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柀村(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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柀村(七)

“這照片……有問題嗎?”溫銳走過來,伸長脖子看喬也手裏的照片。

這就是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全家福,九個人站在土黃色的房子前面,陽光斜斜照向屋頂,他們面對鏡頭,笑容質樸而拘謹。

喬也可不這麽覺得。

她極力壓著心中的恐懼,但擡手的時候,指尖還是忍不住微微顫抖,她骨節分明的手指落在照片上,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個冷臉的自己。照片裏的自己像是真的能感受到她的指指點點,有些厭惡地偏過頭。

“這個人……是誰?”喬也目光在他們三個人身上環視一圈,不管是誰都好,她現在就想聽到答案,“你們眼裏,這個女人,是誰?”

溫銳看了看照片上的女人,又看了看喬也,目光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

“好像……”溫銳頓了頓,“不認識。”

“但我總覺得,這張臉在哪見過。”佘貝拉雙手抱臂,皺眉盯著照片沈思。

或許是因為喬也太緊張,陸觀棋湊到耳邊她都沒發覺,直到她冷冽的嗓音在耳邊乍響,把喬也嚇了一跳。

“放心吧,照片上的人,不是你。”說完,她表情玩味看著喬也,欣賞著喬也那副被戳破了秘密的表情。

“你……”喬也嗓子發緊,不知道該如何應答。

“想問我是怎麽知道的?”陸觀棋感受到了久違的暢快,那種在某個方面戰勝了姐姐的得意,瞬間在早已冰封的記憶中回暖,像火球一樣破開記憶之海,無數個童年的回憶席卷而來。

從她有記憶開始,姐姐就總是很厲害。

小時候,她喜歡跟在喬也身邊,親戚們都笑她是姐姐的小跟屁蟲,走路還走不穩當的陸觀棋就在眾人面前插著腰,臉頰鼓鼓地說“我就要當跟屁蟲”。

她從小就很少見到爸爸媽媽,在她的整個成長歲月裏,見到最多的人就是喬也。

雖然她有時候會不理解,但是跟喬也一起生活的時光很快樂。在學校被人欺負有喬也幫她出頭,放學和喬也一起做作業,晚上一起躲在被子裏看動漫吃零食。

如她所願,她真的成了喬也的跟屁蟲。

這很好,她覺得足夠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不對勁的呢?

或許是有一次偷聽到爸爸媽媽和喬也的對話。

爸爸媽媽總是單獨叫姐姐進書房,每次姐姐從裏面出來的時候看起來都不太開心。

她想知道為什麽。

她躲在書房外面的角落,隔著一扇門,能清晰地聽到裏面的說話聲。

她聽到媽媽說:“我只能選一個,我也沒有辦法,妹妹還小。”

她聽到爸爸說:“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你一個字都不許告訴妹妹。”

陸觀棋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自己和這個家的所有人之間,都隔著一堵墻。

就像現在這樣。

是的,喬也大她三歲,比她先認識這個世界,無論自己做什麽,都是在走喬也曾經走過的路。

即便她不想承認,但她心裏很清楚,姐姐聰明又厲害。

無論是和喬也玩游戲、比學習成績還是人際關系,她總是低喬也一頭。

憑什麽?

憑什麽喬也可以被當成這個家的一部份,而我,而我永遠都是一個旁觀者,我是謊言實踐的對象,是角落裏偷聽的老鼠,是秘密和家人之間的第三者。

陸觀棋試探著問了喬也很多次,問她和父母之間有什麽秘密,問他們在書房說了什麽。

可喬也每次都說“沒什麽”。

陸觀棋很失望,她在這個家裏最信任的人,在這個家裏唯一一個依靠,也在疏遠她。

她再也不想當跟屁蟲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有接受過喬也假惺惺的關心。

陸觀棋的成長讓陸妄喜出望外,他開始有意識地培養她、教育她。

經常被叫進書房的人,從喬也,變成了陸觀棋。

很快她就成為了夢想中的樣子,這個家裏,最有用的人。

喬也曾經阻攔過她,那時候的她一點都聽不進去,只覺得討好陸妄就可以知道更多秘密,知道更多秘密就可以離這個家近一點,再近一點。

她們再也沒有坐在一起沒心沒肺地大笑過了。

直到有一天放學回家,她看到媽媽死在喬也手裏,陸妄說,是喬也殺了媽媽。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喬也了。

