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第 72 章 “我不舍得公子。”……

關燈
第72章 第 72 章 “我不舍得公子。”……

王喪為大喪, 未出嫁的女兒需為王服喪,王姬的婚事又要推遲了。

阿瑤用力將靶心處的箭矢拔出來,再一一放回籠箙中。她的手臂已經酸痛得要失去知覺, 但是除了一次次重覆射箭的動作,她無法處理自己的情緒。

她一向不擅長正確對待自己的情緒。

教她占蔔的太蔔和她說過:“應該學會將心中的野獸關進籠子裏,放任它只會傷人傷己。”

那時她是怎麽回答的?好像是說她不會傷到自己。

太蔔只是無奈地笑道:“沒有永遠生活在王宮的王姬。”

阿瑤回頭望去,本來站在檐下的人已經失去蹤影。

她面無表情地將箭矢搭在弓上,瞄準紅心,這一箭穿過獸皮和稻草, 撞擊墻壁而掉下到角落雪堆中, 她的力氣無法讓它插入墻體。

她這段時間在練習射藝, 並且還算勤奮,因此她發洩情緒的方式沒有讓其他人發現異常。

更何況王喪是天下的大事, 與一個在圍墻中射箭的女奴有什麽關系呢?

她認為自己一切如常。

除了剛聽到父親去世時的無措外,阿瑤覺得自己沒有很傷心,和阿娘離世的那段時間一樣,最開始只是心臟麻木和反應遲鈍,直到某一個尋常的夜裏才會後知後覺地被悲痛淹沒。

她在等待這一天,然而她懼怕它的到來。

到了夕食的時刻,她才又見到雍殊。

冬日的末尾,用膳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燭火在窗紙上映著人的影子,木炭燒到通紅時會發出細微爆裂聲。

他早出晚歸,平時她與他見面的時間不多。距離知道天子喪訊已經過去三天,這三天用膳時他倒是總在府中。

阿瑤擡眸看了眼對面的人,握著竹箸的手指微微用力:“你會和王姬成婚嗎?”

雍殊對她會說出這個問題感到訝異,他不想和她提起有關王姬的話題。

他放下竹箸, 回道:“現在談論這些為時過早。”

又一聲爆裂聲響起,讓她對今晚的食物沒有胃口。

她覺得雍殊的日子過得實在沒有意思,每天相同的作息,用著差不多的膳食。

阿瑤用帕子擦拭嘴角,清淩淩的目光毫不遮掩地打量著他:“所以你其實想過娶她?”

她想起岍邑流傳的那些質子與王姬的傳言,不禁暗暗嘲笑他的能屈能伸。

傳言的故事分明不是他們的過去。

當他見到那位王姬,或許心中十分慶幸,他不僅會擁有一個身為王姬的妻子,這個王姬還溫柔得體。

“總有一天會需要談論的。”她接著說道。

父親離世了,她失去了世上唯一能為她做主的人。

她與太子謙關系惡劣,他不落井下石便是難得的事了。

她需要找到恢覆身份的方法。

“這不涉及我們的交易。”他語氣淡漠道。

對面的女子像聽到笑話般笑出聲,雍殊不喜歡阿瑤現在的眼神,她端坐在席上,眼神卻似居高臨下,漫不經心地掃過他身上的每一寸。

過了一會兒,她才緩緩止住笑聲:“我對你做的事,你對我做的,難道涉及交易嗎?”

多年相處的經驗,雍殊對她的一些習慣很了解,比如她此刻的笑容並不真心,比如有一些時候她並不排斥。

他沈默下來,在阿瑤以為他不會再和她說話時,他問她:“你不是一直想要離開我嗎?”

“我不舍得公子。”她認真道。

然而他無法判斷她此時的話語真假。

阿瑤想起一年前和父親的對話,他打開鎖,走進關著她的屋子。

她看到他皺起的眉,雖然弧度很小,很快恢覆正常,但她還是看到了。

如同他下令收走她的所有蔔筮工具之前一樣。

或許是因為氣味,或許是因為目之所及,人的五感會捕捉到一切腐朽的、正在枯萎的事物,這些原本應該走向滅亡的事物,試圖以此得到拯救,但更可能獲得的是厭惡。

她每天都期望見到他。

他卻想讓她離開洛邑。

久違的夕陽從打開的房門灑下一地橙黃的光,他無奈道:“薇薇,你該長大了。”

-

春日,雍仲廩按照周禮到達洛邑為天子哭喪。

時間的流逝在他身上愈發明顯,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但是他還未定下繼承人,因此疾病不能與他人道。

