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柀村(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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柀村(九)

我出不去了,媽媽!

我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不知道是周幾,也不知道現在外面是白天還是晚上。

這裏沒有窗戶,沒有手機,沒有日歷,也沒有鐘。

我已經在這裏待了很久很久了。

我是在去報道的路上被抓到這裏來的,他們搶走了我的錄取通知書和身份證,把我關在這裏。

我不知道這是哪裏,但我猜,現在可能離你很遠,很遠。

媽媽,如果你能收到這封信,求求你來救我。

……

中間空了一行,原本清秀的字跡變得急躁而淩亂,墨跡也斷斷續續。

陸觀棋仔細辨認,繼續讀下去。

……

是一個女人把我帶到這裏來的,她把我賣給了這家人。

我……被拐賣了。

媽媽,你還能找到我嗎?

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亂跑了,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我再也不會撒謊了。

我保證!

我再也不會騙你提前開學,自己偷偷跑出去玩。

媽媽,我錯了。

……

喬也心臟猛的抽痛,她能感覺得到,自己正在與寫信的人感官相通。

那些曾經生活在這裏的記憶,絕望的、痛苦的、無能為力的感受,如海浪將她卷起。

無法操控自己身體的無力感,伴隨著墮入深海後安靜而沈默的窒息感,快要將她擊垮。

喬也腦海中多出了一些畫面,她清晰地知道,這些畫面和記憶,並不屬於她,而是屬於寫信的人。

她看到不同的醜陋的怪物壓在她身上,她痛苦掙紮,換來的是憤怒的咆哮和毆打。

陸觀棋深吸一口氣,下面是更加淩亂的字跡,原本的清秀和流暢已經消失了,字跡都已經看不太清。

……

我叫……我叫沈螢書。

沈螢書!沈螢書!!我不叫鳳兒,我叫沈螢書!

媽媽不要來。

你不要來!

這裏……是地獄。

……

喬也快瘋了。

她能看到,她看到了那個女人,那個把她帶到這裏的女人。

喬也意識到,自己現在正在沈螢書的身體裏。

她在真正地與沈螢書,感同身受。

那女人穿著紅色短襖,掛著慈祥笑容向她走來。她臉上是溫暖和煦的笑容,手裏的動作卻淩厲生風。

那女人牽住沈螢書的手,像捆豬一樣把她五花大綁之後,在她身上披了一件紅衣,那紅色的衣服上金線繡著潦草的花紋。

那女人拎著她,把她丟進一間土黃色的房子。

喬也聽見那個女人扯著嗓子說話,歡快的聲音像在五線譜上跳躍的音符。

“這可是個研究生呢!長得好看,屁股也大,還有文化,可是讓你小兒子享福了!”她話裏帶著嗔怪,聽起來像自己虧了什麽。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眼睛像兩條肉蟲緩慢爬行,彎出一個弧度。他緩緩張開嘴,嘴唇之間白色唾沫一動一動的,讓喬也覺得惡心。

“謝謝。”他的聲音聽起來已是氣數將盡。

“有這麽好的媳婦給你沖喜,病肯定能好。”紅襖女人嘴上笑嘻嘻地說著,心裏卻連自己說的話都不信。

做媒婆這麽多年,沖喜到底有用還是無用,她比誰都清楚。

人到了該死的時候就一定會死,這跟送來什麽女人都毫無關系。

但這些氣若游絲的老人手裏往往錢很多,只要把他們哄開心了,告訴他們有續命良方,他們就願意傾家蕩產,把錢送到你手上。

況且,她也不在乎這個老頭子,到底是死是活。

就算女人剛賣進去老頭就死了,也可以怪罪在女人身上,媒婆總是沒錯的。

更何況,這次的女人還是研究生,這可是村子裏從來沒有過的事情。無論如何,這家人對她都只該有感謝。

老頭滿意地打量沈螢書,嘴角揚起一個詭異的微笑,他沒有牙,嘴唇背後只有一個黑洞。

他從墻根裏翻出一個布袋,從裏面數了幾張紙幣,還有兩個黃金墜子,放到媒婆手裏。

“哎呀,謝謝老爺,以後有好貨我還想著您。”紅襖女人一邊笑一邊把錢和黃金一起妥帖收到口袋裏。

老人擺擺手,眼睛始終盯著沈螢書。

“我幫您一起送進去。”紅襖女人把沈螢書嘴裏的布塞得更緊,像塞黃金一樣用力。

趁著起身的瞬間,沈螢書看清了房間的模樣。

簡單樸素的裝潢,正中央擺著一張桌子,小小的一間房子裏住著六個人。

從踏入那個房間的那一刻起,她就成為了這個房子的第七個人。

她徹底意識到,被拐賣了。

被送進地下室沒過多久,她就見到了那個即將要和她結婚的男人,準確地說,是男人的屍體。

他安靜地躺在那,身上不斷有臭味向喬也飄過來。

不只是沖喜,她甚至還是來配陰婚的。

沈螢書用盡力氣,貼著粗糙墻壁把在背後綁住雙手的繩子磨斷。她抽出嘴裏的破布,大口大口呼吸。

但這裏的氣味讓她惡心,她不知道吐了多少次,苦澀的膽汁劃過喉嚨,讓她難受極了。

她不敢靠近屍體,只能瑟縮在角落裏,任由空氣中彌散著的腐爛味道將她包圍,她束手無策。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上打開一條縫細,一只手托著飯碗伸進來。

