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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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占正文致歉:上一章末尾劇情有修改,增添百餘字)

殷祝立刻看向宗略:“你知道?難道你也看到了?”

“不,我什麽也沒看到。”宗略搖頭,“但前些年爆炸發生後,坊內就一直流傳著鬧鬼的傳說。”

“很多工匠都說,自己曾看到過死人的幻影,為此,父親還專門請無相寺的大師來做了一場法事。”

宗略短暫地笑了一下:“而那位大師做完法事後,對我父親講了一個故事。”

“他說,從前他雲游四方時,曾在一處村中人家落腳,那裏的村民請他幫忙看看村中一口老井,因為前不久它忽然幹涸。有人說是觸犯了土地公,也有人說,是去年對河伯進獻的祭品不夠。”

“但他去看了那口井,倒想起三年前路過一座城池時,當地修水渠的管事嫌青石料貴,用灰砂和著稻草填縫,果然,沒幾日水渠便被大雨沖垮了。”

“大師告訴我父親,此處工坊,和他見過的水渠古井十分相似。畢竟,天氣再旱,也不至於旱透五丈深的巖層。”

殷祝思索:“所以,他的意思是說,鬧鬼是人禍?”

“差不多,”宗略平靜道,“父親一開始並不願意相信,但還是加倍給了傷亡工匠的家屬補償,可惜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後面隨著工坊內部的匠人不斷離開,關於鬧鬼的謠言反倒漸漸沒了。”

他眉宇間閃過一絲陰郁,“只是那時父親的身體也每況愈下,實在顧不上打理工坊這邊的事情了。”

殷祝蹙眉思忖了片刻,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如果宗略所說為真,屢次在工坊內裝神弄鬼扮死人,那幕後之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就算拋開這一切不談,宗略所說的鬧鬼,也並不符合他方才看到的畫面。因為——

“我並沒有看到什麽死人。”他肯定地說。

他幹爹活著是萬人敬仰的大英雄,死了也萬人供奉的英雄、武神、軍神、財神、去病神和福德老爺。

鬧鬼這事兒,就不可能跟他沾邊。

如果他剛穿越時在夢裏看到的那個白胡子老頭真是神仙,殷祝心想,那他幹爹將來還得位列仙班呢。

宗略眨了眨眼睛:“那殷兄看見什麽了?”

殷祝當然不可能告訴他實話,隨便找了個借口糊弄過去,又轉移話題問道:“如果飛鳥坊能恢覆到全盛規模,一月大概能為大夏打造多少武器?”

“全盛時飛鳥坊中工匠共計六百餘人,分為鑄造、鍛打、木作、火.藥和裝配五個類別,全力運轉之下,一月之內,可造火炮三門,鳥銃八十支,腰刀三百八,長槍頭八百個。”*

宗略慢慢思考著回答,“若是戰時,產能或許可以翻倍,再加上鉛彈丸、火.藥等消耗,兼之月修盔甲二百領,弓矢四百副,不過速度提升,品質也會隨之下降。”*

但這個數字已經足夠了不得了。

殷祝和宋千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發現“淘到寶了”的驚喜。

比起那些錢多事少效率低的皇坊,果然還是這種不受重視的小作坊,更能發揮出工匠們真正的本領。

他幻想了一下等飛鳥坊重新興建完成後,源源不斷的軍械送到前線,他幹爹帶著裝備精良的虎狼之師、在戰場上把北屹打得抱頭鼠竄的場景,頓時有種揚眉吐氣的快感。

被那幻象影響的抑郁心情也瞬間一掃而空了。

果然,世上一切恐懼,都來源於火力不足!

殷祝強壓下興奮問道:“如果換做神機呢?能造十臺嗎?”

“普通神機可以。但我猜殷兄所說的,應該是家父畢生致力研究的那六頁構想圖紙。”宗略很直白地說道。

因為他覺得以殷祝和兄長的關系,對方肯定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見殷祝點頭,他笑了笑道:“那種神機,目前世上暫時還沒人能將它造出來呢。”

殷祝脫口而出:“那你可以嗎?”

