姨媽要來了，以前從來沒這麽痛過，可能是這個月壓力太大，身心太疲勞了。
正想著要不要給自己請個假休息兩天，小腹又開始作怪。
宋允橙一手端著熱可可，一手扶著墻，緩慢地往自己辦公t室走。
途中，白光一閃，她突然想到時間不對，大姨媽早就該來了。
手一抖，熱可可灑出來，燙到手背，小腹更痛了。
這下什麽也想不得了，宋允橙回到辦公室，拿上手提包，便打車去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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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裏人滿為患，宋允橙掛了婦科，拿到號碼牌，前面還有五十人。
她等不及，自己上附近的藥房買了驗孕棒，先驗一遍。
兩條紅杠，讓她心如死灰，小腹下仿佛是無盡地獄，無數小鬼在伸手拽她。
自從那次意外懷孕之後，她和俞湛都特別小心，安全渡港了這麽多年，現在分手了，忽然來這麽一下，宋允橙很想給自己點個蠟。
但是肚子裏的那個小東西，不給她任何悲傷的時間，也不給她想明白是哪裏出的錯，墜痛感一陣一陣襲來，宋允橙只好弓著身子，回到婦科候診大廳。
可是病人依然很多，號碼叫下來，她前面還有三十多個人。
大顆的汗珠從額頭掉落，宋允橙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也知道自己現在很難看，除了肚子痛，還有苦味從胃裏翻騰而上，惡心到想吐，心臟跳得也特別快，手指止不住地顫抖。
這些癥狀比上一次懷孕嚴重很多，她懷疑這不是懷孕，可是驗孕棒沒有作假。
宋允橙走出候診室，靠著欄桿從手提包裏摸出手機，從黑名單裏將罪魁禍首拖出來，給他打電話。
小腹痛得吃不消，她蹲到地上。
通話鍵按下去，接通那刻，她聲音帶著哭腔地喊：“俞湛。”
可對方不是俞湛，是李唯。
李唯說：“宋小姐，俞總進生物工廠了，不能帶手機。有什麽事，需要我轉告嗎？”
“他、什麽時候、出來？”
“沒說，這次要談一個很大的項目，可能三天，可能五天，也可能一周都說不準。”
宋允橙一只手摁在肚子上，咬著牙擠出力氣說話：“你轉告他，我叫他去死！”
李唯心一驚，不確定：“……什麽？宋小姐？”
他再聽不到第二遍，宋允橙手機滑落，掉到了地上，離她的腳就一步之遠，她卻沒力氣去撿。
還好，路過的人很多，有位穿白大褂的醫生彎腰撿起她的手機，遞上來，看她一眼：“宋允橙？”
宋允橙微擡頭，對方個子很高，彎下腰來也比她蹲在地上高，臉上帶著白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鼻梁上方還架著一副銀絲框眼鏡，但清晰潔凈的眼鏡背後，一雙清冷銳利的漆眸，非常有辨識度。
是傅若瑜。
宋允橙認出人，含糊地“嗯”了聲，接過手機。
兩人平時交集不多，但因為俞湛，彼此很熟悉。
“怎麽了？來看病？”傅若瑜伸出手，扶宋允橙起來，同時職業習慣地查看了她的臉色，感覺她很不好，餘光瞥到身後的科室，心裏猜到八九分，“要我幫忙嗎？”
宋允橙點點頭，也沒和他客氣，借著他的力站起身，將手提包裏的驗孕棒拿出來，給他看了一眼。
“我要做人流，你能幫我嗎？”
肚子太痛了，她滿頭大汗，臉色發白，身上忽冷忽熱，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傅若瑜神色微變，預感加重，抓住她手腕，摸了摸脈象，轉身喊來護士，找來一輛輪椅，扶宋允橙坐上去。
“你告訴我，我怎麽了？我不只是懷孕是嗎？我還有其他的病？我要死了嗎？”宋允橙害怕起來，臉色更白了，瞳孔也漸漸失焦。
“別怕，可能是宮外孕。”傅若瑜將自己的預判告訴她，安撫說，“我現在安排你走急診，我們先去做彩超，如果確診，馬上手術，這事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宋允橙坐在輪椅上，按住肚子，一顆心吊上了嗓子眼，身後傅若瑜推著她，步履帶風，邊走邊和跟上來的護士交代就診的事。
宋允橙聽見他沈穩有條理的話，忽然覺得自己運氣還不錯，又或者是俞湛那個狗東西的運氣還不錯，不然她要有什麽事，她一定不會放過他。
彩超很快出了結果，證實了傅若瑜的預判，確實是宮外孕，而且是十分兇險的那種。
傅若瑜立刻聯系了婦科的醫生，送宋允橙進病房，做檢查，安排手術。
