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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番外 燕飛光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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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番外 燕飛光的信

我記得, 在雪季來臨的最後一場暴雨後,我將你帶回了無妄城。

本來我遇不見你的,有許多被亂靈風暴席卷而來的遠方旅人會死在危險的野外。

但很巧, 那天我在野外尋找了很久, 是為了找一朵丟失的花。

前些日子外出時,我在暮色裏看到了那朵暮蘭,這花脆弱, 紮根在土地裏數年, 一朝綻放, 卻活不過夕陽。

這是一朵少有的、我能分辨出的植物, 它有著與我魂體上綻放的金色花朵一樣的顏色。

纏繞在藤蔓之上的細碎金花因為一個曾經給予我鼓勵的人綻放, 所以我決定將這朵暮蘭保存下來, 贈給她做生辰禮物。

我在家裏尋了古籍, 知曉要以心頭之血澆灌才能將這株暮蘭保存下來。

不知道魂族的血可不可以。

我決定試試。

但花不見了。

我在無妄城的郊外尋找了很久,直到我找到了你。

有一只野狼要將你殺了, 在這場暴雨裏,我將你帶了回去。

你小小的, 是很脆弱的人類, 我將我的披風借給你擋雨。

它破了。

這件衣裳是她贈給我的,也是我第一件像樣的衣服。

其實這些年這件衣裳也破損過不知多少次, 我請城裏的裁縫補過, 但都不及這件衣服最開始的手藝好。

那是洛都的裁縫制作的嗎?

我不知道。

但衣服只是用來穿的, 想來她當初贈給我衣裳, 也沒什麽特別的含義。

至少,在回無妄城的路上,它為一位女孩擋了雨、遮了身子,這就足夠了。

我找到了丟失的暮蘭, 星闌這孩子,很久之前就是莽撞性子了。

暮蘭長在他的胸口,他現在的修為無法承載暮蘭成長時的能量。

我放血救它,以前我一直是這麽治療魂族的。

我的傷勢並無所謂,我的身體裏藏著邪魔,他不想死,便會用他的能量為我療傷。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會死去。