再次見到她,就是在這個所謂的新世界,在那個E區的破房子裏。

陸觀棋先是在論壇裏看到了溫銳寫的帖子,看到“喬也”兩個字的時候,她心跳漏了幾拍。她不敢相信那個曾經消失在她生命裏的名字,現在重新在她面前跳了出來。

她當場利落付款,訂閱全文。

陸觀棋仔仔細細地閱讀全文,一個字都不敢落下。

她反覆看了幾遍,溫銳的帖子裏,字裏行間描述出來的那個身影,總是隱隱和她腦海中的那個身影重合,她決定自己去看看。

陸觀棋沒想到,她走進E區會剛好撞見汙染物攻擊喬也。

根本來不及多想,陸觀棋動用自己所有人脈,上報中心區,讓他們派人來抓走這個汙染物。

她更沒想到,門一打開,裏面的汙染物竟然是喬頌,是她的媽媽。

管不了那麽多了,憑喬也的倔脾氣,她絕對不會簽保密協議的,她一定會扯著嗓子喊要調查到底。

所以,陸觀棋控制了她。

陸觀棋只希望喬也先活著,不要招惹中心區的人,不要找死。

她太了解喬也了,犟牛脾氣,自己認定的東西從來不動搖。

所以,此時此刻,她也能猜到喬也看到的照片上的女人,是她自己。

“想知道嗎,我是怎麽知道的?”陸觀棋勾唇一笑,貼近喬也俏皮問道。

喬也沒說話,低著頭算是默認,陸觀棋自顧自說下去。

“因為你只相信你自己,這張照片上的人會讓你這麽慌亂,那就證明這個人的出現讓你動搖了自己的信念,那這個人只能是你自己。”陸觀棋說完,滿足地看著喬也不置可否的表情。

“那是誰呢?”喬也反問她。

“的確有點眼熟,但不是你。”陸觀棋說完,像生怕喬也不信似的,又重覆一遍,“肯定不是。”

“既然我們都沒有頭緒,在這幹瞪眼也不是辦法,不然我們先找找其他的?”佘貝拉話是對所有人說的,可目光卻始終看向陸觀棋。

陸觀棋當然明白佘貝拉的意思,這就是當著面告誡她,離喬也遠一點。

她當然不會順著佘貝拉的意,她對著佘貝拉狡黠一笑,轉而就亦步亦趨跟在喬也身後。

佘貝拉關節哢哢作響,再用力一點桌子都要碎了。

喬也把照片拿在手裏,轉而觀察起這個紅木棺材。

既然破局的關鍵不在照片,那只能在棺材本身了。

喬也手指輕輕在紅木墻上掃過,密不透風的墻壁,暗無天日的生活,喬也覺得自己似乎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十幾年,壓抑得喘不上氣。

「考生喬也,您的精神值正在下降,受祭品狀態影響,正在發生異化,請註意」

「生命值 62/100」

「精神值 82/100」

「異化程度18%」

喬也想起了劉惇,如果異化值不斷攀升,她也會被同化,變成課程中的一部份。

她極力深呼吸,平穩情緒。可是即便她只是站著,什麽都不動,她的精神值還是不停下跌。

要加快速度走出這個紅木棺材,不然她的精神值就會一直下降。

她的手指劃過墻面,腳下步調加快,就在她劃過第三面墻的時候,喬也停下來了。

咚,咚咚。

喬也彎起手指關節敲敲面前的紅木墻壁,對著照片又四下打量確認一番,最終得出結論。

“這堵墻是空的,有暗門。”

喬也此話一出,三個人齊聚在喬也身邊。

四個人將面前這道墻摸了個遍,最終在角落裏找到了凹進去的痕跡,喬也用力一推,墻面裂開一道縫隙,寬度僅能容納一人側身通過。

“我先進!”佘貝拉快步上前走到喬也身邊。

“不,我先。”喬也擋住佘貝拉,“我能看到危險。”

佘貝拉還想反駁,但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

喬也握緊手電筒,側身低頭,鉆進紅木墻體的黑洞中去。

裏面一片漆黑,手電筒發出的光照不到盡頭。糖果的香氣混合著陳舊的木頭味道,甜膩而詭異,熏得喬也作嘔。

掛在脖子上的耳機傳來聲響。

「附近有不明生物出沒,請註意。」

喬也打起精神,檢查四周並無不妥之後,對身後喊道:“進來吧,小心,可能有怪物。”

得到指令,佘貝拉和溫銳相繼鉆進來,陸觀棋殿後。

“等等!”陸觀棋的聲音難得染了些慌亂,她手電筒的光焦急地搖晃不定。

“怎麽了?”喬也回頭去看。

“裂縫……消失了!”陸觀棋雙手不停在墻上摸索,但她鉆進來之後,那道裂縫就像完全沒有出現過一樣,面前的墻壁平滑而完整,仿佛他們才是生活在墻裏的怪物。

“我們……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溫銳壯著膽子問。

喬也聽得出溫銳正強壓恐懼,聲帶都在用力,似乎只要稍微松懈一點點,恐懼的野獸就會從他喉嚨裏冒出來,席卷整個世界。

“那就往前走吧,或許前面還有出口。”喬也安慰道。

「考生喬也,您的精神值正在下降,受祭品狀態影響,正在發生異化,請註意」

「生命值 62/100」

「精神值 68/100」

「異化程度32%」

四人的手電筒一齊照向前方,喬也看到面前放著三個箱子,老舊的木頭已經隱隱開始腐爛,但不難看出箱子的主人把它們保護得很好。

“走吧。”喬也邁開腿往前走去。

撲通一聲,她整個人撲倒在地。

手電筒的光亂作一團,他們向喬也飛奔而來。

喬也有點發楞,她意識到雙腿開始失控,茫然無措地跪坐在地上。

「精神值 57/100」

「異化程度 43%」

喬也聽到響動,往前看去,三個箱子裏最左側的箱子緩緩打開,一個漂亮的小女孩從裏面爬出來,蹦蹦跳跳向她走來。

「附近有不明生物正在靠近,請註意!」

這個不明生物她再熟悉不過了。

那是小時候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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