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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海村往事(14) 這個人是她的鎮痛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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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海村往事(14) 這個人是她的鎮痛劑……

“什麽意思?”

寧汐柔問。

海神村的所有人都死了?

如果海陵說的是真的, 那麽現在海村的人難道都是鬼嗎?

鬼村?

可是這和獻給海神的祭典有什麽關系?

如果鬼要獻上祭禮,他們的禮物又會是什麽?

估計不會是什麽很美好的東西。

“十年前,傀儡師收下池隨冬作為傳承人。

在那之後, 池隨冬開始學習制作傀儡的技藝,他學得非常快,近乎是匪夷所思的快。

不管是什麽手法, 在傀儡師示範過一遍之後, 他都能馬上覆刻出來, 就好像已經會了一樣。”

海陵陷入了回憶,眼神逐漸放空,張口說道。

“收徒的第二天,傀儡師就宣布, 他已經出師了。接下來, 他只需要去完成最後的一場考驗,就可以成為村子裏新的傀儡師。

但也是那天晚上, 原本已經平息下來的瘟疫突然再次爆發,來勢洶洶。

從前只是發燒, 可是第二次襲來的瘟疫, 會讓人陷入噩夢。在噩夢中,身體會漸漸潰爛, 可直到化為白骨之前, 他們都不會死去。

幾乎所有人都在那場瘟疫裏病倒了。

包括我。”

海陵從寧汐柔膝蓋上擡起頭, 看著她, 眼中帶著深深的懷念。

“後來的事情, 我就不知道了。”

他說。

“因為你也死在了那場瘟疫中嗎?那你是怎麽又出現在這裏的?”

寧汐柔問著,擡手按住了海陵的眼睛。

眼球。

溫熱,軟中帶著韌的, 摸起來濕潤。

會轉動。

這是一雙屬於人的眼睛,至少目前來判斷是這樣。

“嘶——”

海陵下意識痛呼了一聲,卻沒有躲開。

他的眼睛瞬間紅了一片,眼中湧出生理性的淚水。

在眼球那樣脆弱的器官上,哪怕只是輕輕擦過,都會引起持久的酸麻和痛楚。

“你看起來,可不像是死了。”

寧汐柔笑了笑,指尖順著他的眼角滑下,落在他的臉頰邊上。

“我為您活著。”

他說著,雙手捧上她的手腕,

“瘟疫之後呢,發生了什麽?”

寧汐柔任他捧著,又問。

“瘟疫沒有之後,只有在瘟疫中發瘋的人。我的確在後面又醒了過來,但是除了自己的使命,我什麽都不知道。”

海陵搖頭。

“你的使命?”

寧汐柔重覆了一遍。

“嗯,我要守護這幅軀殼,直到您回來的時候。”

海陵說。

“是給你的使命?”

寧汐柔問。

海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可能是因為失去了自己用眼睛觀察世界的能力,反而會對來自它者的視線更加敏感。

寧汐柔感受海陵的註視,很堅定,又似乎蘊含著一點悲傷

她知道了。

“是我給你的命令。”

她說。

“這樣殘忍的使命,如果不是因為這是您的意思,如果不是因為知道我還能等到……我寧可真的死在那場瘟疫中。”

海陵嘆息著說。

“您的眼睛還痛嗎?”

他問。

沒有等待寧汐柔的回答,他吻上她的眼睛,濡濕,帶著一點微甜的腥氣。

是血的的味道。

“我存在於此的意義,就是這個。”

海陵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一個個輕如羽毛般的吻,將舌尖血塗到她依然泛著疼痛的地方。

與吻一起消弭於空氣中的,還有那份終於散去的痛楚。

這個人是她的鎮痛劑。

寧汐柔明白了。

“只有這個嗎?”

她笑著,挑起他的下巴。

即使目不能視,她的姿態依舊傲然,一如既往地,淩駕於萬物之上。

“不,您想怎樣使用我,都是我至高的榮幸。”

海陵的聲音微啞。

“我很好奇,木偶的身體,會有除了觸感之外,別的感覺嗎?”

寧汐柔的指腹點在他的喉結上,壞心眼兒地用指甲刮了一下,滿意地收獲了一聲短促的低吟。

“您想驗證,哪種感覺呢?”

海陵雙膝跪地,他仰起頭的時候,鼻尖剛好能夠擦過寧汐柔上衣的下擺。

她此刻穿著海村巫女獨有的裝束,一件繡滿了海洋圖騰紋樣的褂子,配上裙角繡著海浪翻湧的半身裙,裙擺有三層,層層疊疊,最裏面是一層柔軟的內襯。

內襯的材料說不上來是什麽,但是軟而滑,很舒服。

寧汐柔想起她在海神村度過的第一個清晨,那時候她也是穿上了這樣膚感的一件衣服。

她揚起唇角,打趣道:

“手藝進步不少啊。”

當初寧汐柔在海神村穿的那件衣服就是海陵自己做的。

估計這件也差不多。

從簡單款無袖長裙到繁覆巫女服,海陵這十年內的裁衣水平進步不少,不知道繡工是不是也是如此。

“您貼身的東西,我總是不能讓別人接手的。”

海陵說。

他有一雙大而圓的眼睛,睫毛很長,濃密而柔軟,此刻刮過她肋骨的位置,寧汐柔的呼吸起伏停滯了一瞬。

看來木偶傀儡的身體,也能感受到蝴蝶落在肌膚上的癢。

還有什麽感受呢?

