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公子宜修

倘若人悲傷了就可以打開快樂的開關,那該有多好。

——《公子宜修》

“嚴將軍?”季修訝異地出聲。

嚴英伸出食指豎在唇上:“三殿下且先上來。”

季修狐疑地鉆進了馬車。

“請恕老夫同乘之罪。”馬車內空間有限,嚴英只能側身面對季修,拱手道。

君是君,臣是臣,他斷然沒有與君同乘的道理,但如今情況特殊,只能不得已而為之。

“發生了何事?”季修不認為有何事需要動用武將奇才嚴英嚴大將軍。

“是陛下派我來貼身保護三殿下的。”嚴英如實相告,“因大皇子一事。陛下萬分擔心幾位小殿下的安危,是以老夫這才出現在這馬車之中。”

季修:“……”

殺雞焉用牛刀?

等等,這麽形容好像不太貼切,不過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

季修看了正襟危坐的嚴英將軍一眼,覺得哪裏怪怪的。

“嚴將軍,您這是在……”他還是沒忍住將心裏話說出了口,“緊張?”

眼前的嚴英一臉肅穆,雙拳握得緊緊的,儼然一副隨時準備戰鬥的模樣。

“老夫這是在備戰。”嚴英一板一眼地說道。

季修:“……”

也罷。先去白王府要緊。

馬車重新行駛後,嚴英又一本正經地開口:“三皇子,您若是害怕可靠老夫近些,老夫拼死也會保護您的。”

季修:“……”

他的哪個舉動讓嚴將軍覺得自己害怕了?

看來嚴將軍平時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操練儲備軍。

畢竟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已經放棄了尋死覓活的念頭。

嗯,是個好將軍。

等見了父皇,他定然要替嚴將軍求個賞賜。

“多謝嚴將軍。”季修說完這話也學嚴將軍端正地坐好。

等兩人到了白王府後,整座王府冷冷清清的。季遇一直沒有娶王妃,是以府中只有一眾家丁和丫鬟。

守夜的人是季遇的貼身侍衛雲裴。

等真的入了這白王府,季修才真正意識到大皇兄真的不在了的事實。

雲裴雙目布滿血絲,見到來人也只是簡單地行了禮,便讓人進了靈堂。

奉帝不知為何做出了延後發喪大皇子的決定,因而季遇的遺體此時被封進了一尊冰棺之中。

不需靠近,便可以看見季遇躺在裏頭,像睡著了一樣。

如果真是睡著了該多好。

“三皇子請節哀。”嚴英被這種無聲的悲傷氛圍所感染,聲音也變得有些低沈。

“你們都出去吧。”季修像卸去了渾身的力氣,說話軟綿綿的,“我想一個人和大皇兄待會兒。”

“是,發生了任何事請務必第一時間呼叫老夫。”嚴英出去前仍不忘自己有皇命在身。

等靈堂只剩自己一人後,季修才緩緩地走近冰棺。

一步,兩步,三步……季修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看到季遇那張年輕而俊美的臉龐時,季修終於再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大皇兄——”他哽咽道,“修兒回來看你了。”

走到靈堂門後的季青臨聽見這話頓住了前進的腳步。

他接到雲裴的消息,得知季修已經來到王府,便從後院離開,來到此處。

季修的身影看上去孤單極了,冰棺散發出的霧氣模糊了他的五官,可季青臨莫名就是可以看出悲傷來。

他本打算與季修見一面便重新前往宜城處理災情,待奉帝決定發喪時,再趕回來。

但眼下見了季修這模樣,他又不忍打擾。

罷了,以後有的是機會再見。

這麽想著,他便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王府。

一直躲在暗處的雲裴,方才還眼眶含淚,這會兒卻已然是一副輕松愉悅的神情。

這場喪禮,他可是期待了許多年了。

雲裴從暗處走向明處前,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確定一切都沒問題後方才踏進光明之中。

正如他蟄伏多年,也是時候走到天下人面前,走向充滿光亮的大道之中了。

奉禾宮。

奉帝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癖好。

一旦遇到無法解決的大事,他就心煩意亂到只想——寫話本子。

七公主季之遙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平日裏看的那些或膩膩歪歪的情愛故事或蕩氣回腸的武俠傳說,都是出自自己的親爹之手。

細數季之遙看過的那些故事——《扶光》《迷宮飛行》《危險世界》《危險派對》《危險游戲》《危險關系》《廢物皇子是替身》《公子宜修》《我醒來忘記白月光了》《白月光追到皇宮要殺了我》……