宗略沈默了一會兒,手掌按在那機關扶手之上,骨節微微泛白。

殷祝也不急,站在那裏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覆。

他相信宗策的弟弟不會是孬種。

良久,宗略深吸一口氣,緩慢而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我需要一點時間,還有充足的人手和金錢。……或許不止一點時間,但我可以保證,只要它誕生,戰場上便能少流無數大夏子民的鮮血。”

這個五官輪廓形似宗策、眉眼卻更為柔和的青年靠坐在輪椅上,猶豫片刻,但最終還是溫馴地垂下頭,輕喚道:

“陛下,請您相信我。”

殷祝也並不意外會被發現。

早在街上碰到譽王車隊時他就明白,自己的身份肯定隱瞞不了多久了,只是多少有些訝異,宗略會在這個時候主動戳破而已。

“我還是更喜歡你叫我殷兄。”他說。

頓了頓,殷祝又問:“不過,關於我的身份,你是今天才察覺到的,還是早就發現了?”

宗略聽他這麽說,也稍稍松了一口氣。

但親口聽到殷祝承認自己的身份,又是另一碼事。

宗略緊張一笑,靦腆道:“一半一半吧。我還是挺了解兄長的,崇拜追隨他的人不少,但真正能走進他心裏的卻沒幾個。如果是您的話,那就怪不得了。”

殷祝呆了呆,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他對宗策的感情,在不知情的旁觀者看來,難道不算是崇拜追隨嗎?

……也是,他是皇帝。

在正常人看來,皇帝是不會崇拜將軍的。

雖然殷祝用這個理由成功說服了自己,但宗略這句話到底是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跡。

仔細想想,從古至今,確實他幹爹從來不缺崇拜者,信徒都能從皇宮門口排到邊關去了。

相比之下,如果不是這個皇帝的身份,他也不過是他幹爹龐大追隨者軍團之中,一枚普普通通寫了千萬字文的狂熱粉而已。

就算不說後世,單論當今大夏,宗策的名聲也是如雷貫耳。

暉城之戰勝利後,人人都知道大夏出了個年少有為的將軍,每天光是來新都投奔他幹爹的人都不計其數。

宗策在宮中給他熬藥時,曾用平淡的語氣提起過這件事,殷祝當時還在為他幹爹高興,可現在卻越想越不是滋味。

過去他自認是他幹爹的頭號生命粉,只會想著,如何才能從這些人中脫穎而出,被他幹爹放在心上。

但現在他已經做到了。

……就是這個脫穎而出的方法,不太對頭。

所以,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才叫他幹爹誤會了?

他自以為的崇敬關懷,在宗策眼中,其實是在表達愛意?

那一夜墨黑劍眉下壓著的漆黑眼瞳,和其中深藏的痛苦掙紮,再一次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殷祝本來還在為宗策的不辭而別而暗自生氣,這麽一想,頓時十分愧疚,恨不得現在就回宮,再提筆給他幹爹寫一份洋洋灑灑幾千字的道歉信。

宋千帆:“那個,咱們還進去嗎?”

站得他腿都要酸了……

“進,”殷祝立刻道,叫應渙推著宗略的輪椅跟上,“對了,玉成,我帶你來這兒的事你記得跟你哥保密,還有我倆的對話,他要是在信中問起來,你就說不知道。”

“是,”宗略應了下來,但還是有些擔心地問道,“您和我兄長之間,是不是……?”

“我們沒有吵架。”

看著宗略一臉不相信的眼神,殷祝揉了揉鼻子,目光閃爍道:“真沒有,只是在某個方面有了一些小小的分歧而已,無傷大雅。”

宗略信以為真,還高興道:“那便太好了,上次出征時兄長就說您給他寫了不少信,雖然他嘴上不說,但略能看出兄長還是很期待的。這次您還會寫嗎?”

“……寫,當然寫。”

殷祝邊走邊想,不過,得等到下個月初七之後再寫。

*

“將軍,我們派去北邊的線人傳回了消息,說北屹那幫混賬可能要再度發兵南下,一雪前恥。”

幕僚向坐在主座上的宗策拱手道:“這次屹人肯定不會再輕敵大意,軍隊人數也會成倍增加。屬下以為,應當聯合北屹和山河十四郡內的夏人,組建聯盟,共同迎敵。”

“正有此意。”

宗策卷起手中地圖,擡頭望向他:“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時刻註意邊境動向,若有異動,第一時間上報。”

“是!”

