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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箭矢沒入皮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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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箭矢沒入皮肉的聲音

一個平靜的午後, 雍仲廩如往常一般醒來,他動了動手指,本該如往常一般順勢撐著床板坐起身子, 然而他依舊躺在床上。

“讓士常他們來見我罷。”他對一直守在床邊的寺人牽吩咐道,他的聲音已經很虛弱了,雍仲廩甚至無法聽清自己的聲音。

寺人牽如同過去幾十年一樣很快理解了國君的意思。他離開後,雍仲廩又看向身旁打盹的聲媯,似是惋惜地嘆了一口氣。

如同其他諸侯國一般,雍國中擔任重要官職的大多是宗室成員, 同姓之間的血緣關系使得雍仲廩信任他們。

他躺在床上, 在熟悉面孔的圍繞下, 緩緩留下遺言:“自昭公東征被封汝地始,雍國先後已有十五位國君。殊兒仍在洛邑, 我是無法再見到他了,待他回來後,你們要輔佐他, 時刻不忘殤公險些亡國之恥,在先君遺志的感召下壯大雍國。”

他的聲音漸漸聽不見了,醫師將棉絮放在雍仲廩的口鼻之上,良久,他跪地哭道:“國君薨。”

士常走上前將國君睜著的眼睛合上, 他潸然淚下,語氣悲愴:“國君臨走前,仍憂心雍國未來,以致於不舍得合上雙眼。”

其餘臣子聞言皆哭泣出聲,一時間國君的寢殿充斥著悲戚沈悶的氛圍。

士常擦拭臉上眼淚,他主持大局道:“喚覆者進行招魂。”

聲媯依舊處於神思不屬的狀態, 她聽著耳邊招魂的聲音,國君的名字一聲聲傳入耳朵,她沒有做好國君死去的準備,因此也沒有產生他會覆活的期望。

覆禮令她感到害怕,在惶恐不安之際,她仿佛聽見有層疊的腳步聲靠近。她想自己幻聽了,很快她懷疑自己的眼睛也出了問題,因為她看到自己的孩子帶領一隊裝備齊全的軍士到來。

長矛與盾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覆者的聲音漸漸停止,屋內的視線聚集於出現在門口的人身上。

“公子衡?”有人驚詫出聲,打破了一室的凝滯。

“你要造反?!”士常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身後的士兵,“你怎麽會有武器和軍隊?”

“那不是雍國的裝備!”雍仲廩的弟弟瞇著眼看清了陽光下的裝束特征,頓時氣得大罵,“愚蠢!你竟然引外人進雍國。”

雍衡握著手中的長劍,聞言大笑道:“叔叔,你走近一點看清楚,這是我陳國舅舅的人,可不是什麽外人。”

他不想與這些臣子浪費時間,於是下令道:“父君的喪禮繼續,招魂覆禮便不必了,直接沐洗屍體。”

他才不願意再三確認父君是否還會覆活,如果覆活了,他豈不是要回到封邑:“至於殿內的這些臣子,牢牢看守他們,不許他們離開寢殿。”

在周遭的叱罵聲中,聲媯如夢初醒,她猶豫著走到陌生的兒子面前,視線在他手中的武器停頓,直到觸及一手的寒涼後,她才確認當下的情況:“衡兒,你在做什麽?”

“阿娘,你什麽都不用管,等明天你便會是雍國的太夫人。”雍衡直接讓宮人將聲媯帶回去。

這個一生都沒有吃過什麽苦的女子,只需要聽從丈夫和兒子的安排,便可以擁有安穩的人生。

而那些試圖挑戰他、威脅他地位的女子則要為她們的不知天高地厚付出代價。

“公女還未找到在哪?”

負責尋找公女的士兵低下頭稱是。

雍衡臉色沈下,陳侯能借給他的人有限,父君跟前的臣子更能影響大局,因此他只能優先處理這邊,而予緹聽聞風聲,已經不知所蹤。

“既然如此,便控制另一個,我倒要讓看看雍殊看看自己的女人是怎麽淒慘死去。”

-

阿瑤眼前一暗,手中的細針不慎刺入指腹,攤開擺在身前的布料被風吹得揚起,將遮擋視線的綢緞拿下來後,她聽見了窗門拍打的聲音。

天氣已經有些悶熱了,夜裏她打開窗戶,讓晚風能夠吹散屋內的沈悶,只是風勢忽然加大,吹滅了燈盞。

阿瑤摸索著走到窗邊,黑暗有所緩解,因為她看見天際的火光正不斷靠近,很快火把上的火焰照亮她的臉。

“就是她了!”門外拿著畫像的人粗聲道,他指揮身後的五個身穿甲胄的男子,“把這屋圍起來,等候公子衡命令。”

“是!”

阿瑤把窗門合上,她重新將燈盞點亮,繼續繡著手中未完的衣袍。

雍仲廩死了。

不知道她父親崩逝後,洛邑內是否有人和她一樣有同樣的經歷。

她凝視著透過門扉不斷跳動的火焰,她不清楚府內其他人的情況,但是這個院子只關著她一個人。

因為雍殊的怪異習慣,所以一到夜裏仆人都會避免到這裏來,黃昏寺人禽送來吃食、收走食具後,此處便只有她了。

自從雍殊離開後,她偶爾會想念他,隨著時間的推移程度逐漸加深,在今晚更甚。

此時他是否已經啟程回來,聽聞雍衡奪位,他會是什麽想法呢?

