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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原來她 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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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原來她 從來不是孤身一人

太醫院, 疾厄樓。

二樓房門口,小醫使半趴在欄桿邊,整著手臂, 迷迷糊糊地睡著。

一把蒲扇從他右手中垂至腳邊, 蓋在一個黑乎乎的影子上, 那影子呼呼冒著熱氣,好像夏日裏乘涼的小狗。

“嗶啵”一聲輕響, 火爐裏的木炭裂開一道紅紋, 透出了輕微但刺眼的光。

許弋這才反應過來,這是正在溫著的藥。

她隨手丟出一個隔音罩, 擡手推開了半掩的房門。

內寢,青紗如柳葉般低低地垂著,床塌上的身影若隱若現,仿若在岸邊擱淺的船。

許弋撩起輕紗, 幻夢散去, 眼前的景象幾乎令人觸目驚心。

坑坑窪窪的皮膚上布滿深深淺淺的血洞, 赤紅的血泡鼓動著翻出,邊緣上堆著焦碳似的顆粒物, 暗色的血絲凝結蔓延,簡直令人不忍直視。

“天吶……”許弋驚覺著捂住了自己的嘴, 整個人都微微地抖了起來。

她護住了他的心脈,但是卻沒有讓他免於地獄的業火。

莫名的,許弋的眼角酸澀起來。

銀色的粉蝶從她周身逸出, 輕柔地撲閃著翅膀, 上下翻飛。

淡淡的銀光如雪花般落下,包裹住謝瑉懷破碎的肌膚,將其重新修覆。

不多時, 許弋便收了手。

還是要留點創口的,不然好得太快,太醫院這幫人要說他是妖孽了。

“窸窸窣窣”地,許弋幫謝瑉懷拉好被子。

靠近時,卻聽他喃喃地在說著什麽,她俯身湊過去,卻聽見是,“殿下,快走,快走……”

謝瑉懷,你到底為什麽會知道?

容不得她細想,濃重的困倦襲來,許弋伏在床邊,陷入了沈睡。

在她閉上雙眼的瞬間,二十八顆星宿好像感應到了什麽似的,紛紛躍到了半空中,環繞著她和謝瑉懷,靜靜地旋轉著,旋轉著。

翌日,熹微的晨光透過紙窗灑進來,落在窗前的紗帳上,好像夏日裏輕幻的夢。

疏忽間,謝瑉懷睜開眼,從床上驚坐了起來。

殿下呢,殿下呢,殿下呢?

側目間,卻見殿下正趴在他的身側,脖頸彎彎,好似在水邊休憩的鳥兒,他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她的發。

幸好,她沒事。

只是,許弋似乎十分警覺,眼看她眉頭微動,很快就要醒來,謝瑉懷飛快地將手收了回來。

“謝瑉懷,你醒了?”許弋擡起頭,表情還有半分的茫然。

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眼前人松松垮垮地披著外袍,脖頸間的鎖骨露出來,白皙得像是遠處的雪山。

“殿下守了微臣一夜麽?累不累?此前可有受傷?”

謝瑉懷無意中蜷起了手指,頭發柔軟的觸感還在他的指尖徘徊,不忍離去。

“我沒事,你呢,好些了麽?”許弋揉了揉有點酸的脖子。

“微臣很好,就是後背還有些癢。”

謝瑉懷感覺有些奇怪,他好像沒受什麽傷,可爆炸明明很嚴重,或許只是看著聲勢浩大?

“看來是沒有大礙了。”許弋忍不住抿嘴一笑,“這是創口在愈合,再養養就好了。”

“嗯。”謝瑉懷點了點頭,又道,“殿下,別坐在地上了,地上涼。”

“這倒是。”許弋輕拍著袍子站了起來,她收了笑,分外認真地向謝瑉懷鞠了一躬,“謝大人,救命之恩,本王沒齒難忘,大人日後若是有什麽……”

“殿下!萬萬不可如此。”謝瑉懷從床上探身而出,半跪著托住了許弋的手,“為君主赴湯蹈火,是為人臣子的責任。”

“太傅你……”許弋見他態度強硬,連忙收了禮,扶著他重新坐下。

“微臣只希望,殿下可以無虞。”謝瑉懷真心實意得說道。

想到當時謝瑉懷反覆催促自己,許弋更覺古怪,斟酌片刻,她還是問了出來。

“太傅是猜到水戰會有意外,才執意陪在本王身邊的麽?”

