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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長安妖異錄 被愛釀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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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長安妖異錄 被愛釀造……

變故發生在第二天。

段知微一夜沒睡好, 一早被暴雨和春雷驚醒,打開窗戶一看,原來是長安變了天。

原本該泛出魚肚白的天際現在被濃郁墨色所暈染, 萬千壓城的黑雲間幾道慘白的電光劈下。

她趕忙又把窗戶關上, 可雨實在太大, 衣袖還是被暴雨打濕了。

袁慎己還在沈睡,段知微穿好衣裳出門, 狂風差點把她發間的簪子吹落。

她撐著傘跑到正堂, 聽到外面傳來驚呼聲,一只發了狂的駱駝正好從食肆外跑過, 駝鈴叮咚響,後面的胡人一邊用手壓著帽子,一邊狂追。

“別看熱鬧了,趕緊來幫幫我。”段大娘在正堂封窗, 外面的雨潑灑進來, 把堂屋弄的都是水。

又一聲驚雷響起, 把全家人都炸了起來,幸好袁慎己力氣大, 輕松將正屋的窗戶和門都給封上,把狂風暴雨都攔在了外面。

今日肯定是不能營業了, 段知微默默煮了一鍋紅棗姜茶,給渾身濕透的大家分了點。

小狼抱著茶杯縮在角落裏,他還在擔心失蹤的小骨妖。

段知微安慰他:“這雨實在太大, 待雨小了, 我們再出門找找。”

他默默點了點頭。

沒有客人,菜肆肉肆也沒辦法送菜過來,段知微只好煮了幾碗面給大家當朝食。

好不容易封好的大門被“咚咚”敲響, 袁慎己去開門,熊貓阿滾穿著個蓑衣抱著個竹簍,渾身都是濕淋淋的。

“下這麽大雨怎麽來了?”段知微忙給它遞了塊苧巾。

阿滾用爪子朝她拱拱手,把苧巾在大臉上胡亂一擦:“老漁夫說幾家食肆定了魚,非要送來,這天哪兒能讓他送啊,我就替他送來了。”

“不愧是熊貓大俠,行俠仗義,樂於助人。”蒲桃給它一陣吹捧,搞得阿滾不好意思起來,兩頰上染了些紅暈。

“好說好說。”它撓撓頭,又想起什麽,換了一幅嚴肅表情:“老漁夫說,渭水河面上突然漂了很多死去的魚,都翻著肚皮浮起,眼睛也紅紅的,看著可嚇人了。”

又一道驚雷劈下,把熊貓阿滾嚇炸了毛。

段知微隱隱升起一些不好的預感。

另一邊,小骨妖被刻著詭異符咒的鐵鏈束縛著,它體內的怨念與妖力不受控制的極速翻湧,眼眸中兩顆星星也變成痛苦的絳紫色。

一道鞭子抽在它的脊骨上,它聽到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地牢的潮氣陰冷,滲入骨髓,突厥女巫的話語更加冰涼:“妖怪天生下賤,溫暖、善意都不屬於你,你由怨念而生,使命便是毀了這座城。”

它的身形開始急速膨脹,小巧骨架也開始如山般極速增高。

到了第二天,雨終於停了,可天色還是那麽陰沈,半空中鴉群在低低盤旋,泛著鐵銹色的光。

整個長安人心惶惶,但是大明宮中對此異相卻沒有任何表示和說法。

袁慎己今日本也休沐,卻一早兒被人叫走,段知微站在食肆門口,擔心地看著天色。

食肆沒有生意、小骨妖也沒有找到。

遠方突然平地炸起黃色的塵霧,向著食肆急速奔來,把眾人嚇了一跳。

那陣霧很快停在食肆門口。

阿盤警惕捏了個水訣,一下扔在那道塵霧之上。

很快塵霧消散,藏在霧裏的阿雪阿墨被澆了一身水,大聲咳嗽起來。

“阿雪阿墨?你們進城裏做什麽?”段知微很驚訝。

阿雪坐在阿墨腦袋上,兩只爪子緊緊握著阿墨耳朵,它說話結結巴巴起來:

“不......不好了,出大事兒了!”

