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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往事-祝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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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往事-祝琰(三)

在這個小得可憐的村子裏,幾乎每個小孩都從父母口中聽過同樣一句話:“再不聽話,就把你丟到野地裏餵狼去!”

這句充滿威懾力的警告儼然是一道祖傳的咒語,從爺爺奶奶嘴裏傳到父母嘴裏,再一字不差地灌進孩子們的耳朵裏。像一圈無形的金箍,時不時勒緊一下,引發無盡的恐懼和想象。

當然,也有許多孩子產生過和祝琰同樣的疑惑——

“這附近真有野狼嗎?”他擔憂地問。

宋寡婦聽到這話,眼皮都沒怎麽擡,只是指著前方淡淡地說:“二十年前,我在那片野地裏獵過一匹灰狼。”

那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談論今早喝了一碗小米粥,稀松平常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在編故事。

緊接著,她的神色又變得有些猶豫,不太確定道:“這幾年不知道還有沒有了,村裏人很少去那。就算有,也沒人真瞧見過。”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頓了頓,又補充說:“除了那些有心尋死的人。喝了農藥,往野地裏一躺,要是沒人去尋,就臭在地裏讓活獸啃了。”

祝琰聽得心裏發毛,仿佛那些看不見的狼和那些無聲無息的亡魂,正躲在某個角落裏,冷冷地盯著他。

即便如此,他還是存著一絲僥幸,試探著問:“小花會不會沒去野地,只是故意這麽說,好讓她家人找不到她?”

宋寡婦聽了,嘆一口氣無奈道:“村口有個監控攝像頭,拍到她昨天半夜往東去了。那邊除了野地就是山,她總不能從山頂翻過去吧?”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了野地外圍。祝琰沒有追問,只是垂眸看著土路盡頭高及膝蓋的野草,雙眉愈發緊皺起來。

風從野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腐爛植物的氣息。祝琰忽然覺得,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下,似乎埋藏著無數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那些秘密,正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纏繞著他的腳踝,試圖將他拉進某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然聽見遠處的矮坡上有個中年男人正在高聲叫罵。

“狗娘養的白眼狼,快給老子滾出來!”那嗓子定是被砂紙磨過,聲音粗啞又難聽。

緊接著又是一句:“你再不出來,讓我找到了,老子打死你!”

祝琰皺了皺眉,低聲問:“那是小花的父親嗎?”

宋寡婦頭也沒回,只是忿忿地甩了一句:“別管他。”

往前沒走多遠,獵犬二黑突然像被什麽氣味戳中了神經,猛地叫了起來。

它往前跳了幾步,脖子上的繩子繃得筆直,宋寡婦趕緊松開手,二黑就像一支離弦的箭,“嗖”地一下竄進了密密的草叢裏,轉眼間就沒了蹤影。

約莫幾分鐘後,遠處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犬吠聲,是二黑在拼命地叫喊。

宋寡婦臉色一變,拔腿就往聲源方向跑,祝琰也趕緊跟上,腳下的雜草和碎石絆得他踉踉蹌蹌,差點摔個狗啃泥。

二黑見主人趕來,便止了吠叫,繞著一片泥地不停轉圈,嘴裏發出低沈的嗚咽聲,催促他們快點發現什麽。

泥地裏斜斜向上伸著幾根枯木,毫無生命力的殘枝半中央的尖杈上掛著一片碎布,只有巴掌大小,已經被血浸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經過一夜半日的風吹,那片布已經變得幹硬發褐,觸目驚心。

宋寡婦盯著血布上的一塊刺繡,聲音顫抖著說:“這、這片補丁是我親手給小花繡的,她、她……”

廉價的繡線密密排著,繡出來的花朵圖案卻透著一種笨拙的可愛,花蕊中央還繡了個笑臉,嘴角翹得老高,眼睛瞇成兩條彎彎的線,仿佛有說不盡的開心事。

……

那天是怎麽回到村裏的,祝琰的腦袋完全被攪成了一團漿糊,什麽都記不清了。

只記得宋寡婦的臉色鐵青,急匆匆地跑去找駐村民警,民警又立馬打電話給縣裏,沒過多久,幾輛警車就呼嘯著路過村子,開往東邊的野地。

現場勘驗持續了一整天,發現了更多的線索——枯樹尖杈上的人體皮膚組織、泥地裏的血跡和一路滴至河邊的血點、掉在河岸上的一只舊鞋,全都屬於那個不幸的女孩。而就在那片浸血的碎衣上,還黏著幾根動物毛發。經化驗確認,那是當地一種野狼的腹毛。

“已經排除了他殺嫌疑,可以確定小花是意外死亡。”警察的語氣十分嚴肅,“應該是先被野狼咬傷,逃跑過程中又被枯樹絆倒,最後誤打誤撞掉進了河裏。遺體還在打撈,但是希望不大,水流實在太急了。”

而他們村裏人都知道,小花小時候被水淹過,自此就落了心病,見了河就發怵,更別提學游泳了。

“雖然這不是刑事案件,論理我不該多管閑事,但我還是想不通一個疑點。”警察對宋寡婦問道,“這兩天在你家借住的那個——”

“不是借住。”宋寡婦打斷道,“人家給了錢的,還不少呢。”

“啊呀,愛怎麽說怎麽說吧。”警察不耐煩地擺擺手,“我們查過了,他不僅是城裏人,還是個富二代。你就不覺得奇怪嗎,他怎麽會認識小花?又為什麽要千裏迢迢跑到這來找她?”

