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公子宜修

你是最棒的小孩,以後一定也會成為最厲害的大人。

——《公子宜修》

“公子曦,你的小武子可沒有那麽多時間容你考慮了。”燕枝如鬼魅般的聲音響徹在逼仄的地牢之中,好似帶著回音。

季程曦心中一凜。

燕枝連他叫武一鳴“小武子”的事都已經知曉,他再裝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於是,他深呼一口氣,強硬道:“讓你的人住手,否則你什麽都別想得到。”

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那物件對燕枝來說很重要,並且對方迫切地想要得到。

關於五色翎,他所知道的不多。

只知那是早年間有一位高僧獻給父皇的,稱能佑大奉皇子安然成長。是以,五位皇子出世後,父皇每人皆賜予了五色翎。

朝野上下都認為奉帝的第六子必定是位公主,畢竟有高僧的話在先,可誰都沒料到竟是位皇子。

高僧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五位皇子的確都安然成長了,可六皇子早早就夭折了。

六弟一出事,有大臣上書,稱當年那位高僧乃妖僧,否則為何只贈予五色翎,倘若多一色,或許六皇子就不至於遭此橫禍。

此言論獲得不少臣子的擁護,甚至流傳到了民間,也對那位高僧有了各種各樣的揣測,總之都不是一些好聽的。

但那高僧早已不知雲游至何處,此事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究竟五色翎藏著什麽秘密……季程曦直到這幾日,才嚴肅地思考起這個問題來。

結合他們一路上屢次遇襲,以及大哥的早逝,他最終得出一個駭人的猜測:有神秘人要奪取五色翎,並對大奉的皇子趕盡殺絕。

至於燕枝背後之人究竟要五色翎做什麽,他無從得知,問自然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所以,季程曦沒打算問,而是與之談起了條件:“我有三個要求。”

燕枝十分大方:“別說三個,十個我都答應。”

反正不管季程曦提出什麽要求,最後都只有一個下場,那就是死。

大奉的五位皇子,誰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包括水冥在跟的那位。

只要水冥稍有差池,他便能將三皇子一擊致命。

在他多年的謀劃之下,他的人早已遍布所有皇子身邊。

見燕枝如此爽快,季程曦反倒有些躊躇。他深知和魔鬼談條件無異於異想天開,可他仍舊想試試。

“第一,給小武子找位郎中。”季程曦緩緩地說出自己的第一個要求。

“來人,傳郎中。”燕枝揚聲道。

“第二,放小武子離開。”這是季程曦能夠為武一鳴做的唯一的事了。

“自是公子曦說了算。”燕枝一副“我說話算話”的模樣,“第三個要求呢?”

“第三——”季程曦頓了頓才繼續說,“我要回京都見我大皇兄最後一面。”

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提出這個要求的。

一開始,他生怕自己前往白王府會為同在那裏的皇兄皇弟帶來殺身之禍,可轉念一想,皇城的護衛也不是吃素的,況且燕枝的人馬定然也有所安排,不是他不回去就會撤離的。

思來想去,他認為此行無險。

聽到季程曦這個要求,燕枝笑了:“公子曦好膽色。”

他倒是不曾想過,看起來白白嫩嫩稚氣未脫的四皇子會提出這麽一個危險的要求來:“公子曦就不怕我的人潛入白王府,將你們皇室之人殺個片甲不留嗎?”

“怕,怎麽不怕?”季程曦誠實道,“但怕我也要見大皇兄最後一面。”

“如你所願。”燕枝冷笑一聲便拂袖而去。

武一鳴也在空煢的攙扶下離開了地牢。

離去前,近乎昏迷的武一鳴費力地睜開眼睛,目光輕輕地落在季程曦身上,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後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季程曦眼神裏都是擔憂,不過也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這個相識不過數天卻相見恨晚的摯友能夠安然無恙。

