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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他們意識到對方正在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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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他們意識到對方正在老去

沈曼雲在註意到燕飛光視線的時候, 就飛速低下頭去。

她看到自己落在雪地上的那滴淚水與周圍的雪粒一起被凍結成冰。

它閃閃發亮。

身邊小野也看到燕飛光了,它朝他飛快撲了過去。

但燕飛光的目光還是定定落在沈曼雲身上。

六七年的時光好像從沒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她像是一朵不會枯萎、永遠安靜盛開的花。

他朝她走了過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沈曼雲聽到了他怪異的腳步聲, 她擡起頭去看燕飛光的腳, 他確實是帶著傷回來的。

在他身後,留下一長串殷紅血跡。

“燕飛光……”沈曼雲輕聲喚他。

燕飛光走到她身前,“嗯”了一聲。

他們時隔多年的重逢, 平靜得好似從未分開過, 連問好都不顯得生疏。

燕飛光俯身將懷中的白花放到了墓碑前。

他沒有問沈曼雲為什麽會在這裏, 他只是安靜註視著她。

他看到了她發間藏著的一根白發, 歲月並非沒有痕跡。

燕飛光的手落在了沈曼雲的腦袋上, 他替她拈起那根白發。

他恍惚間想起許多年前徹底消失在洛都的那根頭發。

燕飛光松開了手, 沈曼雲則瞧著他的腿, 思考他是哪裏受傷了。

“你的腿……什麽時候傷的?”

“頭發找不到了,你的生辰……我也不知道。”

兩人脫口而出的兩句話撞在一起。

沈曼雲看著墓碑前隨風顫動的白花, 她這才想起燕飛光多年之前對她的承諾。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幾日燕飛光苦苦找遍全城, 他付出了那樣的努力, 卻只被他的一句話輕描淡寫帶過。

——頭發找不到了。

沈曼雲的眼睫微垂,她說:“沒關系。”

燕飛光又往前走了一步, 此時, 他受傷的腿終於支撐不住。

他朝沈曼雲的方向跪倒下來, 好在他及時伸手, 將手臂撐在沈曼雲耳側,這才沒有將她撲倒在地。

在這一瞬間,他們的面頰靠得很近,兩人的唇邊都呼出溫暖的白氣。

在這氤氳的白霧之中——

沈曼雲看清了他眉尾加深的傷疤, 還有面龐上久居戰場的粗糲痕跡。

燕飛光也看到她眼底的細紋,以及隨著歲月變得更深邃些的眉骨。

他們意識到對方正在老去。

沈曼雲的手下意識搭在了燕飛光的肩膀上,她想,究竟是多重的傷讓他都站不住了?

她柔聲問:“沒事吧?”

燕飛光搖頭,表示沒事,沒死都算沒事。

左右他也死不了。

燕飛光挪了下身子,坐了下來,就坐在她的身邊,兩人並肩坐在墓碑前落滿雪的殘垣上。

一旁的小野乖乖坐著,它將周遭的風雪擋了下來,這冰冷的墓前也有了些溫暖的感覺。

沈曼雲低頭去看他的腿,燕飛光沒動,他也看了眼墓前的白花。

此時,沈曼雲發現他肩上背著一個包袱,這包袱都有些破了,露出內裏裝著的衣物。

包袱裏是一套幹凈體面的衣服。

沈曼雲忽然回過神來,如果今日她不出來,燕飛光應該明天才會到無妄城。

他會先藏在這處無人知曉的角落,先等身上的傷愈合,再換上嶄新的衣裳,最後“完好無損”地回到無妄城。

不會有人看到他的狼狽和身上累累傷痕。

他來到這裏等傷好,就像一只野犬躲到了角落裏安靜舔舐自己的傷口。

可她偏偏來到了這裏,撞見剛從遠方歸來的他。

他甚至沒來得及掩飾自己滿身的傷痕與風霜。

於是沈曼雲說:“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燕飛光問她。

“沒有……”沈曼雲假裝沒看到他肩上的包袱。

她取出懷裏的銀盒,拿出這幾根陪伴她很多年的血針,銀盒表面的雕飾已被她摩挲出溫潤的痕跡。

“先治傷吧。”沈曼雲說。

燕飛光展開自己陳舊的大氅,為她擋著風,沈曼雲拈起血針,低頭替他細心療傷。

傷口的情況很糟糕,也不知道燕飛光是如何挺過來的,他是一路走回來的嗎?

他為什麽不喚小野去帶他呢?

沈曼雲腦海裏裝滿了疑惑,但她手中的血針依舊穩穩當當,經過這麽多年的成長,她療傷更加得心應手了。

許久,傷口彌合,沈曼雲直起身子,對燕飛光說:“好了。”

燕飛光收起披風,他說:“謝謝。”

沈曼雲對他說明自己來這裏的原因:“我帶小野出來玩,它自己跑過來了。”

燕飛光點了點頭,他沈默得甚至不願意開口。

“院子墻倒了。”

“它本來就很脆弱。”

沈曼雲張了張口,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以前我修過好幾次了。”燕飛光在片刻的沈默後說。

“那裏是你以前的家?”

“是。”

“這是你的母親?”