宋寡婦撇撇嘴:“我要是問得出答案,我也能去當警察了!”

二人互嗆兩句,院外忽然響起一陣刺耳的汽車喇叭聲,吸引了他們的目光。

宋家正對著花家,推開窗就能看到老花跑出院門,跟開車那人說了幾句話。不知他們鬧了什麽矛盾,只聽那人氣急敗壞地喊了幾句——

“錢都收了!人交不上算怎麽回事?”

“姐夫,你要害死我呀!”

“我不管,你把錢吐出來!吐出來!”

老花又是下跪求饒,又是指天發誓,卻還是被那人揪著領子打了一頓。

警察見狀連忙出門阻攔,厲喝一聲讓那人停手。緊接著目光落在他的車標和外地車牌上,若有所思。

次日一早,警察再次到訪宋家。

“事先說明,這不是審訊。”年輕警員和顏悅色,“就是來找你了解點情況。”

祝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再過兩周,你就要開學了吧?”年輕警員並不直入主題,反而像閑聊一樣,“還不打算回家?”

“再說吧。”祝琰的目光低垂著,看得出精神不太好,“我想多在外面散散心。”

“跟家裏人鬧矛盾了?”

“沒有。”

兩名警員早約好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現在就該換角登臺了。

“知道我們為什麽來找你嗎!”中年警員板著臉問。

祝琰張了張嘴,沒有答話。

中年警員把一張照片拍到他面前的桌子上:“認識這個人嗎?”

祝琰目光微移,輕聲道:“認識,是我家的司機。”

“還是小花的親舅舅。”中年警員補充道,“昨天他在門口打架鬥毆,被我們帶回去問話。稍微上了點壓力,他就什麽都招了。”

祝琰聞言,下意識擡眸與他對視,卻被那雙眼睛裏的怒意刺得心驚。

“你不是跟他說好了,要假裝不知道這事嗎,那還偷偷跑到這裏幹什麽?”中年警員故意拿話激他,“不會是來看好戲的吧?怎麽,近距離品味別人的悲慘命運,能讓你更——”

“我只是想幫她!”祝琰果然經不得一激,被套出了話,“我只是想告訴她,別信她爸和她舅舅的說辭,別被他們騙上那輛車!”

“那你為什麽不報警!”中年警官繼續施壓,“如果你及時報警,我們就能早早趕到村裏把她保護起來,阻止這起人口買賣。可是現在呢?她連命都丟了!算算時間,她在河水裏掙紮的時候你在哪?是不是還在火車站的休息室裏做夢呢!”

祝琰閉目垂首,說不出半個反駁的字,只覺自己也被一片名為愧疚的浪潮卷入了深海,近乎窒息。

“好了好了。”年輕警員適時插話打圓場,“小祝不也還是個孩子嗎?做事哪能像成年人一樣考慮周全?你現在怪他也沒有意義啊。”

“哼!”中年警官冷哼一聲,仍舊死盯著祝琰追問,“你當時不報警,是不是怕你爸被警方調查,有坐牢的風險?”

祝琰被戳中私心,無力擡頭答話,眼淚抑不住地流了下來。

年輕警員嘆了口氣,柔聲道:“其實你純屬瞎擔心,這種案子,只有知情人的口供根本定不了罪。哪怕你報了警,警方最多派幾個人去敲打敲打你父親,讓他斷了念想,及時收手也就沒事了。可你瞞著不報警,又不能讓你父親悔改,就算你能救下一個小花,你父親也會繼續花錢去買其他女孩,對不對?你又不是救世主,難道還能見一個救一個?更何況,就眼前的這一個小花,你還……唉。”

祝琰哭得愈發痛心,可現在後悔也是無濟於事。

“逝者已逝,說什麽都晚了。”中年警員話鋒一轉,“不過,還有最後一個補救的機會。”

祝琰忙問:“怎麽補救?”

“據我們所知,被你父親列入選擇範圍的,一共有三十個女孩?”

“是。”

“由那個司機負責聯系的只有十個,剩下二十個女孩的信息,他一無所知。”

祝琰馬上反應過來:“我知道那個名單。”

中年警員把一個空白筆記本推到他面前:“剩下的,就看你的良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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