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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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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後來發生的事,宗策已經記不太清了。

他只記得這一年的雪下得極大,就連在城中生活了幾十年的古稀老人,都說這是自己有生以來,見過最大的一場雪。

宗策甚至恍惚間生出了一種幻覺:

仿佛這場大雪,就是為了送別那人而落。

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百官服喪。這期間,依照先帝口諭,國中大小諸事,都由宗策代為批閱。

和上次他總理政務時處處受制不同,那日從宮中回去後,唐頌便以自己老邁體衰、不堪大任為由,遞交了告老還鄉的折子。

這一舉動再度驚掉了無數人的下巴,太子黨更是如喪考妣,拼命想要上門勸說唐頌回心轉意,然而統統都被唐頌拒之門外。

誰也不知道,為何本該在此時大展拳腳的唐閣老,會突然改變了主意。

而知曉內情的幾人,都對此三緘其口。

宗策按照流程和唐頌走完了三請三辭,唐頌攜家小歸鄉那天,他並未和其他朝臣一樣到場相送,而是托人轉交給了他一封信。

一封又殷祝親筆書寫的信。

上面只有一句話:“將來唐氏如遭大難,且非自身惡行所致,可憑朕親筆諭旨,保全家小性命。”

落款是殷祝的私印。

唐頌雙手顫抖地捧著那封書信,心中最後一點郁氣和不甘也頃刻間化為烏有。

他當場膝蓋一軟,跪倒在地,任周圍人怎麽拉也不起來,朝著皇宮的方向深深叩首了一炷香的時間,這才伏地泣聲道:

“老臣……拜別陛下!”

唐頌走了,標志著一個時代的落幕。

幼主年少,宗策獨攬大權,和宋千帆作為輔政大臣,撐起了殷祝離開後隱隱出現動蕩之勢的大夏。

周邊蠢蠢欲動的小國在挨了幾發神機的炮火後,頓時一個比一個老實,也明白了就算大夏的皇帝年幼,但身邊的這些輔政大臣可都不是什麽好惹的角色。

尤其是宗策。

在周邊國家看來,此人靠著軍功和恩寵上位,被閣老彈劾謀逆,卻依然能博取皇帝的信任,全身而退,後來更是讓病重的大夏皇帝下遺詔任命他為朝中第一人,扶持新帝登基。

從一介禦前侍衛,到與君王比肩,此中心機,不可謂不深!

再陰謀論一些,搞不好就連這次皇帝的死,也是宗策暗中動了什麽手腳。

不僅是這些小國,就連大夏朝廷內部,也有不少人是這麽想的。

證據就是陛下擡棺下葬那日,在滿朝文武都痛哭失聲的時候,獨宗策一人立於帝陵滿山青松前,神情寂淡,甚至還有功夫盯著那路邊野花叢上停留的蝴蝶發呆。

他也因此被不少人在私下謗議“無心無肺”,辜負了陛下對他的一腔真心。

宋千帆將朝中這些風聲告訴了坐在對面的男人,宗策淡淡地聽著,不置可否,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的名聲如何。

他飲下杯中最後一口茶,起身道:“我先回去了。”

“不再多留一會兒嗎?”宋千帆慌忙起身,好言挽留道,“天色還早,這兩天朝中無甚大事,就算趕著回宮批折子,也不必這麽著急吧。”

王夫人從外面走進來,也跟著自家夫君一起勸道:“家父正好差人送來一批上好的大閘蟹,宗大人不如留下一起用個飯?難得中秋佳節,大家一起聚一聚熱鬧熱鬧也好……”

話說到一半,註意到宋千帆在拼命給她使眼色,自知失言的王夫人趕緊閉上嘴巴,沖宗策尷尬一笑。

宗策明白他們夫妻倆的好意。不過……

“不必了,”他說,“阿略還在家等我。你們慢用,在下就先告辭了。”

目送著宗策坐上馬車,朝著皇宮方向駛去,王夫人蹙著眉,擔憂問道:“你說,他這狀態,究竟是算好,還是不好呢?”