謝瑉懷兩只眼睛裏沁著水,浸著一層薄霧,仿佛有很多話要說,卻又說不出來似的。

驀地,他狠狠咬了咬牙,下定決心開了口。

“殿下曾多次葬身火海,臣都來不及去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次臣總算是救到了,殿下就當是圓了臣的執念吧。”

“什麽叫……我曾多次葬身火海?”許弋驚得瞪大了眼,“太傅是能預見未來麽?”

“我也不知道怎麽說。”謝瑉懷按了按腦袋,“有些只是支離破碎的片段,有些像虛幻飄渺的夢境,有些好像真切地發生過那樣。”

“那飛魚號爆炸是?”

“與現實幾乎毫無差異。”

謝瑉懷說著,點了點自己的額頭,“就在這裏,臣就看到了好多次,好多好多次。”

“每次,殿下都倒在火海中,被燒得血肉模糊,再也沒有走出來。”

“每次,微臣都會拼盡全力去救,這次終於成功了。”

許弋只覺不可思議,這和她反覆穿進游戲好像差不多?

難不成……謝瑉懷他卡Bug了?

“太傅,見諒了。”許弋扶著他的手臂,將額頭貼了上去。

恍惚之間,她仿佛跌入了洶湧而動的波濤中,海浪鋪天蓋地湧過來,就像從天而降的暴雨,沖刷著她的靈魂,馬上要將她淹沒。

隨之而來的,還有光怪陸離的景象,如夢境般交織在一起。

不行,再這樣下去要窒息了。

許弋指尖狠狠一抓,銀色的飛魚上下竄動,托舉著她躍出了水面。

清新的空氣傳入肺腑,眼前的畫面也再度清晰,急速蹦騰的水流中,橫梗著一塊塊巨大的巖石,激起一道道滔天的浪。

許弋突然反應過來,腳下的不是河流,而是瀑布。

湧動的不是水流,而是世界的碎片,它們混亂地堆積在一起,飛躍,下落,分裂,重組。

飛魚化船,緩緩離開水面,淩亂的碎片漸拼湊起來,一個個完整的故事也逐漸顯露。

那一刻,許弋感覺自己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了。

她所看到的——

是逍遙王無數次的人生,有她經歷過的,有她沒有經歷過的。

是大昭的無數個結局,有在戰火中雕零的,有南渡後茍延殘喘的,有北上猛烈反抗的。

數不清的世界線混亂地交織著奔湧而下,沒有過去、現在、和未來,似乎一切都是未定的,沒走出不同的一步,都會千百萬不同的結局。

原來,這才是這個世界的真相麽?

放開手,許弋怔怔地看向謝瑉懷,久久地說不出話來。

謝瑉懷眨了眨眼睛,“殿下也看見了麽?”

許弋點點頭,他到今天都沒有瘋真是個奇跡,“你一直都在獨自承受這一切麽?那麽混亂,那麽龐雜,卻又那麽宏大。”

謝瑉懷的背脊微彎,顯得有些喪氣。

“也不是經常能看見,有時候能看見很多,好像掉到迷宮裏似的,怎麽都轉不出來。”

“有時候只看到些許殘影,待想探清楚些卻又什麽都抓不住了。”

許弋明白過來,奔流的瀑布是謝瑉懷的靈境,他無意中窺見了天機,卻不像烏純聲那樣擁有全然的神巫之力,可以得見全貌。

那麽他是如何擁有這樣的力量的?

許弋偷偷地打量著謝瑉懷,看不出來,完全看不出來。

零星的線索在她腦海中閃過,上清宮,周易,二十八星宿,莫不是謝瑉懷長期研讀易經,觸及到什麽神秘的本源了?

畢竟,她手裏的暗影衛也和二十八星宿有關。

正當許弋思索間,謝瑉懷再次說出了令她驚掉下巴的話。

“我知道殿下不是逍遙王,殿下可以告訴微臣,你的名字麽?”