早晨的終南山腳,天色昏暗,風刮得也很大,阿雪差點被風掀走,阿墨踮著爪子跳起來把它給抓住。

遠處傳來野獸的咆哮,阿墨瑟瑟發抖:“是老虎嗎?”

林子裏許多樹被連根拔起,阿雪道:“笨蛋,什麽老虎會拔樹啊!”

那沈重的腳步聲越走越近,一只巨大的、有大明宮墻高的怪獸走了過來。

那是個巨大的骨妖,深陷的眼窩裏有血色流淌。

“骨......骨妖?”段知微一驚,她還沒反應過來,小狼已經率先往城外方向跑去了。

“等等我!”她解開腰間蔽膝,很快也追了過去。

春明門內已經擠了不少百姓,都是出城有事的,全部被守城的金吾衛趕了回來。

當段知微氣喘籲籲跑到春明門的時候,小狼正被一個高大的金吾衛阻止出城,一群伊敏黑袍人圍在邊上,手上高舉聖人親筆寫的通關文牒,搞得金吾衛非常為難。

段知微趕忙把小狼拉過來,那幾個金吾衛都認識她,禮貌朝著她行禮:“夫人。”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幾個金吾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只道一句:“奉旨守城。”

袁慎己此刻在捉妖司的營帳裏頭,聽到遠處妖怪的咆哮聲,不免也有一些心驚。

“放心。”獨孤說話很自信,而且不慌不忙:“結界早在一年前就布置好了,它出不來。”

捉妖司的金鈴陣在終南山腳織成了巨大的光網,骨妖在其間拼命掙紮,卻怎麽也掙紮不開來。

突厥的狼子野心早就被長安發覺,自他們在涼州陰山煉千萬怨恨為骨妖時,長安就大概知道了他們的計劃。

那便來個請君入甕。

“突厥為了這出,已經籌謀了許久了。”獨孤一邊結陣一邊轉頭看向袁慎己:“還記得去年上元那個冒充段娘子的女人嗎? ”

袁慎己心中一動。

“突厥的。”獨孤說。

“看樣子他們的勢力真是層層深入。”袁慎己苦笑。

“是啊,千金買通了你的後母,冒名頂替段娘子,也不是戀慕你,只是為了偷金吾衛的長安城巡防圖,誰知道你沒上當,後來你們那個左中郎將倒是上當了,歡歡喜喜的納了美人為妾,所以他才立刻被聖人調了職。”

袁慎己搖搖頭:“你們還真是什麽都知道。”他停頓片刻:“接下來打算要怎麽做?”

“這妖很快便要消散了,告訴你們食肆的人,對一只在怨念中長成的妖怪沒有什麽好可惜的。”獨孤去拿帳上的銀劍:“突厥的漏網之魚就靠你們了。”

“它不是壞的妖怪。”

小狼伸出雙臂,臉色堅毅擋在寒光閃爍的劍刃前,獨孤的一頭銀發被妖風吹起,他恍惚想起,百年前也有人這麽維護過他,擋在他面前,說他不是壞的妖怪。

獨孤把腦中的念頭晃開:“小孩,再說最後一遍,讓開。”

