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舊夢 再胡說,就合離

關燈
第37章 舊夢 再胡說,就合離

大顆的雨珠砸得人生疼, 但時間久了也就麻木了。

天色黑下來,溫度一低,她的聲音也在顫, 抖索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成溪……”

腳下一滑, 碧玉瓦片沾了水,她直直倒下,自救的本能讓她伸手扶地。

她慢悠悠爬起來才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扯住了自己, 那還一尊碧玉仙尊, 砸得只剩下了下半個身子, 此刻直直戳進她的掌心。

嘶……

她倒抽一口氣, 還好雨下的涼, 手麻了, 不然該有多疼啊。

她拔掉那尊玉像, 扔到瓦礫堆裏,一陣不小的的響動傳來, 坍塌的珠寶又滾下來。

一枚銅錢,靜靜的, 滾到她腳邊, 安安靜靜的躺在地上。

她想起了那只傳訊鶴。

“你知道是不是?你知道賀成溪在哪裏?”

她俯身給那枚銅錢遮住了雨,期待它慢慢站起, 然後滾動。

可它就那麽躺著, 安安靜靜, 好像一枚銅錢本該如此, 怎麽會有了人的思想呢?

雨從濕透的發絲低到地上 一顆一顆,混著失望的淚水,從她毫無血氣的臉上落下來。

妍娘想著,她也不是那麽的嬌弱, 如果形勢所逼,她也能撐起自己的一片天地。

她要盡力而為,絕對不要無力挽回。

雨勢漸小,可是周圍朦朧一層霧,她一個人守在這片死寂曠野裏。

她起身,拔了手上蔓延著的茶花,隨意扔到地上,準備再尋。

那枚銅錢卻顫顫巍巍豎起來,帶著殘缺的生命力,一個,兩個,發著澄黃色的光。

妍娘找到了那堵厚厚的銅錢墻,正好是墻角向下,留出了一個狹小的空間,蓋住了底下的賀成溪,完美的避開了塔倒時的所有重量傾軋。

完成了使命,那枚銅錢慢悠悠滾到賀成溪胸前,慢悠悠轉著圈躺下,光芒消散,成了世間一枚最普通的銅錢。

妍娘翻過那堵墻,只是輕輕一捏,就散了,落得人滿身。

“賀成溪……弟弟……”

人已經沒了知覺,不過尚留著微弱的鼻息。一口氣從胸腔裏吐出,疲憊感這才蔓延上來,瞬間席卷了全身。

“我帶你回家,帶你去找夫君,你的哥哥還有我,都在等你。”

盡管才十七歲,但到底是掌控三軍的少年將軍,沈沈壓在妍娘的身體上。

妍娘拖著一半的臂膀,吸著氣喃喃道,“我知道這不舒服,我們回家,回去找賀雲州,找夫君去。”好像是對賀成溪說的,又好像是對自己說的。

勉強拖出兩步,她回頭,看著地上毫無生機的那枚銅錢。

將它撿起,塞到了賀成溪的衣襟裏。

客棧的人早躲得遠遠的,如同看怪物一樣看著回來的兩人。地板上拖出長長的一道水漬,很快蒸發。

一日的冰雨,但妍娘不能睡,一個重傷的弟弟,一個吐血的夫君,她只得拖著身體燒熱水照顧。

客棧的小二沒有一個願意照顧他們,能留著他們不動手大多是害怕京城裏王府的勢力。

他們愚蠢的忠誠使他們將厭惡寫在臉上,在起鍋燒水的木柴和添衣加被的為難上。

妍娘求了許久,身上的首飾簪子全部送了出去,那小二才一臉晦氣的進了賀成溪的房門,給他擦身換藥穿衣。

玉京山頂的雪化了隨著一陣一陣的涼風襲來,淩冽刺骨。她後知後覺才回了房,在屏風後換了幹凈衣裳,草草用熱水擦了身邊渾渾噩噩的睡在了賀雲州身邊。

“什麽一劍穿胸,我覺得我現在就要死了……”她想起極海的那個預言來。

身旁賀雲州的臉,竟模模糊糊與神君的臉重合在一起。

她掙紮著靠近想要再看清楚一點,迷迷糊糊看見那雙琉璃色無情的瞳仁盯著自己。

她揉了揉眼睛,疲憊得睜不開。可卻清清楚楚感受到了那雙眼眸中的冷漠。

那可不是賀雲州,把他的溫柔吞噬了去,留下了幹癟的軀殼。

“你怎麽來了?”他的聲音冰涼,帶著不滿,“跟著下來添亂嗎?”