人類有人類的大夫,但魂族沒有。

不會有什麽人去專門研究魂族的身體構造,魂族本來就該死,沒有拯救的必要。

但我知道他們都是無辜的,在成為魂族之前,他們也只是普通人。

有相濡以沫的夫妻,有愛哭的小孩,也有無辜的母親。

我希望他們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他們不該如此苦痛。

在治療星闌的時候,我註意到了你。

你從門後挪出來,小心翼翼的,你走了上來,說你可以試試。

沒有什麽人了解魂族,但你說,你可以試著縫補一下星闌的傷口。

縫……你用了這個詞匯,我知道你確實有些了解魂族的身體。

於是我讓你試試,我救下星闌的幾率不高,這孩子太聰明,但也太沖動。

你治好了星闌的傷,我將暮蘭取了回來。

你說這是我救你的報答,而你只是一位普通的裁縫。

你的能力很優秀,但大多普通人應當都不想與魂族交流,所以我離開了。

深夜,我在整理拿回的暮蘭花,這是生辰禮物,應當妥善保存。

她救了我,幫助我建立了無妄城,在更早之前,或許她在冥冥之中給予過我幫助。

我理應報答她,像她這樣強大慈悲的大司禮,我或許只是她隨手救下的某一個人而已。

她擁有很多的愛與信任,並不缺我這一份。

我將錦盒蓋上的時候,聽到了頭頂傳來的響動。

星闌這孩子,想隱藏自己的時候當真是誰也發現不了。

他帶來了一個人,是你。

你懷裏抱著那件在城外不小心劃破的披風。

它很舊,我是知道的,在此之前我就補過它好幾次了。

它也沒有剛開始那樣結實了,不小心被樹枝劃到,也會破。

我本以為自己再補不好它了,但你將它補好了。

披風邊緣的針腳致密,缺失的部分用特殊的針法補了回來,這披風甚至比之前更嶄新結實。

你說得不錯,你果然是一位優秀的裁縫。

我送你回醫館,在離開的時候,我感覺似乎有人在看我。

回頭往後看,我只看到孤零零的月亮。

——

阿烈告訴我,他還想上戰場。

他說雪季就要來了,無妄城會越來越危險。

可他的手斷了,由於他與魂體融合,他斷了的那只手變成了虎掌,被保存下來。

我決定去找你。

本來我已經做好了打算,如果你不願意與魂族有過多接觸,以後就不打擾你。

但聽見我說你能幫助阿烈的時候,我仿佛覺得有一道光從你身上亮了起來。

你第一次做這樣的事情,因阿烈承受的痛苦,你很內疚。

但你應該知道,阿烈因為你的幫助有了健全的雙手。

給阿烈治療完畢之後,你連站也站不穩。

我把你扶住了。

這是我第一次與女子這般接近,要帶你走,又怕有些冒犯。

所以我用帶回戰場上傷兵的姿勢,將你扛了起來。

你很輕,但我也不敢多碰到你一些,希望你不會覺得這樣很難受。

送你回去的時候,我能感受到有一位女孩坐在我的身後。

你始終沒有靠過來,若即若離的溫度,我意外的有些緊張。

但你似乎心情不錯,你是一位善良的女孩,會因為自己能夠給予他人幫助感到開心。

我也是這樣想的,因為有一個聲音始終告訴我,我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不想讓那個聲音失望,所以我活了下來。

——

洛都的她要來南疆,她打算在南疆過她的生辰。

我曾問過她要不要來無妄城中舉辦生辰宴,這樣更安全些。

近年來亂軍四起,南疆也不是例外,西面的莫家虎視眈眈。

她拒絕了,準備在離無妄城不遠的地方紮營。

“無妄城是你的無妄城。”她這麽對我說。

我知道,在她那裏,無妄城一直是獨立的,並未是一座依附王朝的小小城池。

我應下她的這份尊重,帶上暮蘭,準備去生辰宴上保護她。

離開時,我將無妄城的所有一切都打理好。

但我沒想到星闌這孩子又有了壞點子。

無妄城外那麽危險,他卻將你帶了出來。

我有些後悔,我應該早些找到你、認出你。

不然你也不會在亂軍中擔驚受怕,在漆黑的野林裏過了半宿。

生辰宴間隙,我將生辰禮物送給了她。

我告訴她,這朵花很脆弱,要妥善照顧。

但我知道的,洛都的大司禮很忙,她沒空照料這朵花。

或許這朵暮蘭好些的結局就是到了洛都,被她托付給侍從照顧,最後隱沒在一片名花貴草之中。

更壞些,它或許還沒到洛都就死了。

無論如何都沒有關系,這是我所見世界中為數不多能分辨出的植物。

大司禮並不缺什麽,我對她的感謝能表達出去就行,即便她從始至終都不知道她對我的幫助。

叛軍來襲,我提醒她帶上花,我目送她離開,帶領無妄城士兵迎敵。

莫家來勢洶洶,兵強馬壯,意外的是,她在營地布置的兵力並不多。

可能是她覺得生辰宴不會出意外?又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

我不需要知道前因後果,我只需要對她忠誠。

我受傷了,後來找到了星闌。

這壞孩子,他說他也將你帶出了無妄城。

臨近雪季,無妄城外那麽危險,他竟然感覺將你這個沒有修為的普通人帶出來。

我讓星闌帶我去找你。

傷口有些疼,星闌沒發現,我應該能支撐到送你回無妄城。

你躲在密林裏,在夜色裏茫然又無措。

我將你帶到了小野身上。

我以為你不會發現我的傷,但那血流得太多,有些掩蓋不住了。

你喚我去看大夫,我對你說了謊,我不能看大夫。

不傷及根本的小傷可以讓大夫治療,我還留有一層人類的外殼,普通醫者發現不了我的魂族身份。

但若是更深的傷,就會輕易暴露我是魂族。

我知道你能療傷,但我的傷太重太重,給我療傷要讓你耗費很多心力。

我自己可以讓身體裏的邪魔運用魂體的力量來為我療傷,雖然在此之前,他定然還會再折磨我一遭。

多年以來,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有多痛苦。

我還是不希望你發現我也是魂族,姑娘,在見到星闌的時候,我知道你怕魂族。

回家的那一瞬間,我就支撐不住了,沒力氣將虛掩的大門關上。

我倒在門後,我知道,明日傷就能好,我身體裏的邪魔當然不想和我一起死去。

在意識模糊間,我聽到了你的腳步聲。

你怎麽跑回來了?