小狼不肯讓。

遠處的骨妖,每根骸骨都被釘上了鎮魂燈,眼眶裏的鬼火呈現血紅色,它渾身滿是綠褐色的黏液,那黏液滴落下來,正巧滴在樹上。

青翠的樹立刻變黃、枯萎、消散。

可那些腐蝕性黏液卻避開了它的指尖,那裏用紅繩掛著一只小面具。

是在燈市,小骨妖因為沒有它能帶的面具而失落,段知微請師傅當場給它訂做了個大小適合的,它很開心,回來睡覺也不肯摘。

獨孤硬了硬心腸,他放棄了用銀劍殺死妖怪的方法,只閉上眼睛開始念訣。

空中的金鈴陣開始瘋狂作響,骨妖的眼眸裏滿是痛苦與絕望,它怒吼一聲,終南山中更多的妖怪朝著長安城方向沖過來。

長安城早早被捉妖司的結界所籠罩,妖怪們過不來,只能在陣法裏咆哮。

獨孤道:“孽障來的正好,一起受死。”

那金鈴陣響的更加瘋狂,結界裏一只滴血的鬼車鳥突然化成一陣紫色煙霧,而後是虎妖、鼠妖......

小狼見阻止不了他,只好一下紮進了那金鈴陣裏,獨孤大驚,只來得及給他罩上一層保護罩:“小孩,你在發什麽瘋,快回來!”

過了半個時辰,宮中侍衛帶著聖人口諭匆匆趕來,對著獨孤為難道:“聖人口諭,說剿滅妖怪的事情先緩幾個時辰?”

“為什麽?”獨孤難以置信。

伊敏國的人阻止不了小狼,只好去宮中求了聖人,蕞爾小國不足為懼,可偏偏在長安與西域通商的必經之路上。

何況他們只要求緩幾個時辰。

伊敏國使臣去完宮中,又匆匆過來,將一只鑲嵌無數奇珍的金剛杵放到小狼手中:“這是我國秘寶,可布下凈化陣法,削弱妖怪的力量。”

小狼鄭重接過,對著使臣行了一禮。

“等等,還有我們呢!”熊貓阿滾穿著它的披風而來,手上提著一根粗壯的翠綠竹竿:“我們來幫你。”

後面烏泱泱跟了一群妖怪,終南山上的狐貍姐弟、風華絕代的花妖、白蘑菇掌櫃和小平果、畫妖珍珍,還有跟隨南嚴寺主持而來的一群青蛙......

眾妖都沖進了法陣裏。

熊貓大俠當仁不讓,圓滾滾的肚皮隨著它的跑跳而顫動,一只兇惡的虎妖朝著它跑來。

“嘚!妖怪,看棒!”阿滾舉著碗口粗的竹竿一下砸過去,爪子卻滑了一下,竹竿瞬間飛出去,圍著虎妖轉了幾圈,而後“哢嚓”一聲戳進泥土裏。

阿滾本人則跟個球一樣在地上滾了幾滾,肚皮朝上露出黑白絨毛,四只爪子在空中亂蹬:“誰來救救我!”

胡娘子略微無語地甩了下袖子把老虎迷暈,而後把它扶起來,阿滾喘著粗氣道謝。

小狼拎著金剛杵跑到骨妖面前,在它周邊畫個圈,而後著急擡頭看它:“阿骨,醒醒啊。”

凈化陣倒是有些作用,骨妖不再嘶吼,只在圈裏怔怔看他。

躲在山林裏的突厥一行人很快被袁慎己帶領的金吾衛捉住,為首的突厥女巫趁其不備,掏出骨笛吹了一聲。

安靜下來的骨妖又如蛇般扭動起來,胸腔裏傳來百鬼哭嚎的聲響。

它不肯傷害小狼,只把發顫的指骨狠狠插入地上。

段知微在食肆煮好一碗小骨妖最愛的玩月羹,放進食車裏,食車上蓋著的藍布被熱氣蒸濕。

蒲桃要來幫她推,被她拉走:“那裏很危險,不準來!”