奇怪的是,明明身體已經這麽累了,妍娘竟然清清楚楚聽見了這句話。被賀雲州養了這些日子,也有些嬌氣,自然聽不得這個話。

啪,憑著感覺,她一巴掌蓋到那張臉上,大約摸到了眼睛的位置,捂的死死的。

她現在沒力氣看清楚,更沒力氣吵架。就算是神君來了,也得挨一巴掌乖乖在她身邊睡一覺才行。

“賀雲州,你再胡說,就和離……”她把腦袋挪到賀雲州的耳邊,迷迷糊糊威脅道。

什麽時候,她不再是可有可無的一個並不令人在意的存在,成她的離去也能成為威脅別人的一個籌碼。

有時候就是這樣水到渠成,溫柔和在意會化成被愛人的自信,她相信賀雲州離不開她的。

而那句話,那雙睡前冷漠的眼眸,不過是她最最脆弱疲勞時內心恐懼所化出的具象化惡魔。

一片朦朧,大夢歸墟,賀雲州迷失在自己的夢裏。

從他未成神時失了雙親,一個人住在小竹林裏開始。那時候他不修道,沒有天下,還有些渴望溫暖與被愛。但很殘酷,他需要考慮的是活下去。

他那時叫什麽來著,不太記得了。只記得後來習慣了清冷之後連話都不大會說。

萬年前的事情誰還記得,畫面一轉,到了他飛升之前,偶爾到神域,與先神論道。

先神與他不同,雖然一同執道,但先神講求有愛之心。他那時離開人太久了,忘記了父母之愛,朋友之愛,自以為是的認為一個人才是最好的。

他年輕氣盛,與先神論道不成就一個人出去。遇到了年幼時的鹽娘,想來從那時開始,鹽娘就給他溫暖了。

那時她不是丞相府的千金,用的是同音本名,單名一個鹽字。

“你叫什麽?”小姑娘聲音清脆。

他有些激動,想讓自己變得溫柔些。可夢裏卻控制不住自己,依舊是一副凍死人的表情。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聲,他嫌棄這個一無是處的小姑娘,靠施舍住在神域。

“禦生……神君”他沈默半晌,決定加上神君二字,意味自己是個神,與她這種菟絲花可不同。

“你是新來的哥哥,跟阿姑一樣的神君是不是。”女孩絲毫沒有被他語氣中的距離感嚇退,那時她被養的很好,不知道自卑是種什麽樣的情緒。

“禦生?制服眾生嗎?”

“不是制服,是引導。”他高傲的昂起頭顱,神明嘛,引導眾生。

初成神君,他的驕傲在那時達到了頂峰,迫不及待與眾生劃清關系,卻忘記了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

“要是自己也迷路了怎麽辦?”

……

他一時語塞,心中驚詫。

她那時便這麽聰慧,不過是自己沒有註意到罷了。

一只白嫩的手扯上他飛升成神的新吉服,舊殼子裝新魂,他急切的擔心自己粗魯的動作。

果不其然,年輕的神君嫌棄的拍開她的手,她絢麗的衣衫上卻開始開出大朵的茶花,變換成先神裂心,她悲痛欲絕的那日。

隱隱有夢境破碎的跡象,他的唇囁嚅了幾下,始終沖不破那層禁錮,按照記憶中的安排轉身,留下淡漠的一眼,然後離去,任由身後失魂落魄的人跟著。

不對,不是這樣的。

他轉身,跑向像是要被一堆花吞沒的人,緊緊抱住。有很多話,很多事,經歷過了才會後悔。

他想說許多話,卻在擁抱她的那一刻失了語。

窒息感襲來,一口氣都呼不上來,滿口的芬芳柔軟,他想要溺死在花堆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