許弋頓時手足無措,竟結巴了起來,“謝瑉懷,你、你、你放肆。”

謝瑉懷看向許弋,眼神濕漉漉的,似乎有些委屈。

“殿下到現在都不願信我麽?”

“其實,我看到了很多逍遙王,她們雖然有著同樣的皮囊,但卻有著完全不同的靈魂。”

許弋疑惑道:“她們?”

謝瑉懷點點頭,“她們有的生性懶散,偏愛閑雲野鶴,有的脾性放縱,沈溺於聲色犬馬,有的性子剛強些,在朝堂上針砭時弊據理力爭……”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好像陷入了什麽不好的回憶裏。

靈境中匆匆窺見的畫面從許弋腦海中閃過。

她突然反應過來,那不是她未曾經歷的故事,那是別人的!

系統曾經提過這裏還有別的靈魂,可她從來不知道別人是怎麽玩這個游戲的,也不知道別人會迎來怎樣的結局,謝瑉懷竟然全都看得到!

許弋忍不住疑惑,“這麽多人,太傅怎麽知道哪個是我?”

謝瑉懷看著她,眼神清澈如流水,“因為殿下是最勇敢的,也是帶著大昭走得最遠的,每局都是,這是殿下的第六局了,不是麽?”

許弋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好像斷了線的風箏重新接上了線,好像在黑暗中航行的小船看見了燈塔,好像在漂泊在外的游子尋到了歸途。

他知道,她在這個世界做過的所有努力,他全都知道。

“是,我不是逍遙王,我從來都不是。”

那一刻,許弋仿佛卸下了身上所有的擔子。

“好累,我真的好累啊。”

謝瑉懷伸出手,將許弋摟在了懷裏,“殿下,你受苦了。”

許弋將腦袋埋在了謝瑉懷的肩窩裏,她微微地顫抖著想要隱忍,卻越發壓不下心中的情緒,只好任由眼淚決堤,打濕了謝瑉懷的衣襟,

謝瑉懷輕輕拍著她的背,“殿下,一切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良久,許弋才平覆下來心中的情緒,“太傅,你看到了沒有?大昭這局會好麽?”

“嗯。”謝瑉懷應了聲,將額頭貼在了許弋的腦袋上,“這局很好,沒有比這局再好的了。”

霎時間,繁華的京師出現在了許弋面前,那是她從未經歷過的除夕夜。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街道上嬉笑著,形態各異的花燈在大街小巷流動著,絢爛的煙花在高空盡情燃燒,點亮了整個都城。

虹橋下,汴河邊,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放飛了一盞又盞的孔明燈。

有一對男女正親昵的依偎在一起,看他們的燈,緩緩升上天空。

那對身影莫名得有些熟悉,還未等她再看清些,額頭一涼,謝瑉懷已經退了開去。

許弋微微低頭,也罷,“這樣,就夠了。”

“啪嗒”一聲,她未落盡的淚滴了下來。

謝瑉懷抹掉了她臉上的淚痕,“殿下,現在可以告訴臣,你叫什麽名字了嘛?”

許弋微微一笑,“謝瑉懷,你聽好了,我叫許弋,幹戈的戈去掉一撇的那個弋。”

許弋,許弋,許弋,謝瑉懷輕輕地在心底念起來。

簡簡單單兩個字,仿若世間最珍貴的寶藏,永遠藏在了他的心間,“好,殿下,微臣記住了。”

“哐鐺啷”一聲脆響,許弋渾身打了個激靈。

原來,是殿外的小醫使醒了過來,碰倒了廊下的藥罐蓋子。

“叮叮當當”一陣子動靜,小醫使踢踢跶跶地前後來回跑動著,端碗,倒要,滋啦滋啦地被燙了手,重新拿著布子端起了藥碗。

“太傅,得罪了。”許弋聽著腳步聲漸近,飛速扒了謝瑉懷的裏衣,一把掰過他的肩膀將他按到了床上,“太傅,你原不該好的那麽快的,你且再好慢些……”

輕柔的青紗帳再次落下來,謝瑉懷伸著脖子,卻只見衣擺的殘影劃過,殿下卻已經遠去了,微涼的風拂過他的後背,他的臉平白無故地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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