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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歲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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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歲夕

當——當——當——

乾坤宗內的晨鐘被敲響,又是新的一天到來。

楊奉最後還是婉拒了連斐為他尋來極陽之物修煉的方案——他不願欠下太多的人情,以極陰之氣結就靈胎,再次步入中境,而後花費功績點,成功查閱顛倒陰陽大神通的修煉秘訣,邁進新一步。

不知不覺中,春來秋往,寒暑易節,算算時間,楊奉已經拜入乾坤宗整整一百年。

百年時光,說長不長——畢竟中境修士乃至上境修士都能活上千年萬年,可說短也不短——這已經是無數凡人的一生,是下境修士的小半輩子。

於楊奉而言,他如今的肉身,是自粉身碎骨後重塑而來,怎麽算頂多只有一百有餘的“歲數”,是未來可期的新晉天才;而如果要算他的神魂,那就都可以過千歲“大壽”了。

即便大家都在稱讚“殷唯”只花了百年就從下境踏足中境,天資過人。但在楊奉眼中,還是太慢了——比他在玄天仙宮時慢上太多,並且日後從靈胎到法相,估計還得花費更多更長的時間。

話雖如此,自重修至靈胎境,楊奉卻是大多時候都不在乾坤宗內苦修,而是借著接取宗門任務之機,外出尋覓極陽屬性的天材地寶,不至於一無所獲,只可惜不盡人意。

不呆在乾坤宗的原因很簡單,一來苦修無用,如今的他更需要的是盡早設法平衡陰陽煉成神通;二來他想調查的事情,在弟子階段能夠接觸到的,都已經翻看過,接下來更深層的內容只能等到修至更高境界再想辦法——他還沒自大到亂闖藏書樓;三來則是因為……

自回到乾坤宗內部,就在從山門到通往門內諸峰的傳送陣的短短一段路上,他已經閃避過七八個暗送秋波的同輩弟子的目光,還婉拒過六七個明示討好大膽求雙修的……直到通過傳送陣回到天柱峰山腳下,耳邊才終於恢覆清靜,整個人都不由地松了口氣。

乾坤宗的風氣就是如此,絲毫不以雙修為羞恥之事,不像很多正派修士恨不得掩面高呼“非禮也”,而是坦然坦蕩又不會過於狎昵,只認為是求道路上的一個必經階段。

雖則乾坤宗的人不會像合歡宗那麽放蕩孟浪,相對“含蓄”許多,可是楊奉還是不太適應——就算他以前也不太重視社交距離,但他頂多勉強只能與社牛搭上邊,萬萬比不了這大半個宗門的社交悍匪。

漫走在山路上,楊奉微微收斂發散的思維,不多時終是來到碧玉閣——此時,連斐正在包餃子。

這位乾坤宗的太上長老難得將滿頭青絲束起,身著素白的交領內衫以及淺藍對襟,袖口還綁著護腕。或許是因為有活要幹,相較往日寬松舒適的風格,連斐今日的穿著打扮顯得利落修身許多。

可能是活得太久,許多事情都見識過,閑來無事便學上幾手,以至於此人分明長著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但在有些時候卻總是與凡夫俗子無異。

就比如楊奉眼前這一幕,餃子皮是連斐自己現搟的,又薄又圓;餃子餡也是連斐自己現調的,有最為尋常的豬肉白菜餡,也有蘿蔔羊肉、韭菜雞蛋這樣味道重些的,蝦仁海鮮也不缺……

楊奉找來時,連斐已經包了一碟漂亮標準的餃子,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讓強迫癥無比舒適。他一邊熟練地捏著餃子,一邊輕聲問道:“回來了啊……正巧今天是歲夕,晚上留下用膳?”

“……嗯。”聞言,楊奉微微一頓,點頭應下。

玉環大世界三大王朝並存,無數大小宗門勢力林立,凡人的節日零零碎碎,又多又雜。唯有個別幾個是全天下人都過的,而這幾個節日與他上輩子所知的有相似也有不同,不被提醒就罷了,要是被提及,總是難免會喚起那些深藏於心底的久遠回憶。

比如每一年年終的“歲夕”——在玉環大世界寓意舊歲的結束,就是個人人都過的團圓日,凡人習慣在這一天與家人共聚一堂,吃飯守歲——基本就是春節前的除夕了。

這輩子他最初知道“歲夕”還是在楊家時,可那時候太小了,不到三歲的孩子一般都是被打扮成個福娃的模樣,被親戚們抱來抱去。即便擁有上輩子的記憶,都差點沒記住那麽一串的姑表叔伯。

等到被帶上仙天島,玄天仙宮是不過任何節日的,島上人雖不少,卻沒有幾分人情味。他有時悶得慌,便攛掇聞玦陪他做些手工、做些糕點——可惜聞玦這人油鹽不進,差不多說個十來回,才可能有一回是答應和他一起玩鬧。

察覺到自己一不小心又想起那個人,楊奉掩飾般摸起一塊餃子皮,拿著勺子挖一勺餡料往皮上放,讓自己忙碌起來,別再想東想西,口中同時問道:“連師今日怎麽突然想起要包餃子?”