你見到了我,喚了我的名字——

“燕飛光。”你說。

你將我抱著了。

似乎很久沒有這麽抱我了,上一次將我這樣用入懷中的人是我的母親。

她替我攔下了最後一道攻擊,她在我耳邊咬著牙說:“孩子,我希望你活著,因為在這混沌的世間,活著比死去更痛苦,我恨你。”

她恨我,我以為擁抱大抵都是帶著恨意。

但你將我緊緊抱著了,你說:

“燕飛光,燕飛光,你可以相信我,我會一直幫助你。”

多溫柔,原來擁抱是這樣的。

我感受到你在給我療傷,你的動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我。

但是,我並不懼怕疼痛。

但你的手在顫抖,在這一刻,我真切感覺到你在意我,原來我也會被某一個人在意。

這是一種神奇的感覺,我說不上來,但我覺得你很好。

我的傷被你治療得很好,你最後也累極了,在我懷裏睡了過去。

短短幾日時光,我就與你這樣近了。

我感受在深夜,你手往上擡起,像是做了噩夢,想要抓住什麽。

我抓住了你的手,多可憐的姑娘,你又夢見了什麽?

我將你送回了床上,恢覆過來之後,我按照習慣去做早飯。

其實我已不需要進食,做飯只是很早時候留下的習慣。

母親身體不好,她並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但我希望她健康些。

她也不願吃我做的飯菜,所以我努力將飯菜做得好吃些。

以前都是我一個人吃,但我給你端了一碗粥。

它有些普通,希望你不會嫌棄。

你醒了,看到我的時候果然有些詫異。

你告訴我,以後如果還受傷了就來找你。

我不想麻煩你,我身體裏藏著可怕的東西,或許某一天它就會蘇醒,傷害到周遭的所有人。

但你在期待著我能答應。

你會傷心嗎?

我不太想讓你傷心。

猶豫片刻,我答應了。

你告訴我做的粥很好喝,我有些開心,第一次有人覺得我做的東西美味。

母親罵過我很多次,我以為它不太美味。

我不敢展露太多情緒,我的思緒亦會影響身體裏的邪魔。

白鷹送來了洛都的信,我拆開看信,是她寄過來的,信上寫著有關南疆叛軍的情報。

這是一封嚴肅的信件,我卻想起了你方才的誇獎。

確實是有些開心,也不知道我的情緒洩露了多少。

我送你回去,奇怪的是,今天那藏在我身體裏邪魔意外的安靜。

——

天上落了雪,我看到星闌那孩子去尋你玩,有人陪著你,倒也不錯。

你們一道出了門,似乎是要買什麽東西。

我也接到了來著洛都的包裹,是連意帶來了她給我的衣裳。

連意說這是些冬裝,雪季快來了,是大司禮讓她送的。

這是我第二次收到來自洛都的衣服,神奇的是,這衣裳的手藝不如當初她送我的那套黑衣。

我以為洛都裁縫的手藝都那樣好。

我穿了新衣,換鮮亮些的顏色,再見你或許不會讓你感覺那麽沈悶。

有些沈重秘密,只需要我自己知道就好了。

出門的時候,我看到星闌這孩子想要摘下樹枝。

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街道旁有一個雪人,堆得歪歪扭扭,你守在雪人旁。

我本來要拎著星闌的衣領把他提起來,讓他好夠到樹梢。

但是,我註意到了星闌身上的新衣。

它如此合身,針線精致,就連衣領處的竹葉花紋都栩栩如生。

我知道,這是你的手藝。

我沒提著這件衣服的衣領,只是把這臭小子給舉了起來。

他挑揀著樹枝,我這才知道地上的雪人是你。

折來的樹枝不滿意,星闌又去遠處找。

我在原地和你一起看這個歪歪扭扭的雪人。

我不小心將它碰倒了,它脆弱得過分。

我和你一起趕緊再堆一個新的。

在堆雪人的時候,你告訴我,如果關心誰,就可以試試給這個人寫一封信。

我覺得你說得有道理,所以我想給你寫信。

這個念頭在我腦海裏冒出來的時候,它顯得直白又熱烈,順理成章,但又意外得不似我能擁有的感情。

忽然我感覺臉頰有些發燙,怕被你發現了,我扭頭了。

到時候,你能看到這些文字嗎?