宋千帆沈默許久,搖頭道:“我也看不清了。”

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

馬車最終停在了盧及的那間舊宅前。

宗略這段時間一直不在舊都,立夏那日,他就出發去了盧及的故鄉,說要為對方掃墓,帶走了大部分下人。

宗策平時一般還睡在禦書房,也很少來這裏,今日過節,他便讓府上的人都放了假,自己則鉆進後廚,點火燒水。

他先給自己煮了一碗面條,又走到地窖裏,從彌漫著寒氣的冰桶中撈起了一個餃子,一齊下進了湯裏。

彌漫的白霧升騰而起,宗策端著這碗只有一個餃子的清水面條,有條不紊地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

燭火昏暗,月明星稀。

宗策捏著筷子,攪了攪那碗面條。

夜空中金黃的圓月讓他的眼神微微恍惚,直到夏日清風送來一陣花香,方才回過神來。

盧及養的這些花,品種都很珍貴,放眼整個大夏都難得一見。

他不常來,日常就由宗略負責照料這些花花草草,宗策一直覺得他不會園藝,誰知春季一到,滿院芬芳更勝從前,引得蝴蝶蜜蜂翩飛,乍一看,還以為是誤入了某處桃源仙蹤。

那日宗略叫人給他帶話,說院裏花開了,可以來看看時,宗策滿腦子只有一句詩:

庭樹不知人去盡,春來還發舊時花。

他垂下眼眸,又攪了攪面條,低頭囫圇吃了一大口。

連面帶湯地喝完,碗裏只剩下了一個被凍得有些變形的餃子。

宗策知道這不是那人親手包的,可那一日,殷祝說的每一句話都反反覆覆地回蕩在他的腦海之中,滿朝文武都含淚吃完了陛下最後的恩賜,唯有宗策舍不得吃這頓餃子,叫人把他的份凍了起來。

這是殷祝走後的第一個中秋團圓日,宗策決定允許自己嘗一個,就當是那人還在,吩咐禦廚給自己下的好了。

他用筷子夾起那枚圓滾滾的餃子,放進嘴裏。

剛咬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宗策怔然看著那餃子皮裏露出一角的銅板,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用手抵著額頭,靠在桌邊低聲笑了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明明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眼眶卻酸楚至極,像是有只看不見的飛蟲撞了進來。

宗策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視野仍然模糊一片,胸膛中仿佛被人撕扯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叫人喘不上氣來。

他的眼前閃過很多畫面,從初見時殷祝仰頭望著他,壓抑著欣喜的熱切神情,到知曉自己心意時欲蓋彌彰的惶恐躲閃,再到一切真相大白時,那雙月夜下因為憤怒而格外明亮的漂亮眼眸。

最終一切定格在帝陵前的濤濤松海前。

宗策重新拿起筷子,將那枚銅板挑出來,一點一點地吃完了那個餃子。

又苦又澀。

他想,這宮裏包餃子的禦廚,手藝該精進了。

*

雲端之上,萬裏晴空。

殷祝一把揪起白胡子老道的衣襟,質問道:“我幹爹呢?他人去哪兒了?”

白胡子老道一記浮塵敲在他手腕上,嚷嚷著讓他撒手,年輕人一點都不知道尊老愛幼。

但殷祝就是不幹,還更大嗓門地嚷嚷回去了,說他身為神仙以大欺小倚老賣老,讓他賠自己的記憶,否則等下見到他幹爹,他百分百要狠狠告上一狀,叫你這老頭兒吃不了兜著走。

狐假虎威這種事情,殷祝想來幹得十分順手——就從他最後那一幕瞥見的兩人的站位來看,他幹爹在神仙裏的排位,肯定是要比這老頭大的,就是不知道究竟大多少了。

殷祝原本只打算嚇唬他一下,沒想到白胡子老道聽完,面色還當真僵了一瞬。

這是有戲!

殷祝立馬精神一振,盯著他,慢斯條理道:“你想有話好好說,那行啊,先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麽我會莫名其妙死掉?你和幹爹為什麽又會出現在我榻邊?”

其實殷祝最想知道的,是那個一看就很有神性的幹爹,究竟和他的凡人幹爹是個什麽關系?

白胡子老道嘆了一口氣,認栽道:“行吧,你先松開我,待我慢慢跟你講。”

殷祝瞪了他一眼,松開了手。

“長話短說。”他沒好氣道。

白胡子老道心疼地捋了一把被殷祝拽掉幾根的胡須,但見殷祝暫時服軟,口氣立馬就不一樣了:

“你擅闖星君道場,我稟報星君後,星君好心不與你計較,還打算等尹昇死後親自把你送回去;結果你呢?非要亂來,給他強行延壽一日,現在好了,星君修行被迫中斷,還提前八百年來了情劫!”

他碎碎念道:“這個輪回道場,原本是星君開辟出來用作歷練的,結果被你攪合散了。星君也真是好脾氣,不僅把修補的責任都包攬了,還說讓我過來多照顧一下你……你笑什麽?”

