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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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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動容

月華如銀, 風如潮湧。

鬼魅般的黑影重新沒入洛京一處府邸,大片大片的花瀑在夜下盛得妖異異常,肆意地吸食著鮮紅土壤中的養分。

這是沈遐洲如今的府邸, 從賜下至今,已不知埋下多少屍骨,有府中處置了眼線的,也有前來暗殺他的死士的,還有洛京莫名失蹤的些許人口……

沈遐洲的衛士對這些自來處理得幹凈利落,而眾人也早已習慣了郎君嗜殺陰沈的模樣。

甫一見得他回來, 星泉自覺地為郎君更衣, 出乎意料的, 郎君今日外出的衣裳竟一如出去般幹爽整潔,不見半分血跡。

人高的銅制燭臺煌煌燈火將沈遐洲面龐照亮, 蒼白面皮上好似也帶上了些溫暖血色,他指尖滑著王靜姝寫來的信,明明已看過一遍, 可又經不住一再眷戀地一字一字細看。

難得的書信,清靈秀美的字跡,入目便是“我念你亦如是”的答覆,令他極動容,又難掩心酸。

他偏執, 狹隘,思量更是詭譎敏感,那日入陶敬府中尋邊防域圖,不甚被察覺,一路逃離追兵,恰至王家府邸, 身上幾道淩厲的箭傷令他失血過多的虛弱,但在聽得幾個女婢談得王七郎時,原本壓抑在心底的憤怒、不甘還有思念都變得失控。

王氏諸人多冷情逐利,王瑞入朝授大司農,可謂如魚入水,同呂相皆是世家出身,天然有著統一的利益,但王瑞也不全然立於寒門對立面,他深知他入局是為新帝平衡朝局而來,他左右逢源,一面笑臉迎人一面捅刀子,極快地在朝堂中立起了一方代表南地士族的勢力。

這無疑也是沈遐洲樂見其成的,甚至也在暗中出了不少力,朝堂傾軋越亂,於他自然也是越有利。

可許是虛弱的緣故,那些利益得失的計較,都被病態又瘋狂的情緒所取代,他想到,他的卿卿也是可恨的王氏女,她也冷情,於情愛一事上也多有戲耍他,甚至斷愛時抽身得極為果決冷漠。

數月不見,歸於建業的女郎是否早已將他忘於腦後?建業年輕郎君們是否又皆追慕於她身後……

他想得委屈,想得嫉妒到雙目赤紅,他不顧身上需及時處理的傷處,也不畏王氏府邸隱在暗處的衛士,尋至王聞儉的住處。他的狀態著實不好,好似隨時都可能倒下,可強烈的痛楚反令他的精神變得更強悍,軀體似被掙脫束縛的猙獰野獸占據,他一書而就,便是化為厲鬼,女郎休想擺脫他。

王七郎被他迫著夜半將書信送出。

然這一通所為,他事後便悔了,恐女郎被他的去信嚇得遠離,也更深悔將自己的無能暴露在了女郎的面前。

他怨自己不夠強大,恨自己不能登時將這內鬥不斷,國力虛耗的大綏給毀了。

是的,毀了,而不是奪回,這種陰晦念頭若說往日只偶爾冒出,如今便如失控狂長的薤般,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胸腔。

他不計後果地想令這該死的大綏幹脆亂得徹底些,迫不及待地想送該死的人都下地獄。

他是如此瘋狂,毫無理智,他既知追不回已快馬送出給女郎的信,行事就此更加無所顧忌,他拖著一貫多病的身體入了朝堂。

陳雍對自己一手平衡起來的朝堂局勢,隱有壓制不住的弊端出現,三方坐大,他名為帝王,可處處受到掣肘,他不得不將沈遐洲置入朝中,以襲長公主舊志為由改制。

加強地方刺史、都督的管理,並尤為強調抑齊豪強。

再則,以考試辦法加強對秀才和孝廉的考核。

兩者同長公主在時有異曲同工之處,皆是為將權利收歸自己手中。

但只有沈遐洲知曉,這兩條法令,尤其是後者,是他母親在時,都不曾頒布的。

且也是這一法令造成了他父母之間長久的爭執,陳蓉主張兵權為上,而沈照主張推行變法和考試,在暫不破壞世家豪強舉薦為官的基礎上,再開一條給予寒門子弟考試的機會。

當更多寒門子弟通過考試進入官場,便會慢慢改變朝中官員的格局。

只依照沈照的想法,實在太漫長了,要等多久?十年?二十年?或是更久?是否也意味著也要對世家忍耐更久。

長公主當初不曾忍耐地對此棄之不用,轉擡舉寒門武將。

至於陳雍的選擇,沈遐洲毫不懷疑,借他口獻上的這兩條新制,陳雍皆會推行,畢竟陳雍就如他母親一般對權利有一種急不可耐的渴望,尤其是在他早已有了比當初的長公主更優越的條件。