幕僚與宗策商議完軍防事宜後,便向他告辭,起身離開了。

宗策望著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的背影,叫人點燃蠟燭,又獨自坐在座位上,伏案處理起了邊鎮事務。

看著下面呈上來的當地大戶名冊,和後面與新都千絲萬縷的關系,他無聲嘆了一口氣,心中膩煩。

但並不覺得棘手。

左右不過是再收拾一次而已。

只是這一次,宗策的手段可遠不像前世那樣謹慎懷柔了。

不止是因為身份地位的變化,在確認過那一位的真名並非尹昇,而是殷祝後,宗策就徹底拋開了從前的成見,放心大膽地施展手腳,該抓的抓,該殺的殺。

他相信,那個人不會讓他失望。

待到處理完最後一冊,子時都已過去了大半。

宗策揉了揉脹痛的眉心,起身打算去屋外透透氣,望著深藍夜空中的彎月,卻身形一僵,忙叫來院中點燈的仆役,問道:“今日是初幾了?”

他都沒發現,自己的嗓音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又或許發現了,但刻意忽略了這件事。

那人忙放下手裏的活計,恭敬回答道:“回大人,昨兒初六,現在過了子時,已是初七了。”

“初七、初七……”

宗策喃喃著,仿佛這個詞兒帶著尖刺,卻仍要掰開了揉碎了含在舌尖裏,將碎片混著自己的血肉一起吞下去。

“大人,初七怎麽了?可是有什麽要做的事情?”

仆役不明所以地問道。

宗策眺望著遠方幽暗的庭院,不知過了多久,才沈默地搖了一下頭,轉身回了房內。

在知道今日便是初七的那一刻,他渾身的血液都猝然凝固了,徹骨的寒意包裹住他的心臟,宗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回的房間,又是怎麽叫來信使,仔仔細細、不厭其煩地反覆詢問可有新都那邊送來的信件或是物品,什麽都行。

但沒有,一樣也沒有。

短短十日時間,那個人仿佛已經將他徹底遺忘了。

可說到底,先不辭而別的人是他。

宗策自虐式地想著,你有什麽資格讓他一直把你記在心上?

當然,他知道這些都是氣話。

那人向來聰慧,不可能忘記他的,只不過是身邊已經不再有他的位置……不,或許那個位置從來就未曾屬於過他。

就像那只蝴蝶一樣,短暫地在他手掌之上停留了片刻,便要振翅飛向它的天地。

宗策預想過這一日的到來,但他沒想到,它會降臨得這麽快。

並且比想象中的還要錐心刺骨,百倍、千倍。

今晚會有另一個人代替他,陪伴在那個人的身邊。

宗策想,那人身子軟,容易哭,也容易生病著涼。

那個代替品,會記得幫他掖好被子嗎?

深夜,萬籟俱寂。

宗策叫上府中負責值守夜班的侍衛,握緊鋼刀,翻身上馬。

“駕!”

狂風割得他臉頰生疼,然而慘白月光下,宗策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眉心刻痕深重,仿佛一個不會痛也不會受傷的木偶人。

他緊抿著唇,用黑沈的雙眸死死盯著前方森林中亮起的火光,擡手朝身後的隊伍打了個手勢,叫他們分成兩隊,一隊繞後,前後夾擊,自己則從馬匹攜帶的布袋中掏出火銃,神情冷漠地填充彈.藥、瞄準了那林間舉杯大笑的馬匪頭子。

待到天明時分,宗策已經率領著這支不過三十幾人的精銳小隊,將整座山的馬匪全部剿滅。

除了幾個被嚇破膽見面就痛哭流涕求饒的小嘍啰外,馬匪的頭領、二當家、三當家全部被宗策當場殺死。

割喉、捅心、斷首,個個一刀斃命,幹脆利落。

看得周圍人連連驚嘆,對宗策更加敬佩有加。

然而徹夜未眠的宗策站在鋪滿落葉的林中,手中握著被鮮血浸濕的滑膩刀柄,胸膛起伏,周身殺氣緩緩褪去,只餘下滿身的困頓蒼涼。

他閉了閉眼睛。

感受著第一縷陽光照在眼皮上的溫度,心中想的卻是——

終於,天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殷祝:決定和幹爹淺生幾天氣,其實已經把自己哄好了。

宗策: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ps:實在寫不動了,先更四千睡覺[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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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參考《明會典》《天工開物》《工部廠庫須知》及黃仁宇《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等零散數據,以嘉靖時期兵仗局為例,有修改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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