從數都數不清的話本子數量,足以看出一國之君這個位置有多難做,難到奉帝寧願寫會零讀者會禿頭的勞什子小說,只為抒發心中的郁結之情。

就在昨日,欽天監入宮覲見,帶來了一個讓他左右為難的消息。

欽天監稱他夜觀天象,掐指一算,未來一月之內,大奉皇族不宜辦喪,否則輕則大奉無後,重則天下大亂,國將不國。

不管是輕還是重,都不是奉帝想要看到的結果。

可這對大皇子來說,人死了都得不到安寧,他作為父親,怎麽想都於心不忍。

他將自己關在明德殿一天一夜,寫了一天一夜的話本子,最後還是決定以天下為己任,延遲大皇子的發喪之日。

而他把自己關了一天一夜的產物便是一部短卻飽含情意的悲劇故事誕生了。

他為這部新作命名為《潮濕的你》。

寫下完結章的那一刻,他恍惚了許久才提筆為話本子的封面題字,寫下最後一筆時,一滴淚也隨之滾落。

他對不住他可憐的皇兒。

整個大奉只有一人知曉奉帝愛寫話本子,這人便是跟隨他數十年的趙公公。

每當他寫完一本,便會將其交給趙公公,至於對方是如何處理的,他不關心,他只是想脫掉國君這個身份,盡情地直抒胸臆。

趙公公著人讓這些話本子都流入民間,奉帝之作能夠廣為流傳也是一件好事。

至於季之遙,沒有遺傳到奉帝的創作天賦,卻成了奉帝的忠實讀者。

奉帝寫話本子化名“言成”,他所寫的每一本故事季之遙都拜讀過。

流螢便是負責替她搜羅各類話本子的。

奉帝新作一出,不到一天,季之遙就已經拿到了手。

因篇幅短,她不多時便看完了。

旁人只看得到她平時大大咧咧,沒有個公主樣,卻不知她與奉帝如出一轍的細膩心思——

只要一難過就不停地看話本子,看到自己麻木,看到自己想吐為止。

可這一次,季之遙沒有麻木也沒有想吐,相反,她看完哭得稀裏嘩啦。

難過《潮濕的你》的故事太過悲情,也難過失去兄長。

“流螢,我好難過。嗚嗚嗚——”季之遙哇哇大哭道。

流螢也束手無策:“奴婢這就去尋新的話本子。”

流螢走後,她又對著銀竹哭;“小竹子,我難過,我真的好難過。”

銀竹一向清冷的神情此時有些動容:“公主殿下想哭便哭吧,銀竹的肩膀借你。”

季之遙聽了哭得更大聲了。

她想起了大皇兄對自己的好,也想起了大皇兄替自己背過的那些鍋。

她從小便討人厭,頑劣程度可以說僅次於季修。

可奉帝只有一位公主,大奉也只有一位公主,眾人對她那是捧在手心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寵愛有加。

她的性子也被養得越發嬌縱,對宮人頤指氣使,對親人任性妄為。

然而她在大皇兄那裏碰了壁。

那是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樹葉開始掉落,天氣已然轉涼。

幼時的季之遙帶著流螢和銀竹到禦花園游玩,此時秋菊開得正熱鬧。

她遠遠便瞧見有個人影綴在繁花當中,彎著腰似是在采花。

她走近一看,那人正是大皇兄季遇。

“想不到大皇兄竟喜歡這姑娘家才愛的東西。”季之遙開口嘲諷道。

季遇只是擡頭看了她一眼,並未搭話。

“餵,我跟你說話呢,你聽不見嗎?”季之遙蠻橫道。

季遇從小便沒有母妃,長在皇後的宮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並不得寵,無論是出身還是其他,在眾多公主皇子中都是普通。

樣樣一般的大皇兄竟敢無視她的話,嬌縱任性的七公主當然不能忍。

她雙手叉腰,幾個箭步來到季修身邊,盛氣淩人地說道:“餵,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七皇妹,我是你大皇兄,不是‘餵’。”季遇終於直起身子,只是目光並未落在季之遙身上,而是停在手中的提籃裏。

那裏面裝了一小半他采的各種菊花。

柳皇後擅制香,也愛花茶,他要采最好最新鮮的獻予母後。

“我偏不叫,我就要叫你‘餵’。”季之遙又朝他走近一步。

季遇其實無所謂她怎麽叫自己,他只是想要快點討母後歡心,所以不想與她過多糾纏。

於是,他無所謂道:“七皇妹開心便好。”

季之遙被他這漫不經心的模樣氣得不輕,餘光瞄到一旁的池塘,頓時起了歹念。

她再度往前走了一步,季遇不得已只好後退一步。

季之遙卻仍舊步步緊逼,直到把季遇逼得退無可退,他才忍無可忍:“七皇妹到底想怎樣?”

季之遙莞爾,接著假裝摔倒,撲向花叢之際直直地將季遇“推”入了池塘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