病房裏一陣忙碌，宋允橙被抽了血，手臂上被註射靜脈針劑。
有電話找傅若瑜，他是腦外科醫生，也有手術要做。
離開前，傅若瑜站在宋允橙病床前，和她說：“酈醫生是我們全院最好的婦科醫生，她給你做手術，你不用有任何負擔。”
宋允橙點點頭，感激地說謝謝：“今天好在遇上你，不然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大家都是老同學，客氣什麽。”傅若瑜不甚在意，又說，“我給俞湛打電話了，他現在外地出差，馬上訂最快的飛機回來，但是……”他停頓了下，小心措詞說，“飛機總要時間，你的手術一會就做，你看你要不要給家人打個電話，來照應你一下。”
他和俞湛是好兄弟，打掩護的話說得漂亮又委婉，但宋允橙聽得懂，意思就是俞湛趕不上她做手術最需要人的時候。
宋允橙也不戳穿他，也沒說自己找過俞湛，知道他在哪，根本沒人聯系得上他。
她接受老同學的好意：“我給我爸媽打電話了，他們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那就好。”
*
手術很順利，是腹腔鏡微創手術，術後傷害不算大，但宋允橙近段時間身體虧虛得厲害，手術做完之後，人像是被掏空了，鼻腔上接著氧氣管，一張臉蠟黃，沒一點血色，身上瘦得皮包骨，躺在病床上，翻身都翻不動，骨頭還硌得疼。
宋望舒夫婦從來沒見過女兒這個樣子，一個眉頭皺成“川”字，一個不停地掉眼淚，兩人買來乳膠床墊換到病床上，才讓宋允橙舒服些。
好在年輕，恢覆得快，第二天宋允橙便能下床，肉眼可見地好轉。
病房裏也漸漸熱鬧，住院五天，每天都有人來探望，同事、朋友、親戚來來往往，窗臺和床頭櫃上擺滿了鮮花和禮品，連地上也有。
傅若瑜來過幾次，江溪月跑得最勤快，出院那天，兩人幫忙搬東西，宋望舒夫婦直接將宋允橙接回溪口鎮去了。
陳軒辰批了一個月的病假給宋允橙，宋允橙需要好好休息，調理身體。
*
回到溪口鎮的第二天早上，宋允橙還在房裏睡覺，唐雲汐敲了敲門走進來，到女兒床邊，低聲和她說：“俞湛來了。”
宋允橙迷迷糊糊，聽到人名呼吸滯了幾秒，才緩慢坐起身，一看時間，六點都沒到。
“他這麽早來幹什麽？”宋允橙眉心不自覺蹙起，聲音帶著幾分虛弱，“我不欠他什麽吧？”摸了摸額頭，想起來了，“哦，這裏還有他的衣服，讓他帶走。”
說完，掀了被子就要起床。
“別激動。”唐雲汐按住女兒的肩，“他是來看你的，現在你爸在樓下和他說話。”
宋允橙冷哼了聲，這才重新將雙腿伸進被窩，靠坐在床頭。
唐雲汐坐到床邊，講起剛才大院門打開時，見到俞湛的情景。
俞湛昨晚上才從生物工廠出來，一出來便收到了宋允橙宮外孕的消息，連夜飛機趕回來，直接奔溪口鎮來了。
到他們家門口，才四點多，天還沒亮，可他不敢打電話，就一直守在大門外等。
唐雲汐說：“我看見他的時候，他眉梢都結了露水，整個人憂心忡忡。”
“媽，你別心軟，這個人最厲害的本事就是騙人，打感情牌。”
這一場病，宋允橙身體弱了，卻使得她的心更硬了。
她坐不住，還是起了床，找來幾只垃圾袋，收拾俞湛留在這兒的衣服和物品。
收拾到抽屜的時候，看到那盒他們用過的安全套，宋允橙拿出來看了看，才發現放太久了，已經過了質保期。
再想起那個雨夜，兩人都有點失控，一晚上用了好幾只，這盒又是超薄款，指不定哪只出了問題。
宋允橙蹙了蹙眉，將剩下的全部扔了。
收拾好之後，母女兩人一同下樓。
樓梯最後一道彎還沒轉過來，兩人就聽見宋望舒的怒喝聲，好像還有棒打的聲音。
宋允橙心念不好，最後幾步走快了些。
走出樓梯間，遠遠一眼，正對正堂的地上跪著一個人，宋望舒手裏舉著一柄木棒槌，正一下一下結結實實地抽在那人背上。
唐雲汐驚叫一聲，沖過去，奪下棒槌，宋望舒氣得渾身發抖，鼻梁上的眼鏡掉下來，老淚縱橫。
地上的人雙手扶在膝上，後背彎曲，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默默承受著一切，可骨子裏的驕傲沒讓他討饒一t個字，連哼也沒哼一聲。
只是那雙淺褐色眼眸擡起，和宋允橙對視上的時候，仿佛一劍刺中咽喉。
剎那間，心神俱滅。
天亮了，外面白色的光照進來，仿佛將屋裏的一切加了一層銳化處理。
短短幾米，左右分明，隔出天塹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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