雍仲廩動過派使臣代他前來的念頭,只是太宰士常勸他,此舉恐怕會讓他人指責雍國不循禮制,並作為攻打雍國的正當理由,雍仲廩只能親自前來。

與他一般想法的諸侯不少,放眼望去,竟是都親至洛邑了。

天子七重的棺槨被安置於宗廟之中,雍仲廩在不絕於耳的哭聲中上前吊唁。

他的目光掃過棺槨,司常已在棺前樹立銘旌,上書寫有天子名諱。而用作明器的兵器、樂器和舞器整齊地陳列在一旁,一切都是天子下葬的規格,只是在諸多莊重的陪葬品中,突兀地擺放著一輛手掌大小的車架,它應該出現在孩童手中,而不是格格不入地混在一堆禮器中。

雍仲廩試圖理解天下共主的想法,但他依舊不明所以,他只能搖搖頭,嘆息在這位周王的在位期間,王室的土地更少了。

到了出殯日,按照天子六架的規格,靈車由六匹馬牽引,旌旗在風中飄揚,隨行的儀仗浩浩蕩蕩,在太仆敲響的鼓聲中往王陵前去。

連綿細雨在今日停歇,濕潤多日的土壤被陽光曬得幹燥,隊伍行走過時,很快鞋履沾染薄薄細沙。

下葬位置由冢人占蔔獲得,自從國都東遷洛邑後,王陵便定在洛邑西邊。冢人指揮陪葬的犧牲與人俑依次進入,再檢查明器擺放的位置是否得當。方相氏隨後使用長戈刺向墓室四隅,據說可憑此驅散墓中魍魎。

一切準備就緒後,沈重的棺槨被放入墓穴。

雍仲廩與其他諸侯隨行在儀仗中,陽光刺眼,讓他們沒有了交談的興致。

陳國國君媯襄與雍仲廩年齡相近,不同的是他擔任國君的時間比雍仲廩少了近十五年。他們在都曾是各自國家的世子,之後又繼承君位成為國君,但他們的經歷卻全然不同。

雍仲廩在年少時接過風雨飄搖的政權,殫精竭慮只為保全雍國。

而陳國已經存在很多年,受封於武王時代的陳國比齊魯更早立國,這個侯級的老牌諸侯國向來不在意諸如雍國這類爵位等級低的小國,從前媯襄的父君對雍仲廩也是視若不見。

當雍仲廩站隊晉國後,媯襄無數次聽到父君以“無禮小兒”作為雍仲廩的代稱。

陳國與雍國結怨的那些年,媯襄還只是陳國世子,他不指責父君對雍國的策略,但他對雍國的態度也不似父君極端。

他順利地繼承了國君之位,並開始以一個君主的目光看待邦國之間的關系。

不得不承認的是,此時的陳國不適宜再與雍國關系惡化了。

媯襄找到雍仲廩的位置所在,端起友好的笑容走近:“雍君近來可好?”

雍仲廩在媯襄靠近時便察覺到了,這個登臨君位不足十年的陳侯與他的父親不同,是個看得清局勢的。近年來在各個場合遇見,陳侯總會與他寒暄幾句,雍仲廩的態度一向不遠不近。

如往常一樣,雍仲廩頷首道:“陳侯別來無恙。”

媯襄笑容更深,熱情得透露出些許諂媚,這讓雍仲廩心中生出訝異。雍國大敗晉國後聲名鵲起,在周天子的葬禮上,他雖得到了各諸侯國從前不曾有的禮遇,但是這些曾經強大過或是如今國力正盛的邦國對他可不似媯襄一般。

媯襄看出了雍仲廩的懷疑,他望著天子下葬的方向,嘆息一聲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此景實在讓人傷懷。”

雍仲廩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從前的太子,新任的周王姬謙正掩面悲泣。黃沙彌漫中,塵土一層層覆蓋墓穴,棺槨和陪葬的禮器牲畜被淹沒在黑暗地下,與眾多王室先祖一同長眠於王陵中。

雍仲廩長年飽受傷病折磨,他不久前剛朝見了周王,沒有想到不久之後他便與世長辭了。雍仲廩意識到將來自己也會在子女的哭聲中被埋在地底下,他不禁生出些許傷悲,感慨道:“只是欲報父母之德,卻常恐時間不待。”

媯襄見狀接道:“雍君所言,正是我日夜憂心之事。”

雍仲廩聽出些言外之意,他收起感懷之心,故作驚訝:“陳侯何出此言?”

“不瞞雍君,我母親生我前夢見有雙星落入肚中,驚醒後夜裏生下我一人,母親因此總是耿耿於懷,擔憂另一顆星星所在。”他面容似憂似喜,“許是母親誠心感動上蒼,近日母親又夢見另一顆星星。”

雍仲廩聞言眼神微閃:“太夫人可夢見了它的位置?”

“母親描述,飛星略過漢水,投入雍宮,光芒大盛。”

雍仲廩沈吟片刻,在媯襄的期待中緩緩道:“我宮中確有媯姓女子,乃是我第三子的生母。”

“如此便對上了!”他欣喜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