聽覺嗎?

竹編的椅子在搖動中咿呀咿呀地響著,臥室上空懸掛著的海神燈風鈴一樣,發出骨骼碰撞間特有的聲音,像是風中低語。

觸覺嗎?

蝴蝶向下飛去,顫動著翅膀。或許是海陵擔心她看不見扶不穩,雙手環在她腰間。他依然有著屬於活人的溫度,血液在身體中奔湧。寧汐柔幾乎可以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

又或許是嗅覺?

也許是在海邊生活,海陵身上有著海風的味道,但又不僅僅只是海風吹過,是月光吹過海面,夜晚的浪蔓延在沙灘上,暈開痕跡。

像是在愛人的肌膚上以吻來描繪名字時,對方的發梢滑落,落在鼻尖,很淡卻無法忘懷的香氣。

在五感中,視覺占據著最特殊,最重要的地位。

人先以眼睛觀察世界,建立自己對於環境的認知,然後再用其他感官去填補空隙。

失去視覺,就仿佛拿一張黑色的畫紙,將世界的全貌遮蓋住。

不管湊得多近,也無法透過紙面看見在那之外的東西。

於是,一片黑暗的世界中,事物的外在輪廓被掩蓋,但那些原本只處於“填補空隙”地位的細節,會變得如同畫紙上的彩色花紋,愈發得清晰、鮮明。

是呼吸的溫度,唇瓣的柔軟,掌心的觸感,和十指交扣時對方骨節的形狀。

“您從前很喜歡我的手,無聊的時候,會拿著玩。”

他撫摸著寧汐柔那雙木偶雕刻成的耳朵,垂下眼,有什麽滴落在那上面。

是他的眼淚。

“您說,這雙手很有意思。一般人的手,看到手掌大小、骨節的形狀,就能看出來是女是男。

但我的手好像不一樣,手掌的輪廓很柔和,但是指節又能看出來一點骨感。其實摸上去的時候也很大,能把您的手全部包在手心裏……”

在他的聲音中,寧汐柔仰起頭,呼吸的節奏也隨著他的深入起伏。

“您從前也很喜歡使用它。”

海陵的舌尖有一個傷口,在唇舌相交的時刻,寧汐柔不可避免地嘗到那一點腥甜氣息。

“我小時候,不得不偽裝成女孩子,我害怕被發現,每天偷偷看著,看著村子裏的女子都是如何行走勞作,如何舉手投足,在我心裏,她們每個人,都是我的老師。

漸漸地,隨著我長大,海上的風浪總是很大,她們一個個的,似乎都被海浪吞沒了。”

海陵嘆息著,抱緊寧汐柔。

在她的呼吸聲中,仿佛才有一點安寧存在。

“我本不是狂熱的信徒,從前不是。”

他說。

失去了視覺的世界,用著人偶的身體,還有哪些感官依舊鮮明?

聽覺,觸覺,嗅覺,以及更深處無法愈合的欲望。

綿長的痛消散,換來一些更加讓人上癮的感官。

第一次用不屬於自己的軀體進食,寧汐柔反而感受到一種很獨特的體驗。

不好形容具體的感受,但她很期待下一次的盛宴。

竹制椅子依舊咿呀咿呀地響著,她躺著海陵的身上,懶散地把玩著他的手。

柔軟,但骨肉並不頹散,亭勻修長,連關節的形狀都精巧。

“她們被海浪吞沒了?”

寧汐柔閉著眼睛,在餘韻中,慢悠悠地問。

正如人類進食之後會發困,魅魔在進食之後,也會忍不住打哈欠。

“……嗯。有人說她們是死了,但是我不信。”

海陵低下頭,鼻尖吻過她的發梢。

“為什麽?”

寧汐柔說。

“因為,海神大人,不會讓海浪帶走她們的生命。”

海陵說,

“大人,有些村子註定是要滅亡的,不是在那一場祭典。也會在下一場祭典。”

那一場祭典,下一場祭典。

寧汐柔陷入思考。

她在這個副本的兩個時間線中都有出現,不管是在海神村線,還是海神線,兩條線上都有一個即將開啟的祭典。

按照這個邏輯來看,“那一場祭典”,指的是十年前海神村的祭典,“這一場祭典”,指的是兩天後,海村的祭典。

但是這兩場祭典,一場已經過去的,海陵沒有參與,另一場甚至還未發聲。

如果海陵真如他自己所說的,因為感染了瘟疫而不知道任何後來的事情。

他又為什麽說這句話?

除非,他只是一個轉述者。

他只是被告知了,他要在寧汐柔面前說出這句話。

而真正需要傳遞這個信息的人,只有——

寧汐柔自己。

這是第二次穿越到海神村線的寧汐柔,給自己留下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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