阿盤臉上又隱隱冒出些水紋,她護著段知微往前走,一只滴血的鬼車鳥沖她過來,被阿盤的水訣沖了很遠。

蒲桃繞過了段大娘的看守,也偷跑了過來,幫她們扶住食車往前推。

“蒲桃聽話,趕緊回去。”

又一只魚怪從溪水裏跳出來,紅著雙眼兇狠地撲過來。

阿盤正跟鬼車鳥糾纏,來不及護她,一道金光亮起來,把魚嚇回了水裏。

三人的眼睛也被金光一晃,緩了好一會兒。

再睜開眼睛時,一只完整的銅鏡閃著熠熠的光,光彩奪目站在食車上。

“是銅鏡!”大家都很驚喜。

“嘻嘻,我回來了。”它叉著腰,看上去很得意,整個鏡子煥然一新,只是還是那麽話癆:“我碎了以後感覺這個魂在空中飄著,然後我的主人趕來接我,說我功德圓滿了,我跟他去了一個特別美的花園,裏頭好多人,我天天跟許多人在聊天......”

它興奮吧啦吧啦一通,直到遠處一聲咆哮打斷了它。

“我護著你們過去。”銅鏡堅定的說。

骨妖開始發狂,一陣黑色的塵霧湧過來,那只巨大的爪子一下撲向推著食車過來的段知微一行人。

卻突然懸在她們頭頂三寸的地方。

不是捉妖司的金鈴陣起了作用,也不是小狼畫的凈化圈的功勞。

它聞到一陣熟悉的甜香。

食車已經被震碎了幾塊,幾人卻死死護住裏頭一甕玩月羹,混著桂花蜜的甜香。

趁著它楞神,小狼一把奪過段知微手上的玩月羹,踩著骨妖的根節往上爬。

他被骨妖重重摔下,但是還好,熊貓阿滾飛速跑來,用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墊住他。

再一次爬上,又被摔下,這回是段知微幾個人接住了他。

“你放心,我們會接住你的。”段知微溫柔道。

又一次被摔下,這回是阿盤捏的水訣輕柔的包裹住他。

小狼一邊哭一邊往上爬:“我們約好上巳節要一起去曲江賞花,段娘子還說要教你做桃花糕,你快醒過來啊阿骨。”

骨妖喉間的低吟減弱了。

突厥留下的咒印仍舊在它的妖核中跳動,千萬個聲音在它耳邊喊“殺了他們”。

但是骨妖混沌的意識中,開始出現長安的燈火、眾人的笑臉,它覺得劇烈的痛苦在減弱。

那些被咒文剿滅的溫暖記憶重新拼湊起來:

與大家圍坐一起吃菌菇拌面,青龍寺賞櫻花,它在食案上和金華貓一起跳舞。

特地給它訂做的面具戴在臉上。

“阿骨真漂亮。”大家笑著說。

小骨妖系著段大娘特意給它裁的花布圍裙,在竈臺費力的往鍋裏倒桂花蜜,當它吃上這口香甜順滑的玩月羹時,幸福地笑開了花。

小狼說,玩月羹是人族表達思念與團聚的甜食。所以它才這麽喜歡。

混著眼淚的玩月羹終於順著骨妖的嘴淌進了它的妖核裏。

當最後一枚鎮魂釘裂開以後,骨妖的身體在轟鳴中縮小,周身的光芒化作片片星雨飛揚。

焦黑的小骨妖蜷縮在土堆裏,脊背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小狼蹲下身,幫它擦去身上血汙,而後小心把它抱起來。

大家都湊過來遞上藥膏、取暖的布帛。

“趕緊給它上點藥吧,妖怪也會痛的。”段知微道。

小骨妖虛弱開口,聲音帶著些哭腔:“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眾人趕緊說。

它躺著小狼懷裏,慢慢扭頭看向食車。

“還要再來一碗嗎?”段知微關切問道。

“這個玩月羹......”它慢慢說著話,大家緊張看它。

“把鹽當成了糖了吧......太鹹了......”說完,它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長安上空的烏雲開始消散,第一縷晨曦透過黑霧吻住終南山的山尖,四野草木蔓發,曲江池浮起了萬點碎金。

段知微拍拍小狼肩膀:

“走吧,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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