實在有些對不起,對你有了這樣的念頭,希望你不會覺得冒犯。

我們趕在星闌回來之前將雪人堆好了,我也很快將給你的信寫好。

在我身體裏的邪魔還是沒有什麽動靜,希望我寫下的這封信能被你看見。

這邪魔就是我們魂族的魂體,它邪惡,但我鎮壓著她,你不要因此害怕。

好了,白鷹在等我送信了。

——

信送出去了,不知你什麽時候能收到,我讓白鷹去城外繞了一圈。

那家夥會阻止我所有想要做的事情,希望這樣能騙過它。

就這天晚上,風雪漸大,我想起路邊還有一個孤零零的雪人。

你像雪人,脆弱柔軟,我想保護你。

我將雪人帶回了家裏,放在院子裏一個安全的小角落。

我怕被旁人發現,所以取了些東西將它蓋著了,正好也能遮蔽風雪。

——

我感應到附近有魂族的氣息,莫家的叛軍控制了一位魂族——或者說是兩位魂族。

我決定去剿滅叛軍,順帶將那名魂族救下來。

之前在被關押的時候,我見過那位年輕的夫人,我的魂體伸出的藤蔓能探入監牢的每一個角落。

她的身體裏孕育著一位孩子。

魂族是沒有後代的,她還是孕婦的時候,就被變成了魂族。

她很可憐,我要去救她。

但她的能力也同樣可怕,那悠揚搖籃曲讓我身邊所有的手下都沈睡。

我獨自一人面對叛軍。

可能我會死在這裏,但我又不想死,因為還有這麽多魂族需要我守護。

在直至死亡的前一刻,我都必須保持著無比強烈的求生意志,因為軟弱意味著沈淪,當我求死時,也就給了身體裏邪魔可乘之機。

我要拼命戰鬥至死亡的最後一刻,直到我的身體被摧毀殆盡。

我只能這樣死去,這樣才能將邪魔徹底封印在我的靈魂中,讓他和我一起毀滅。

在成為魂族那一剎那,我就知道我該死,但我不能想死。

所以我只能站起來,前進、戰鬥到最後一刻。

但我看見了你,你不知怎麽來到了戰場中央,呼喚我的名字。

在戰場中,你治療我斷了的手臂,幫助我將叛軍剿滅,最後將那位夫人救了下來。

這是一位很好的母親,她誓死要保護她的孩子。

多溫柔,多包容,這是我不曾感受過的感情。

在回無妄城的路上,我又想起了母親,年少時積壓的委屈在多年之後決堤。

我是哭了,我想到了我的母親,她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荒蕪的原野。

到死她都還恨我,是我給她帶來了不幸。

你發現我哭了,我應該擦幹淚水,又或者別過臉去,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但我需要一個擁抱。