殷祝強壓下聽到“情劫”兩個字不自覺上揚的唇角,面對怒視自己的白胡子老頭,挑眉道:“聽你這口氣,好像很不服的樣子?怎麽,我幹爹把你的活都幹了,你還不滿意嗎?”

不等白胡子老道說話,他又笑道:“聽你口氣,星君應該神位比你高吧?可我管他叫幹爹唉,你說,咱倆這輩分怎麽算?”

白胡子老道怒斥道:“厚顏無恥!”

殷祝心想我就臉皮厚怎麽了,我幹爹可是星君耶。

一聽就知道超厲害的!

“那道場裏的宗策,是星君的意識投影還是分.身?”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殷祝忍不住皺了皺眉頭,覺得有點兒不太能接受——雖然有個神仙幹爹當靠山的感覺很不錯,但他喜歡的那個,還是隨他打天下、一直陪伴在他身邊的凡人幹爹。

“那是星君的過去。”白胡子老道說,“星君是由凡間信仰凝聚神格,飛升上界的。”

殷祝睜大了眼睛,下意識脫口而出:“祖父悖論?不對,還是莫比烏斯環?”

他改變的,難道是真實的歷史嗎?

似乎是洞察了他的心聲,白胡子老道點了一下頭,冷哼一聲:“就是你想的那樣。所以你明白我為何說你亂來了吧?當初怎麽勸你都不聽,還吵吵著什麽宗策離不開你……要是沒有你,星君現在的修為早就更上一層樓了!”

殷祝一聽這老頭說話就來火:“有我怎麽啦?這輩子我幹爹他仍是戰神,但不是在死後才被萬民供奉,不比人死了才追封來得好嗎?”

白胡子老道:“凡間事怎能和仙家修行相比。小孩子家家,你懂什麽!”

殷祝冷笑一聲,正要擼袖子好好跟這老頭理論一番,實在不行就以德服人,忽然聽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低沈聲音:

“仙君,我從前同你說過,凡間種種,都是劫數。並不是沒有誰,這一劫就不會存在的。”

殷祝猛地轉頭,在看到他幹爹的臉時,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可等反應過來此幹爹非彼幹爹後,他又有些踟躕,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方式對待這個宗策。

在殷祝看來,這兩個人的氣質實在不太一樣。

這位幹爹身上氤氳著淡淡的香火氣,很好聞,漆黑的雙眸猶如深邃夜空,蘊藏萬千星辰,一看就知道不似凡人。

他想了想,決定先雙手合十拜一拜,然後央求道:“那個,星君幹爹,既然歷史都已經被改變了,那我能不能回到,呃,就是下界那個凡人幹爹的身邊?求你了幹爹,幫幫忙吧~”

星君在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眼神中劃過一絲異樣。

他意味不明地問道:“你很想他?”

殷祝小雞啄米式點頭。

當然了!他現在都不敢去想,自己死後他幹爹會是怎樣一副狀態,雖然殷祝已經為宗策把能考慮的都考慮了個遍,但不親眼看到的話,果然還是很難放下心來。

“其實不必理會,”星君朝他淡淡一笑,“他即為本座的過去,本座能飛升成神,就說明過去即使改變,也不會對他產生太大影響,凡人一世,最多不過百年而已。”

“本座可以送你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當然,你也可以選擇留下,陪本座度過情劫,”他說,“你意下如何?”

殷祝想了想,說:“我選C。別說百年了,就算只有三年五年,我也想陪著他一起。”

但或許是擔心星君誤會,他趕忙又補充道:“我不是不願意陪你的意思,就是,總覺得咱倆是第一次見面……有、有點不太熟,而且神仙壽命應該都很長吧?大不了等我死了,你再把我弄過來也成……”

越說到後面,殷祝的聲音越低。

因為就連臉皮厚度如他,也覺得這個建議有點太過分了。

哪有這樣既要又要的?

但星君看著他,唇邊的弧度卻反而加深了。

“好。”他緩緩點頭,“本座可以送你去見他。”

星君伸出指尖,再次凝聚出了那只蝴蝶,在殷祝倏然收縮的瞳孔中,蝴蝶化為一道光,沒入了他的眉心。

“但有一點,方才你說錯了。”他溫和道,雙眸一眨不眨地註視著殷祝。

“生生,我們並非是第一次見面。”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真的是最後一章了[墨鏡]搞個大肥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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