她一口都吃不下。

房子的隔音不好,她偶爾能趁別人送飯來的時機聽到些風言風語。

躺在她身邊的男人,是這個家的大兒子。平日裏只會劈柴,別人都笑話他們家生出個傻子來。他媽媽聽不得這種話,被人家戳了一輩子脊梁骨,在悲憤中離世。

男人是在劈柴的時候突然死掉的,有人說是他本身就命數將盡,也有人說,是因為他們家已經生出三個兒子了,所以老天爺看不下去了。

這也是他們願意花大價錢買個女人來沖喜的原因。

又到了送飯來給她吃的時候,地下室門上的洞,只夠一只手和一個碗穿過,每每到吃飯的時間,就會有一只手伸進來,把飯放在門口。

喬也留意過那只手,是一個女人的手。

沈螢書把那只手看作是自己逃出去的唯一一個希望,於是,在飯碗落地的瞬間,她一把抓住那只手。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吧,求你了。”沈螢書哭著求她,她抱著幻想,如果那個女人是和她一樣被拐到這裏的,或許就能放她一馬,或許她們可以同仇敵愾,一起逃出去。

沈螢書用盡力氣,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個女人身上。

可迎接她的,是現實的又一次重擊。

那女人立刻甩開她的手,邊跑邊喊:“她想跑!鳳兒還是想跑!”

鳳兒?

那是什麽?

她不叫鳳兒,甚至她的名字和鳳兒沒有一點關系。

但是,所有在這個村子裏見過她的人,都叫她鳳兒。

她甚至覺得,這個家裏只是缺一個叫鳳兒的人,她剛好頂替了這個位置,而不是她本人就叫鳳兒。

時間久了,她幾乎已經要忘記自己的名字叫沈螢書了。

她開始變得聽話,順從。

只有這樣,她才能獲得走出地下室的機會。

於是她努力吃飯,想要好好活著,只有先活下來才能有逃出去的機會。

日覆一日,終於有一天,她走出去了。

她終於看到了房子外的世界,周圍滿是高山,一眼望不到盡頭,她什麽聲音都聽不到,周圍安靜地讓她發瘋。

她甚至不知道家的方向,在哪裏。

村子裏沒有秘密。

她是高材生的事,在這個村子裏人盡皆知。

男人想要知道身為高材生的女人有什麽不一樣,更想知道,如果自己的孩子是高材生生出來會不會更好。

從這個家的兩個活著的兒子開始,他們開始付諸實踐。

沈螢書想死。

此時此刻,她應該站在最好的政法大學的教室裏,聽教授告訴她,應當如何揮法律之利劍,持正義之天平。

她應該坐在明亮的教室裏,和朋友一起,為期末作業發愁。

她本應用自己畢生所學維護公平與正義,但她現在連自己的正義都保護不了。

沈螢書想死,可是沒有人會同意她死。

她只能生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巨大的痛苦讓她徹夜難眠。

是夜,她發現村裏有個人影,打著手電筒挨家挨戶穿梭。

沈螢書才知道,村上有一個郵差,一個月來一次。

她想要寫信給媽媽,但她身上已經沒有任何算得上值錢的東西了。

但是,郵差沒有拒絕她。

他溫暖的笑容照進沈螢書眼裏,他眼睛一彎,打量著沈螢書的肚子。

“我也想要兒子。”他微笑著說。

沈螢書的笑容冰凍在臉上,她知道,她現在最值錢的,是讓孩子從她肚子裏出生。

她妥協了。

但她不甘心。

她發誓,如果她有一天能夠走出這個村子,她不管什麽公平正義,她要一把火燒了這裏,讓熊熊火光在這裏燃三天三夜。

她要聽到這裏的人哭泣的聲音,聽他們在火焰中掙紮,然後痛苦地死去。

她把信交給郵差,她攥緊男人的袖子,反覆對那個男人說著地址。

那是她唯一的希望。

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陽光重新變得明媚,天空變藍,她臉上難得有了笑容。

如果媽媽能夠來接她,她就可以回到家裏,坐在溫暖舒服的沙發裏,和媽媽躺在一起。

天空下起雨,土地傳來泥土的芬芳。

她靠在門前,欣賞雨水重新洗刷大地,她暗暗攥緊拳頭,她絕不會放過這裏的任何一個人。

不遠處的地上有兩只白色的蝴蝶在翩翩飛舞,掙紮著飛不起來。

或許是雨太大了,沈螢書想去幫幫它們。

等她走近,她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蝴蝶,那是兩張信紙。

上面字字句句,都是她想要對媽媽說的話。

郵差騙了她。

他根本沒有寄信,甚至根本沒有把她的信帶走。

沈螢書把信紙收好,她笑起來,瓢潑大雨把她身上的每一寸都浸濕了。

這兩張信紙,把她世界裏的最後一束光亮,也奪走了。

她再也見不到媽媽了。

我出不去了,媽媽。

從那以後,這個村子裏,再也沒有人見過鳳兒了。

寺廟裏的神像突然變了樣子,那一家人和郵差的屍體吊在寺廟門前,血一滴一滴從他們身體上滴落,順著地面滑入墻體。

村民們說,鳳兒死在了那個雨天。

沈螢書端坐高臺,暗紅色的瞳仁漠然而疏離地看著來往的村民。

噩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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