所以我將你的腦袋按在了我的懷裏。

你很好,願意給予我一個擁抱。

但我也只敢做到這個地步。

——

我答應青霓夫人去帶回她的孩子。

本來我們應該追蹤莫家的軍隊,但是,洛都傳來消息,大司禮決定與莫家合作。

大司禮這樣做有她的道理,但我有些無奈。

我必須去洛都,必須將那個孩子帶回來,但我不會背叛她。

離開無妄城那一天,我殺了莫家的將領,拎著他的頭顱離開南疆。

我在洛都外見到大司禮出手將莫家家主打得鮮血淋漓。

我第一次見她做出這樣出格的舉動,莫家不是什麽可靠的盟友,但選擇與之合作是從亂世中走出的唯一辦法。

我理解她,所以我依舊願意為她沖鋒陷陣。

我必須,必須死在戰場上。

在洛都的生活條件優渥,但並不算太平。

我在沐浴的時候,忍不住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

我清楚地知道這裏住著一位邪魔,他每時每刻都在想著出逃。

剛洗凈了身子,我就遇到了刺客,是莫家派來的。

我照常與她匯報情況,我從未見過這位大司禮的容顏。

她戴著一面白色的面具,將大半張面容遮擋,她始終穿著寬大的白袍,連身形都看不清楚。

她是神秘的、慈悲的雲霧。

長樂川裏,我最終還是救下了小魚,她是一位只會害怕得喊母親的孩子。

她的攻擊擦著我的眉尾落下,萬幸,並沒有將小魚殺死,只是將她從狂躁的狀態打了回去。

我沒想到你會來救我。

我全身的傷都被你治好了,只有眉尾那塊她留下的傷痕還未愈合。

我身體裏的邪魔力量無法觸碰這道傷口,他懼怕她,我的魂體之上綻放的、壓制那些藤蔓的金色小花就來自於她。

我沒讓你給我治療這道傷,它好不了,只能依靠我屬於人類的那部分力量慢慢愈合。

由於魂族的特殊性,我看似昏迷,實際始終保持著意識清醒。

你吻了我眉尾的傷口,很輕很輕,你很快就跑開了。

我……我原來也能擁有一個吻。

你多好,我竟然也妄想愛上你。

回去的路上,你問我:“燕飛光,你想要什麽?”

我說,我沒什麽想要的。

確實沒什麽想要的。

我想要與你在一起都不敢想。

回無妄城後,生活安定下來,我在書房裏繼續給你寫信。

小野躺在院子裏休息。

你說過小野像只小狗,是的,它以前確實是一只狗。

它很喜歡你。

我有些對不起小野,如果不是跟著我,它本也該是只普通的狗。

無憂無慮,每天只需要想著去哪裏玩耍,吃什麽好吃的東西就行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有著過於龐大的身體,讓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感到害怕。

再說說你吧,姑娘。

之前從未註意,但你確實未曾與我對視過。

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

算了,晚安。

很抱歉,這封信的最後塗改了很多,白鷹回來了,你收到信了嗎?

你沒有收到信,這些信被我身體裏的邪魔截停了。

我知道,這些信都寄不出去了。

你看不見這些信也不錯,寫信的時候,我不小心多寫了一些東西。

有些沈重的秘密,你不需要知道,我知道你會擔心我,我不想你傷心。

所以,挺好的,挺好,多感謝你從未看到過這些文字。

但我還會繼續給你寫信,總之它也寄不出去,我可以將心裏話全都寫下來。

——

無妄城裏難得有了休閑時光,我撞見你在街上給星闌買糖畫。

這孩子已經很大了,已經不是吃糖的年紀了,竟也在你面前賣起乖來。

你說要給我買,我答應了。

我也不是吃糖的年紀,你竟也願意哄我。

你知道我從小到大沒有吃過糖畫。

但是,我的姑娘,你只想著我。

我猜你也沒有吃過,你手上的繭很陳舊,想來你在比星闌大不了多少年紀的時候,就出去工作了。

你以前也過得不太開心。

我希望你今後能開心。

我沒吃過糖畫,味道沒什麽特別的,只是很甜。

我尋了些材料做糖畫,前幾次熬糖的時候焦了。

本想做好了再送給你吃,但你先來了,好在那一鍋糖沒有焦。

你嘗起來應當就是甜的。

身體裏的邪魔總是沒什麽動靜,我發現你家裏最近總是升起炊煙,是學會做飯了嗎?

我想起邪魔,也想起你院子裏種著的植物,我分辨那些植物,因為在我的視野裏,整個世界都被那詭異的藤蔓纏繞,唯一的亮色就是綻放在藤蔓之上的金色花朵。

我問你種了什麽花。

你說你種了紫色的花。

紫色很襯你,沈靜溫柔,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

我放心了,想來那邪魔並沒有來到你身邊,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洛都那邊又有事情了,我感應到身體裏的邪魔正在慢慢成長,它從何處得來的力量?