他手握由寒門武將為首的兵權,等同有了同世家豪強分庭抗禮的實力,甚至不需要徐徐圖之,便可徑直同世家豪門搶奪人才選拔的權利。

混亂的朝堂爭執,世家、寒門、帝王,他們為了彼此的利益,極端的對立,令沈遐洲感到無端的愉悅,不枉他著意強調了“舉賢不再出於世族”,也不枉他數月來為他們制造的爭端。

沈遐洲漠然無比地瞧著這些醜態畢露的爭執,眸色涼薄而寂靜,他早知自己是如何陰暗內心,他不在乎大綏會如何,不在乎這些人死活,也不在乎世間千萬眾生的死活,即便人間變成地獄,他大抵也只會扭曲地享受。

可想了會,他便覺得沒了什麽興致,他滿腔恨意,尋不出人間有趣來。

他借忙碌,接連數日不去想借王七郎給女郎送出的信,在此刻忽地變得難熬起來,散朝後,他徘徊許久,終是又尋去了王七郎的住處。

他一會自怨自艾地想卿卿可會終於受不了他的瘋病,寄與他斷情書,一會又狠厲無比,想即便流盡最後一滴血,他的屍骨也要同女郎一起腐爛。

一會又深感委屈,或許王靜姝根本不曾為他回信,畢竟,她便是那樣一個壞女郎。

癲狂與酸楚惡意在他的胸腔中來回攪動,直到瞧見女郎所書的信箋——

所有翻湧激烈的情緒一瞬變得安寧,就好似女郎在她身側似的,勸他莫要嚇王七郎。

雖心有不悅,可他輕易揭過了王七郎藏信的行為。

四下闃靜,唯有火燭燃劈,星泉發現郎君雖睜著眼,目中卻不曾聚光,好似隱著潮霧,濛濛一片,偏離平日裏的陰冷尖銳,顯得有些寬和與疲憊。

星泉也不由覺得目中潮淚濕潤,他都已許久沒見過這樣的郎君了,過往郎君性子再陰晴不定,那也有晴的時候,哪如現今這般時時繃緊,不曾松懈,他不知多少次擔憂郎君會就此病倒。

可郎君一直不曾倒下,只是一味的冰冷病態,這並不算好事,他聽聞往往是這種精神強硬的人,一旦倒下便更容易藥石罔效。

郎君現在能流露出些許情緒,他竟覺得松一口氣。

他默默退下為郎君掩好門,不擾了郎君難得外放的情緒。

沈遐洲似緩了很久才將信仔細收起,再擡起臉時,他的眼尾雖仍有潮意,但那雙眼卻似染上了一重夜色的幽暗,毫不掩飾的殺性,同他俊美的外表交融得好似個什麽也不在乎的惡鬼。

翌日,星泉發現他家郎君非但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變本加厲地行事瘋狂,他的手從朝堂伸至了域外,綢緞、茶葉、石蜜等物源源不斷地從中原地帶運至蜀中一帶,再經由蜀地運往域外,賺得的諸多錢財皆用於他商隊的擴大。

說是商隊,但這些都是早年他在蜀地剿匪時充盈的部曲,等同私兵,他有自己的商道,鮮卑、匈奴等部同大綏邊境的消息時時能傳至他的耳中。

是年九月,鮮卑族的慕容部落同上谷、漁陽、遼西等郡摩擦不斷,大綏邊防將領多有死傷,其中就有顧五郎,這顧五郎早前也非是邊地將領,是長公主在時,為擡舉寒門武將,以平丹陽動亂之由,強置換了幾處兵馬。

顧五郎就是那時留守在了邊郡,後陳雍繼位,也有意打壓世家,便忽視了這些變動,而朝中無休止的內鬥,也令那些調往苦寒之地的世家子們回調無門。

若在平和之時,即便在苦寒之地,這些世家子們也能自己將日子過滋潤了,可數次交鋒下來,外族的蠻人們似也察覺了邊防的薄弱。

一次比一次猛烈的進攻,又有多少本就養尊處優的世家子願豁出性命去拼?

同顧五郎這樣郎君都已是少有,而將領一旦畏了懼了,底下的軍士又能有幾多士氣?