昭陽殿。

季安南已經將自己關在庖屋裏好些天了。

自得知季遇薨逝起,他就一個人進了庖屋,這一進,而今已經是第三天了,他再也沒出來過。

除了守在門口的倉疏偶爾能夠和他說上兩句話,誰也進不得身。

而季安南說的多半是自己需要什麽食材和什麽香料,除此,再無別的。

哪怕是與他感情極好的生母容妃前來探視,他都一概閉門不見。

這幾日裏,倉疏主要負責傳話和貼身保護季安南,另一名侍衛阿諾則跑前跑後替主子尋來他所需的物資。

他們根本不需要看,就能夠猜出季安南在裏頭幹什麽。

一定是一遍又一遍做著大皇子最愛吃的八珍糕。

倉疏和阿諾自小就進宮,一開始是作為五皇子的伴讀,後來漸漸長大,練就了一身武藝,自然而然成了季安南的貼身侍衛。

昭陽殿雖是各皇子寢殿中最熱鬧的,實則不僅朝野上下,就是底下人都無一不認為季安南是最沒出息的一個。

堂堂大奉五皇子,竟然只甘心做一個廚子,說出去怎麽都不好聽。

只有一人除外,那人便是大皇子季遇。

季安南十歲那年,隨堂測試得了最後一名,一個人躲在某處假山偷偷地哭鼻子。

他怎麽都想不到會在這樣偏僻的地方遇到人。

季遇生性喜靜,常常到僻靜的地方讀書寫字,亦是怎麽都想不到會在此處遇到哭鼻子的五弟。

小小的季安南年紀不大,自尊心卻挺強。意識到自己的糗樣被大皇兄看了去,連哭泣都忘了,支支吾吾地替自己辯解:“我就是……我就是眼睛進了沙子……不是在哭……”

他哪裏會知道自己這種舉動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只差沒將“我就是哭了”五個字寫在臉上了。

季遇是正面遇上他的,是以想躲都躲不了。

不過他到底比季安南年長幾歲,遇到事情自有自己的一套處理方式:“五皇弟,近日風大,你要當心受涼。”

季安南一怔。

他沒想到會得到這樣一個回答,一時話都不知如何接話。

季遇說那句話時,正好一陣風起,一種莫名的感覺流淌在季安南心間。

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這個大皇兄好生溫柔,溫柔得沒有一絲棱角。

不像其他皇兄,不是逗他,就是拿他取樂。

他不自覺地說了真話:“其實我騙了大皇兄。”

季遇當然知道,但他仍耐心道:“我相信五皇弟一定不是故意騙我的。”

聽了這話,季安南剛止住的眼淚又要湧出來,半晌才哽咽著說:“我考了最後一名……我害怕母妃會責罵我,我真沒用……他們說得對,一個夢想做廚子的皇子就是沒出息……”

說著說著,他又低聲啜泣起來。

小小少年,臉上還是嬰兒肥,圓溜溜的眼睛因為掉了淚,像被水洗過的琉璃,又亮又潤,讓人見了忍不住生出憐愛之心。

恍惚間,有一只手輕輕地揉了揉季安南的腦袋,聲音像風一樣輕柔:“安兒,為兄不認同他們說的。你要記住,能夠堅持自己喜愛的事情,就已經是非常了不起的人了。所以,安兒是最棒的小孩,以後一定也會是最厲害的大人。”

季遇不再叫他“五皇弟”,而是親切地叫他“安兒”。

季安南楞楞地擡起頭,滿臉詫異地看著比自己高一頭不止的少年。

這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說這樣的話。

大皇兄好像跟其他人不一樣,他沒有否認他人的夢想,也沒有吹噓自己的宏圖大志,而是真誠地給予肯定,這是季安南頭一回受到這樣的尊重。

季遇甚至沒有將他當成小孩來看,更沒有嘲諷他的理想只是童言,他說“安兒是最棒的小孩,以後一定也會是最厲害的大人”。

得到認可的季安南反而哭得更兇了,從原本壓抑的啜泣變成放聲大哭,哭著哭著甚至打起了哭嗝。

這可就苦了季遇了:“是不是大皇兄說錯什麽話了……你莫要哭了,你可是要成為最厲害的大人的。大人是不會輕易哭鼻子的。”

一句話成功止住了季安南的哭泣:“大……大皇兄說……說得對!我可是要成為最……最厲害的大……大人的!”

雖然說話還是斷斷續續的,但他到底是停止了大哭。

季遇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

自那之後,季安南有事沒事就愛去尋季遇。

有時候是抱著先賢留下來的《食珍錄》,再搬一把小矮凳坐在他身旁,遇到不懂的字就請教一二。

季遇每次都會十分耐心地給他解讀,待他明白了還會溫柔地摸摸他的頭。

有時候季安南研究出了新的美食,第一時間就會送去與季遇一同品嘗,再眼巴巴地等待他的反饋。

季遇同樣也會十分客觀公正地說出食物的優缺點,而季安南會虛心地接受建議,然後一次次地改進,直到兩人都滿意。

後來,季安南做出了色香味都俱佳的八珍糕,這也成了季遇最愛的糕點。

快樂的日子總是短暫的,不知不覺就到了季遇封王開府的日子。

季遇開府那日,季安南哭得比考了最後一名那天還大聲。

任憑容妃如何哄,他都嚷著不讓季遇走。

可這哪是他一個皇子能夠阻攔的,季遇到底還是住進了白王府。

季安南看著滿屋子的八珍糕,眼淚流了又幹,怎麽都洗刷不去心裏的悲傷。

“大皇兄,我還沒有成為最厲害的大人,你怎麽就丟下我離開了?”季安南嘶啞著嗓音喃喃自語,“你說過要看著我變成最厲害的大人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