與在漢水的船艙中一樣,阿瑤無法入睡。

船艙外人影幢幢,用於照明的火把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門窗上,是與白日時不一樣的大小和形狀,他們完全籠罩著船艙,將她終日困在其中。

她躺在床上,又想起了那個質子。

她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質子雍殊時他眼中的驚艷。這種眼神她並不陌生,與他人不同的是,他不懂遮掩,只會直楞楞地看著她,不怕會引起她的不喜。

真是一個沒見識的小國公子,但西南那麽遠的偏僻之地,他缺乏見識便也可以理解了。阿娘不喜歡她以出身評判他人,所以她不會因此討厭他。

那時她很喜歡質子的眼睛,甚至想要每日醒來都能看到,可後來這雙眼睛成了導致她午夜驚醒的噩夢,它一直存在,註視她日覆一日地腐爛。

當她年齡還小,沒有見到世間汙穢時,她以自己體內流淌著的王室血脈為傲,彼時雍殊尚且不將她放在眼裏,更何況後來的她。

等他見到她,恐怕會吃驚於從前讓他驚艷的人已經變成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了,他應該會慶幸自己及時離開她。

那些守在門外的士兵過了一夜後開始感到枯燥。

“上次我得罪了五泉,所以他把這沒用的差事派給我了。”其中一人抱怨,他瞥了一眼緊閉的房門,“這麽一個弱女子,卻派來了五個人看守,從早到晚都安安靜靜的,我看只需要一個人就足夠讓她嚇破膽了。”

心中浮躁的何止他一人,有人出聲安慰:“公子今夜便會來了,待割下她的頭顱送出去,我們就不必再守在這裏。”

他們商量著留下一人看守。

阿瑤手指平穩地刺下一針,她想利用雍國內亂離開,便也需要承擔此事帶來的風險。過了今夜,她是成功逃離還是命喪黃泉,都是可以接受的結果。

落日的餘暉堆滿天際時,回來了一個士兵,他和門口的人交換,並囑咐道:“讓他們都早點回來,別讓公子發現了。”

這是唯一的機會,她只有趁此時守衛不嚴,借著天色隱蔽才能離開。

阿瑤取下了劍架最上方的青銅劍,它與她的小臂同樣長度。

她誤入這間屋子的夜裏,當醉酒的公子殊靠近她時,她曾試圖以它逼退公子殊,它鋒利且沈重,在重覆地拉開長弓、繃緊弓繩,將箭矢射入靶心後,她再取下它,便不如從前吃力了。

許多時候她覺得失去記憶後的阿瑤天真莽撞,但那時她不被回憶束縛,能夠隨性地掌控自己的身體,她想做什麽便立即行動了。學習弓箭的決定讓她今天能夠將這柄青銅劍從劍鞘中拔出,劍身如蛇群纏繞的花紋透著瑰麗之感,映著她麻木的眼睛。

她殺了第一個人時,她以為會是唯一一個。

那個同出一宗的男子以為他的汙言穢語會得到她的認同,他認為他們都是高貴的王族,與卑賤的奴隸不同,即使那個奴隸是她的生母。

父親責罰她,他臉上的神情透露出異樣的絕望:“當你依靠殺人達成目的,此後你將無法再擺脫這種方式,直到它給你帶來的惡果令你無法承受。”

彼時他已經自食惡果,不希望女兒與他一般走入無法挽回的境地。

和父親預料的一般,從第一個人開始,她手上的人命越來越多。門外的士兵無辜,然而她不能坐以待斃。

雍衡在雍殊的府邸走得越深,心中越是對這裝模作樣的兄長感到不屑,明明是國君的兒子,卻過著樸素無華的生活,借此謀奪好名聲,讓不明真相的人認為公子殊勤勉,公子衡享樂。

雍殊如此寵愛這名與王姬相貌相似的女奴,甚至帶她出席宮中宴會,不知道當雍殊千裏迢迢趕回雍國,得知自己無望繼承君位,且見到女奴的頭顱時會是什麽感受。

他要以此告訴雍殊,是因為他的無能,才會導致她的死亡。

想到這裏,雍衡便迫不及待,因此比昨日交代的時間更早,在庭燎還未點燃時,他便來到了這裏。

一踏入雍殊的院子,雍衡便察覺異常,他快步走到屋內,看到了捂著手臂倒在地上的士兵,那士兵見到他既慌張又焦急:“公子,快追上她,她剛跑了出去。”

阿瑤還未跑到大門時便看到了雍衡一行人,她躲回粗壯的樹木後,待他們經過後從一偏僻角落翻墻離開。

已經完全沒有日光照耀了,因為城中突發兵變,街上沒有行人,所有的房子門窗嚴實關著,大門兩旁的燈籠也無人再有心思點亮,唯恐因此引起註意。

黑暗中仿佛只有她急促奔跑的腳步聲,她無法讓腳步聲停息,那樣她的速度便會減慢。

開始有更多的腳步聲響起,與此同時她隱藏在黑暗中的身影也開始被火把光芒吞噬。

“她在前面!”

她只能跑入更狹小更黑暗的道路。

驀地,有人扯過她的手臂,他的力氣很大,手指仿佛嵌入她的骨頭中,阿瑤還未看清他的臉,便聽到箭矢沒入皮肉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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