但我依舊可以鎮壓它,在洛都的她可以壓制他的力量,所以我在效忠大司禮的時候,也在讓她幫助我壓制著邪魔。

離開一年多,我終於有機會回無妄城。

我在洛都買了桂花糖果子,我沒吃過,但排隊買它的人很多,它應當就是好吃的。

我準備將它帶回去給你嘗嘗。

以前回無妄城的時候,城墻肅穆,那裏只有守城的士兵,襯得夢石都黯淡許多。

但這是我第一次回去的時候有人在等我。

你撐著傘,站立在大雪之中。

真好啊,姑娘,竟然也有人等著我。

但你冷嗎?風雪不大嗎?又在這裏等了多久呢?

這些話我都不敢說出口,無法送出的信是警告,我不能讓你被那邪魔傷害。

你的傘落了下來,我接住了它,也想將你接住。

你坐在小野身上,手裏拿著落下的傘,在這一瞬間,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熨帖。

真好,此時此刻美好得仿佛夢境。

星闌說他在無妄城裏過了生辰,我問起你的生辰,你說不知道。

可憐的姑娘,我應該抱一抱你,但是……我無法朝你伸出手去。

邪魔力量愈發強大,我必須再次到洛都去。

我已經發現只要我見到你,邪魔的力量就在不斷滋長,這與你本身並沒有什麽關系。

只是我自己……邪魔一直以來都在以我的情緒作為成長的養料。

他以我的感情為食,好在我本來就沒什麽親近的人,這感情也什麽生長的土壤。

直到我遇見了你。

對不起,姑娘,我應該離開你了。

我必須前往洛都,在那裏,她的力量能壓制邪魔。

在那裏我也看不見你,邪魔也就沒了成長的養料。

有些可惡,我連憎恨邪魔的情緒都不能有。

到最後我還是只能借著寫信,將最後一點情緒說出。

我想留在無妄城陪著你。

我準備離開,臨走之時,我要走了你一根頭發。

洛都司禮監的觀星臺可以用人身上的某一件物品來推算出這個人的生辰。

但觀星臺也有規矩,什麽東西上了觀星臺,就只能以這件物品觀測,不能以其他物品替換,另一根頭發也不行。

所以我只要了一根頭發。

臨走前,你挽留我,但是我不能告訴你必須要離開的理由。

你會悲傷嗎?

希望有人能陪著你,星闌可以嗎?又或者是小魚?

總之,我確實不能留在你身邊。

如果一開始你不在意我就好了,這樣我離開的時候你就不會傷心了。

我以為從無妄城到洛都的路途是孤獨的,但在出行幾日後的深夜裏,我看見了你。

你騎著小野朝我奔來,姑娘,你怎麽能如此呢?

穿越雪原,身為普通人,你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勇氣?

可是我還是要與你告別。

這是你最有勇氣的一次,你問我能不能留下無妄城,語氣誠懇又帶著一絲無望的期盼。

你知道我不會留下,卻還是朝我奔跑而來。

我如何能值得這樣的勇氣呢?

沈曼雲?