敗仗的消息不斷傳回洛京,朝堂間非但沒有同仇敵愾,反而越發地針鋒相對,有子弟在邊地的世家一面想將自家的子侄調回,一面又不願就此被寒門武將壓了一頭,尤其上谷、漁陽一帶屬幽州,早前還是陶敬駐守過的,若非是要擡舉這些粗人,他們家中的子弟何故會害了性命?

而陶敬為首的寒門武將也趁機不斷上書彈劾敗仗的將領。

經過一番爭論和妥協,最後的結論是從寒門與世家中各出一個將領,聯合退敵。

事情有了定論,禦座之上的陳雍略帶疲憊地下了朝,他的身子骨已然不見了過往的多病,但眉目中卻多了幾分時隱時現的殘虐,他似乎想壓住,令面皮一如還是惠王時那樣溫和,可卻抽動得有些駭人,及至入了寢殿,他面皮上最後的溫態也不見了。

木質物品翻倒的響動自內傳出,他一直在隱忍,從幼時冷宮的受盡冷待到陳蓉養育下的忍氣吞聲,及至如今,他已是萬萬人之上,可仍舊有人膽敢不斷忤逆他,呂良這老匹夫處處與他作對。

他想令沈遐洲死,呂良便非扯出些管冠冕堂皇的由頭來保,他為更驅使陶敬為自己賣命,納陶然入宮,呂良轉頭將自家旁支的女郎也送入宮中,打量他不知這老匹夫的心思,有了皇嗣,他當初用在長公主身上的手段焉知不會重回自己身上?

似想到什麽,陳雍的眉頭又溫淡地舒展開一些,想來呂良也料不到,他既殺不掉沈遐洲,便也用沈遐洲作刀,提出了改制,也不知呂良可曾後悔非要留下沈遐洲與他膈應?

如此想著,朝中爭論帶來的不悅倒也消退不少,他全然不在乎邊地的幾場敗仗,他始終認為域外的那些部族不成氣候,倒是再多死些酒囊飯袋的世家子好。

他輕扣了扣沒經翻倒的桌案,登時有屏住呼吸在不遠隨侍的宮婢上前,將殿內毀亂的器具盡數換上新的。

恰是時,陶然來求見。

陳雍目中劃過一絲興味,朝旁點了點頭,便有人去引陶然入內。

他繼位至今不足一年,並無皇後,三夫人中的貴嬪是為陶然,還有一位呂姓貴人,再往下,九嬪也未滿,皆是願攀附他而送進宮的女郎。

其中陶然無疑是最特殊的存在,早在他未奪帝之時,二人便多有一些合作。

大綏門閥士族之間的傾軋爭奪非始於長公主,自來有之,故而常有因卷入□□招來殺生之禍的名士,長久下來,這些名士分為了明顯的兩派,一派如呂相這般積極入世,一派如陸放一般遠離政治,以探究玄理來超然物外,這也是清談在大綏名士間流行的原因之一。

這類人在這些年來越發地多,陶然便是他於玄思與清談一道上立起的一道旗幟,並不需陶然有多擅長此道,只需令眾人知曉,他並不如長公主那般厭惡此道,並在以“神女”之口強化自己君權神授的同時,向外傳播人放松寬容自己的性情皆是可以被理解的,即便是做出一些不穿衣服、不戴帽子的行為。

虛渺境界的追求,五石散光明正大的流行,皆令諸多世家內裏變得更加糜爛。

於他而言,這不過是不破不立,用不了幾年,變法新制選拔的人才便能取代世家的壟斷,實實在在的權柄皆能收歸於手。

許是想著這些,他偏濃郁的眉眼沖淡了溫雅,瞧著竟有些鬼魅的邪肆。

陶然望一眼,便略帶羞澀地垂頭施禮。

明耀耀的蹙金裙鋪展在淡色氍毹之上,腰間更是墜下各種繁覆珠飾,富貴得不像個“神女”,倒像個堆滿錦繡的衣桁。

陳雍雙目像是被刺一般地偏了偏,他實是不知陶然自哪學來的穿衣風格,一經得勢,竟一掃往日的淡雅裝扮,變得越發庸俗。

陳雍皺著眉詢問:“何事?”

陶然噙笑:“得陛下看重,妾得以為陛下料理祭祀事宜,妾想著,今年終歸是陛下登基的第一年,冬至的祭天自然也尤為要緊,可惜妾已為人婦,不能再作祭舞。”

陶然說著,覷了一眼陳雍神情,才上前些地繼續道:“妾有一人選想薦與陛下,這人陛下也識得。”

陳雍擡眼,只聽得陶然口中吐出了一極為熟悉的女郎名諱——

“大司農家的六娘子王靜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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