玉環大世界的歲夕沒有必須固定吃啥啥的傳統——三大王朝各有不同,不同地域也有自己獨有的特色。譬如歲夕包餃子是大玄北方的習俗,但在乾坤宗周圍這一帶,歲夕這天更多是吃包肉餡的湯圓。

乾坤宗所在的神虛山脈橫跨大周和大玄,也是中原與極西的分割線——往南是大周,往北往東是大玄,而往西去便是荒蕪的沙漠。乾坤宗周圍的凡人城鎮大多位於大周和大玄的交界,不屬於兩大王朝而是隸屬乾坤宗,故而風俗習慣也多是融合了兩大王朝的一部分。

“前幾天我到山下走了走,和福伯他們聊過幾句。聽說陳家老大娶了個大玄北地的媳婦,想著給將要被帶回家過節的兒媳婦一個小驚喜,於是四處尋人就問北地的風俗。我正好趕上了,便動手教了教他們北地人是如何包餃子的。”

連斐沒有對楊奉那些只是簡單一捏的餃子多加評價,只是像個尋常百姓那樣,普普通通地聊著些家常,“想著歲夕將至,又閑來無事,我便在山下多換了些食材,回來做些餃子,給門中弟子分一分——你回來得倒是巧了。”

聽完連斐的解釋,楊奉不得不再次感嘆這位太上長老真是好清奇的一個魔修——撇開正道魔道不說,也是很奇特的一個修士。什麽“福伯”“陳家”,已經不是第一次從連斐口中聽聞,他甚至親眼看過這人是如何與山下的凡人打交道的。

一個快兩萬歲的上境修士,就像個無所事事的小年輕一樣,陪老人下棋、和菜農砍價;有時興起便在集市上擺個書畫攤——即便沒能賣出去幾張,還會幫不認字的百姓寫信……乾坤宗周圍八座城鎮,全都留有他的蹤跡和傳聞。

相比起仙天島上那些感情淡薄的家夥,乃至某些都不把凡人老百姓看做自己同類的修士,連斐可表現得太有人味了——無論對誰都是一視同仁,所有人在他眼中完全沒有高下之分,簡直正得發邪。

楊奉事實上已經許久不曾接觸到這些老百姓的家長裏短,在玄天仙宮時沒有人會和他提這些,後來離開仙天島,他都是上境修士了,接觸的也更多是修行界的人——畢竟和凡人接觸多了,以修士漫長的壽元,終是會留下太多遺憾。

他愛在塵世游走,但是多以游客的身份,嘗嘗各地美食小吃,看看不同的表演,欣賞大好河山風土人情……主打一個若即若離。連斐卻是比他更喜歡凡俗,不在乎與凡人稱兄道弟是不是有失身份,直接住在凡人堆裏都不成問題。

回想起這位太上長老是真好意思喊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為“叔”,喚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年人作“老伯”,楊奉就忍不住有些恍惚。

從“楊奉”化作“殷唯”,他的性格改變了許多,至少在玄天仙宮時,主動挑話題的都是他;而來到乾坤宗,他是聽多於說,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裏,不願洩露太多。

連斐估計也是早已習慣了他的寡言,不在意此時的沈默,溫和地問道:“這段時間,你在外面可還順利?”

“還好。”那些經歷實在乏善可陳,楊奉不認為有詳細道出的必要。

“沒有遇到中意的人?”連斐擡眸看向認真包著餃子的楊奉,目光深邃似乎藏著些別的情愫,又像是幻覺。

楊奉手都不帶停頓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

“宗門內倒是有許多小家夥拜托我問問你的心意……宗主一脈亦有意與你聯姻。”剛好放下最後一個餃子,連斐拍拍手抖落掌心殘留的面粉,然後取出幾分請帖,“這兒還有幾個宴會,你稍後看看是否出席。”

楊奉接過請帖,但看也不看就丟進儲物袋中,只直勾勾地盯著連斐:“連師,你說‘聯姻’具體是怎麽回事?”

他知道自從他到達靈胎境後,乾坤宗內越來越多人想要和他結為道侶,借此合情合理以雙修之術“共同進步”,因此他才不願意留在乾坤宗與這些人打交道。

但宗主一脈……此前他完全沒聽過半點風聲。他只知宗主門下有六名弟子,修為最高已達法相境,最低也即將突破至靈胎境,因種種原因,這六人都尚未有道侶。

連斐輕飄飄地回道:“是宗主首徒晏秋、二徒黎鳳和四徒苗欣欣,都有意與你皆為道侶,隱隱有互不相讓的苗頭。宗主如今閉關,不管這些瑣事,所以魏長老尋到我這邊,問問我的意見和你的意願。”

“他們幾個我都沒見過幾次,說過的話加起來還沒有我們這一天談的多!”楊奉氣笑了,他頓了頓,冷不丁地問了一句放在之前不會說的話,“你不是說對我有意嗎?怎麽覺得你完全不在意我會選擇旁人作為道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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