你呀。

我還是將你送了回去,在路上,我沒忍住,還是擁抱了你。

雪天很冷,你的手來時都涼了,我希望你能永遠溫暖,感受不到這雪季裏的任何寒意。

所以,請不要為了我再付出任何感情了,姑娘。

我是愛你的,我清楚地知道。

但我無法對你有任何回應,這很抱歉。

我與你在西原城外告別,你披著厚厚的披風站定在原地。

轉身離開之後,我知道你一定在凝望著我背影。

我想,如果這個時候回頭,我一定能看見你的眼睛。

但我不能回頭,我不能給予你任何期盼,這些期待最終會化作毒藥,傷了你的心。

——

洛都很熱鬧,但我還有事要做。

我去市集裏買了一壺好酒,打算托司禮監的大長老替我看看你的生辰。

你之前好像並不在意自己的生辰。

但我想起了很久之前大司禮生辰的時候,那天很熱鬧,無數人都在慶賀她的生日。

對於很多人來說,大司禮的降生——她出現在這個世間是他們的救贖。

對我而言似乎也一樣,如果沒有她,我也不會活著。

大司禮擁有千千萬萬人的祝福與期待。

但是,沈曼雲,你……只有我想要慶賀你的生辰。

你需要我。

你有很多期望,唯有這個,我不會讓它落空。

我一定會找到你的生辰。

司禮監的大長老是個好人,他收了酒就答應了我的囑托。

我知道他對我的尊敬來自於大司禮,大司禮信任我,所以洛都的大部分人都對我恭敬有加。

我期待著知曉你生辰的那一瞬間,如果知道了這個數字,我的信送不出去,我就連夜回一次無妄城,悄悄將這個消息送到你身邊。

可是,大長老告訴我,昨夜風大,你的頭發被風吹走了。

想來他並沒有將你的頭發絲放在心上,這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頭發,他喝多了酒,沒準就拿不穩了。

我不敢往其他的方面想,因為我害怕觸及那個答案。

我選擇相信大長老的話,在洛都尋找你的頭發,正好無妄城那邊傳來消息,說星闌走丟了,應當是來了洛都。

我正好一起找。

但是尋遍了全城,我沒找到星闌,也沒找到你的頭發。

只有迎面而來的塵灰撲上我的眉心。

整個洛都只剩下最後一塊地方沒有尋找了,在皇宮之外,大司禮為我撐了一把傘。

我知道她在暗示我不要再找了。

一陣風能將一根頭發吹到很遠很遠地方,我再也找不到你的頭發了,也無法找到你的生辰了。

我選擇先停下來,送你回皇宮。

次日,我繼續尋找,應付完那位小公主,我來到了大司禮的住處。

你的頭發沒有找到,但我找到了星闌,他說他打算留在大司禮身邊。

他不打算留在無妄城陪著你。

你又會有多傷心?

我理解星闌,但我也知道,在今日之後,我們便是陌路人了。

找到星闌的當晚,我收到了你寫來的信。

你的字很好看,一字一句寫得很認真,我能想象你寫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有多期待。

我看到你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你問我:“所以,我的生辰……算出來了嗎?”

沒有,沒有——

你的頭發消失在風雪的盡頭了,我這輩子也找不到它了。

在這一瞬間,我聽到我身體裏邪魔的囈語,他問我恨不恨。

我失去了理智,但也只有那一刻。

待回過神的時候,我發覺我身處建築的廢墟之下,在方才情緒崩潰時,我將皇宮的建築毀去了。

我只能冷靜,連情緒的起伏都要盡力壓制。

皇宮建築的倒塌並沒有帶來什麽特別的後果,大司禮只是請人將這裏重新修繕。

她不需要我解釋什麽,或許她已經察覺了我的身份。

這很危險,我應該找些辦法保護魂族了,若有朝一日我無法壓制邪魔,那麽我也要保證無妄城裏的魂族安全。

我隨著大司禮繼續征戰四方,征服北境用了比想象中更漫長的時間。

我已沐浴在戰場中快十年了。

有的時候,在戰場的廢墟之上,我會想起你。

你在無妄城會想念我嗎?

