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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夏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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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夏帝

水榭華庭,紅墻綠瓦。

四面透風的涼亭正好被一叢叢梔子花包圍,清風吹過,落英繽紛,如同飄雪,如同飛絮,白色的花瓣鋪滿涼亭周圍的青石板。

傅君寒坐在亭中,微微低著頭,眼瞼半垂,鴉色羽睫輕輕顫動,右手正把玩著一塊蒼翠的圓形玉佩。玉佩質地溫潤而細膩,卻並未雕刻有常用吉祥紋樣,其上寥寥幾道刻痕,似乎僅僅勾勒出一個字——珩。

殷唯推開門走出來,遙遙便看到這一幕。面容普通的小鎮大夫目光深沈,看不出情緒,修長的食指摩挲著玉佩上一道道的刻痕,不知是專註是懷念或是單純的無所事事。

少年尋來的步伐微微一頓,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走近涼亭,開口語氣便是十分的欠揍:“哎喲喲,跟大人物聊完了?多虧東家和大夏王室關系匪淺,不然小的可沒這個機會住進大夏王爺的宅子——誒東家的,趁著現在周圍沒人,不如悄悄告訴我,你是不是大夏王室出身啊?”

傅君寒下意識將玉佩收回袖裏,擡眼一瞥,冷冷淡淡地道:“你當真不知情麽?”

“我能知道什麽啊?”少年滿眼無辜,“是知道你的身世之謎,還是知道你去見的是何許人也?我全都不知道啊!不過話又說回來了——”

殷唯在傅君寒對面坐下,指節支著一邊下巴:

“雖然這裏條件很好——我剛都看過了,這院子、這臥室,外邊那些客棧沒一家比得上。但是嘛,總歸是別人家,住個一天兩天還好,可要是常住,再熟的親戚也會感到不自在的,你說對不對?所以,說說你打算留幾天,讓我心裏有個數?”

“少則兩天,多則五天。”傅君寒語氣中帶著些許警告的意味,“我沒有透露你的身份,你最好安分些。”

“這個沒問題。”殷唯應得倒是爽快,只不過對著傅君寒那懷疑的目光,感覺有點不爽,“你什麽眼神?我還沒問你一去大半個時辰是幹嘛了,你居然還敢用這種不信任的目光看著我?”

傅君寒頓時挪開視線,半字不提自身先前的經歷。

.

一個時辰之前。

姜遠提出的邀請被君長生婉拒了。白發劍修意外地知情達理,懂世故而識人心,看出姜遠主要邀請的目標唯有傅君寒一人,於是他以協助追查蠱毒源頭為借口先一步離去,只道若有進展稍後再互通有無。

姜遠並未挽留,在君長生離開之後,他只對正在猶豫的傅君寒說了一句:“有人想要見你。”

傅君寒隱隱有感,便不再遲疑,點頭應是。剩下的殷唯厚著臉皮作為“同行者”,與傅君寒一起跟著姜遠來到他位於城東的別院。

兩個客人隨著主人家越過大門,入目所見,流動的活水潺潺環繞莊園四周。沿著腳下石子路蜿蜒向前,兩旁假山錯落有致,中庭處處有百花爭艷,斑斕的群蝶起舞翩然。百年乃至千年樹齡的古木直接霄漢,綠蔭遮蔽之下,對稱修築的長廊亭臺精致典雅,又不失磅礴大氣。

途中,少年被暫時安排到客房休息,唯有傅君寒一人繼續隨著姜遠去與某位見面。兩人一路沈默著穿過漫長的紅木長廊,終於在姜遠的帶領下,來到一座雕梁畫棟的兩層小樓門口。

作為主人的姜遠親自在門外輕敲兩下,直至內部傳出一聲“進”,方才緩緩推開大門。更多的陽光隨著開啟的木門湧入室內,門後一扇以水墨繪有群山峻嶺的三折屏風隔絕了來者第一眼對更深處的窺探。

傅君寒緊隨在姜遠身後,一同繞過屏風,後方除卻兩扇緊閉的小門便是螺旋向上的樓梯。踏上樓梯,覆行十數步,才當真走到另一人面前。

那是一名與姜遠眉眼間有六七分相似的中年男子,不過他看起來更要年輕一些,雖然此刻身著尋常青衣,面容柔和,瞧著卻比那位東海王更加威嚴深重。

“皇兄,人已帶到。”姜遠拱手彎腰行了一禮。

傅君寒也老老實實作揖行禮,喚了一聲“姜叔”。

“有勞遠弟特意走這一趟了,都坐下吧。”

被姜遠稱為“皇兄”的、當今大夏的君王——姜靖端坐於長條木桌旁側,右手邊便是半開的雕花窗,案上擺放有一整套的茶具以及棋盤。棋盤上黑白兩子正在激烈廝殺,若非在二人到來前這位夏帝曾接待有另一位客人,那麽便是他正在自己與自己下棋。

“替皇兄做事,稱不上為‘勞’。”姜遠敬重之餘又對姜靖抱有親近之意,此時卻並未順勢應下,“百川城中有鬼蜮之輩圖謀不軌,無論是為城中百姓還是皇兄安全,此事必須謹慎處置,請恕臣弟先行告退。”

姜靖微微頷首,叮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遠弟,凡事小心。”