“是。”

沈曼雲看到墓碑前的白花已被一層薄薄的積雪覆蓋。

她想,燕飛光的母親沒有名字,他本來也沒有名字的。

只有小野有名字,它以前是燕飛光的小狗,他認真給它取了名字,還給它肉骨頭當玩具。

在很久以前,燕飛光就如此善良了。

沈曼雲沒問有關他的過去。

光是看到院子裏的那間廚房與另一間房裏四散的家具,她就知道他過去一定經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

具體是什麽事?她想象不出來。

“生辰……”沈曼雲大著膽子,深吸一口氣繼續問,“我還不知道你的生辰。”

燕飛光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他仰頭,看著天邊月說:“是今天。”

沈曼雲一驚,她扭過頭看燕飛光,燕飛光的視線不知是落在月亮上,還是落在他母親的墓碑上。

總之,他的目光悠遠,像是無根的飄絮。

“花是祭奠嗎?”沈曼雲問。

“今天也是她的忌日。”燕飛光回答了沈曼雲的疑惑。

沈曼雲沒再開口問了,她只是端正坐在燕飛光身側,看著墓碑前的白花慢慢被大雪吞沒。

她抓了一把雪攥在手心,一下又一下將手心裏的雪捏實。

沈曼雲沒有開口詢問有關燕飛光過去的問題,心上的傷痕每一次揭開都會帶來疼痛。

她怕他疼,即便他自己根本不在意疼痛。

“我改天來把墻補好。”

“壞了就壞了。”

燕飛光將沈曼雲拉了起來,將她放在小野身上。

他也跳了上來,就坐在她身後。

“回去吧。”他說。

小野朝前奔去,嘴巴裏還叼著那根小小的骨頭。

“小野以前很小嗎?”

“很小,它吃不飽,長不了太大。”

“變成魂族才變大的?”

“這不是什麽好事。”

“嗯……”

沈曼雲低低應了聲,她兩手捧著掌心裏一直在捏著的雪球,將它放在面前小野的腦袋上。

“那……生辰快樂?”沈曼雲的聲音很輕很輕。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對燕飛光說“快樂”,畢竟這一天也是他母親的忌日。

放在小野腦袋上的是一個小雪人,被沈曼雲捏得都快沒人形了,它歪歪扭扭地坐在小野黑色的毛皮中央。

沈曼雲摸遍自己全身上下,也沒什麽能送得出手的東西,只能悄悄捏了這個小雪人。

在說完生辰快樂之後,她感覺到身後燕飛光的身子低了下來,他的胸膛靠著自己的脊背,上下起伏著。

他的心跳聲有些快,唇邊呼出的氣息溫暖到有些發燙,沈曼雲感覺自己的耳根熱了起來。

燕飛光的嗓音壓得很低,他在她耳邊一字一頓說道:“謝謝。”

那一天的月下,他的唇險些觸到她的耳朵。

在奔跑的小野身後,遼闊雪原之上,巨大的藤蔓與枝葉破土而出。

它們仿佛猙獰的觸手,將天邊月亮緊緊纏繞。

這些可怖的植物仿佛是幻境的產物。

但是,叫囂著不斷生長的枝葉不斷收緊,竟然真將那輪天上的月亮絞碎了。

皎皎明月四分五裂,瘋長的植物在雪原上席卷而過。

沈曼雲聽到了身後傳來的清脆碎裂聲,她想要回頭看去,但燕飛光捂住了她的眼睛。

他的指尖不住顫抖,沈曼雲一時沒反應過來,便跟著他進了無妄城。

黑沈沈的城門緩緩關閉,與此同時,城外的月亮已碎裂成無數塊,仿佛散落的繁星。

遙遠的洛都觀星臺上,連霏靜靜看著天邊碎裂的月亮,沈默不語。

“大司禮,是墮月,雪季時的墮月代表著什麽,您是知道的。”站在她身邊的大長老驚懼說道。

“在黑暗中一直存在著傳說中的邪魔,沒有人知道這邪魔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沒有人見過它,也沒有任何文獻記載過它,但它就是如幽靈般存在於口耳相傳的神話中。”

“總之,所有版本的傳說都指向一個事實,就是它一旦現世,就會將此界徹底毀去。”

“嗯。”連霏應。

她從觀星臺上一躍而下,周身帶起璀璨的紫色光芒,於夜空中幻化出一輪新的、虛假的紫色月亮。

連天邊月都被撕碎,潛藏在黑暗中的邪魔已恐怖至此,她不能讓眾人知曉今晚的異變。

而那傳說中的邪魔,又藏在哪個角落?他又從何時誕生?

——

“回來了?”暮蘭披著居家的長袍,手裏捧著一杯熱茶,對沈曼雲說道。

沈曼雲回來的時候,身後沒有跟著小野,它很久都沒見到燕飛光了,自然是跟著他回城主府去了。

“回來了,他也回來了。”沈曼雲坐在了院子的花架下。

桌上也擺了一杯熱茶,暮蘭做事總是如此妥帖周到。

“我知道了很多有關他的事情。”

“但我不想他親口說出來,也不想他再回憶以前的事情——就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

“但我知道了他的生辰。”

沈曼雲看著暮蘭那張與燕飛光一模一樣的臉問:“你和他一樣,所以今天也是你的生辰吧?”

她手忙腳亂想給他找生辰禮物,但暮蘭阻止了她。

“我的生辰與他不一樣。”

“我誕生於,你將我帶回來的那一天。”他看著沈曼雲的眼睛,認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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