你不要想我。

我此生此世都只能與邪魔相伴。

等到北境征服結束,我知道大司禮即將把境內所有的失地收覆。

而我也該回無妄城一趟了。

回去的時候,北境那邊流落的殘軍襲擊了我,我給你帶的禮物在戰鬥中遺失,我也受了傷。

我準備回到無妄城外我的舊居修整一下,至少等我身上的傷好了,我再回無妄城見你。

那處簡陋的小屋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我過去的居所。

我在路上摘了些白花用來祭奠我的母親。

這條路很長,我的腿受傷了,所以走起來很慢,

我以為,在歸來的這一天我會見到母親孤獨的墳墓,但我在風雪的盡頭看到了你。

小野臥在你身邊搖著它的尾巴,黑乎乎的大身子藏也藏不住,一定是它將你帶來了這裏。

我想轉身離去,不想讓你看到我的傷。

但是你擡起了頭,你依舊不敢與我對視,視線只是落在我腿上的傷口上。

我朝你走,一旦看到你,我就無法離開了。

快十年了,這是一段極度漫長的時光,我看你的時候,你果然將視線移開了。

我看到你眼角細細的皺紋,這是歲月的痕跡,十年的時光讓我們都老了許多。

從壯年邁入中年,在不相見的漫長時光裏,我們竟然錯過那麽久了。

我來了你身邊。

我的舊居還有母親的墳墓都被你看見了,想來屋子裏留存的那一切你也都發現了。

我希望你不要猜出廚房裏的那個小床是我以前睡覺的地方,怕你又傷心。

其實那天只是發生了一些再普通不過的——人間裏經常發生的意外。

有人要來殺我們,畢竟母親和我的存在是不被允許的。

我以為母親會獨自逃跑,但她最後保護了我,她將我護在了懷中。

她說她恨我,所以希望我活著,因為在她的眼中,活著比死了更痛苦。

母親說得不錯,我那時候就應該死了,總好過之後與邪魔融合。

但是……仔細想來,我又覺得我應該活著,即便過程充滿絕望與痛苦也無所謂。

因為如果我不活著,那麽在那天的暴雨中,又有誰能來救你?

如果我不活著,又有誰來拯救這些魂族?

所以,我不應覺得生命艱辛,因為還有人需要我,所以我要活著。

這些質樸的小小道理,都是那個在絕望之時拯救我的聲音引導我去思考的。

這些期待拯救了我,而我也在努力不辜負這樣的期待。

抱歉,越扯越遠了,希望你看到這些話語不要暈乎乎。

總之,那天雖然看見你很意外,但我在見到你的那一瞬間,也有了久違的感動。

就像是貧瘠已久的心臟又重新跳動,枯萎的枝椏覆蘇。

覆蘇,是的,邪魔又覆蘇了。

再見到你的那一瞬間,他便成長得一塌糊塗,無法壓制,無法消除。

那一天,邪魔覆蘇,天上的月亮碎了,有人補好了它,我猜是大司禮修覆的。

她確實一直在幫助著魂族,但是我知道有朝一日邪魔可能會突破我的禁錮。

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我思考出了一個拯救所有魂族的辦法。

我利用我魂體的特性,將所有魂族的魂體都與我的魂體相連接,這樣一旦我的魂體枯萎,他們靈魂裏寄生的魂體也會死去,重新變回普通人。

我早已準備好赴死,只是等待著最後一場戰鬥。

我身體裏的邪魔也意識到了我的謀劃,它的反抗愈發激烈。

到最後,我已經被漫天的藤蔓擠壓得只有一方小小的活動空間了。

幸好你都不知道這些。

沈曼雲,曼雲。

自從知道這些信寄不出去後,我就將我所有的心裏話都寫在信上。

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看到這些信,你不需要知道我愛你,這樣我死去之後,你就不會因我悲傷。

這就是我最後的謀劃,我早已知道我將死去。

在做這些事的時候,我將洛都大公主接到了無妄城,她是一位任性的公主。

但她意外地與你相處得很好,你多了一個朋友。

你需要這樣性格主動熱烈的人陪在身邊,而不是我。

公主簽了讓位詔書,我送她回了洛都,她最後給了你一個擁抱。

我有些羨慕她,她可以毫無顧忌地與你相擁,但我不行。

所以,我還是要對你說一聲抱歉。

我確實準備離開了,這一次走就不會再回來,信就大概寫到這裏,我會帶著信一起離開。

我不能再見你了,與你相見多一眼,那些瘋狂生長的藤蔓就在告訴我邪魔的力量正在不斷壯大。

我最好的結局就是獨自在無妄城外的小小屋子裏,不遠不近地守護在你身邊。

更壞些,我可能會死。

我會把給你的這些信都藏在我的心口,這樣,在致死的攻擊穿透我心臟之前,這些我愛你的過去,我與你相處的所有細節都會消失不見。

我寫信是想讓你看,是想表達我的心意。

但我無法表達。

信永遠也送不出去。

現在我希望它送不出去了。

所以,最後——最後——

反正你也看不到這封信,所以姑娘。

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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