“臣弟知曉。”姜遠再行一禮,隨即轉身退出小樓。

而姜遠才剛出小樓,便有一道黑影仿佛從梁上落下,穩穩立在夏帝姜靖身後。明明是身高八尺的威武好漢,偏偏落地無聲,連塵埃亦不曾被其震起。

姜靖對於身後多出一個人來無有意外,臉色全然不變,只淡淡道:“都別站著了,坐下吧。”

傅君寒則是拱拱手,對後來者稱呼一句:“高統領。”

此處只有他們三人,身著輕甲的禁衛統領高歌顯得頗為隨性,朝著姜靖一抱拳便在其側後方坐下。同時他不忘對傅君寒點點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你獨自一走便是許多年,也不主動給我們傳個消息。若非十年前高歌意外碰見你,我都不知你就在大夏疆域之中……罷了,往事不提,你近來可好?”大概是因為在座二人都是被他承認的親人好友,姜靖並未以“朕”作為自稱,而是用“我”。

“我很好,多謝姜叔惦掛。”傅君寒的坐姿都透露著一種乖巧,只是他此刻眉頭輕蹙,有些欲言又止,“……您的身體?”

“哦?看出來了?”姜靖沒有否認,高歌的臉色也稍稍沈了沈。

得到肯定的傅君寒,眉頭皺得更厲害了:“姜叔,我可以為您把個脈嗎?”

“沒什麽可不可以的。”姜靖坦然地將手平放在桌上,看上去對稱呼他為“叔”的傅君寒很是信任。

“冒犯了。”傅君寒不僅撫上姜靖手腕觸摸脈象,更是分出一絲靈力在後者體內游走一圈——這也是許多修士有事寧肯不對癥地多吃些丹藥,也不找個醫修直接找出病竈的原因,他們忌諱任由旁人的靈力進入身體之中,摸清自身的情況乃至埋下暗手。

而且醫修本身,同樣有著被病患靈力反震的危險。畢竟分出的靈力由其神識控制,若然對方心懷不軌,可以憑此聯系直接重傷醫者——除非醫患雙方是彼此都願意付出信任的人。

可惜,雙方的相互信任,嘴上說得輕巧,事實上卻很難做到。因此修仙界之中,真正的醫修遠比凡人裏的大夫更加稀少。即便是在藥仙谷內,擺弄靈藥的藥修和煉制丹藥的丹修才是大多數。

姜靖作為一朝帝王,倒是意外大氣,任由傅君寒的靈力探入他的身體,臉上更是浮現出少許欣慰:“你的修為果然開始恢覆了?很好,很好。”

不過傅君寒的臉色卻變得更加難看:“姜叔,您是何時中的毒?此毒……我暫時沒有任何頭緒。您可曾聯系……師父?”

聞言,姜靖和高歌都沒有露出意外之色。而一旁安靜許久的高歌像是終於憋不住似的爆出一個尋常散修絲毫不知的隱秘:

“數月前,萬法門的齊千山據傳在閉關時不慎被門中叛徒暗害,中毒傷重,於是去信求助林谷主。其後林谷主親往萬法門,至今未歸。如今萬法門封山,一個月前傳出的回音是,林谷主的救治正在關鍵時候,不便幹擾。”

“萬法門……叛徒?”傅君寒不由地追問,“可知是誰?”

“你應該問,都有誰。”濃眉大眼、相貌剛毅的高歌冷冷一笑,“萬法門出了叛徒,而且不止一人。他們封山不只是為了防備外界,更是為了內部清查!”

“為何突然留心萬法門之事?”姜靖很是敏銳。

傅君寒答:“我隨姜前輩來此之前,不知萬法門中竟出了問題,只是正好發現有不軌之徒試圖在百川城投下蠱毒,而那人我曾經見過,似是萬法門陣道一脈宋長老的弟子秋葵。”

“既然是蠱毒,依你看來,是否難解?”姜靖問道。

“此毒於修士基本無害,唯有凡人接觸便會得病。我追蹤那人時,揣摩過毒性,此毒只是麻煩,並不難解。”傅君寒認真地回答過後,當即又將話題帶回到姜靖身上,“姜叔,師父不在,那您的身體……”

“林谷主不在,我便請來了藥仙谷的松濤長老,情況已經有所好轉。”姜靖拍了拍傅君寒的肩膀,“你不必太過憂心。”

“莫非師叔亦沒有辦法?”傅君寒完全沒有被安慰到,松濤長老張聽風是藥仙谷中僅次於谷主林愷風的醫修。如果姜靖如今的狀態已經是經過他的診治,那麽其所中之毒,恐怕遠比傅君寒推測的更為棘手難纏。

“松濤長老不過是需要些許時間研究。珩兒,你是關心則亂。”

此言一出,傅君寒和姜靖齊齊默然片刻,還是姜靖接著道:“不說我了。‘傅君寒’這個身份,你還不打算摘下嗎?總不能我們這些親友,一輩子都不能與你相認。”他看著眼前這張全然找不到半分熟悉地方的面容,輕輕嘆息著。

面對尊敬的長輩,傅君寒完全無法平靜地說出“就當林清珩早已死在一百年前”這樣的話,他抿了抿唇,故意轉換了話題:“姜叔、高統領,你們可還記得‘魚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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