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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回:元春獻策黛遇情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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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太後的謀略,不會做任何無益的事,當日命宮中嬪妃召來家中姐妹之時已經定下計較,也曾派人暗中調查監視過探春,大致有了底才會開口。

元春伺候太後這些年,察言觀色,細致體貼,對於太後的心思,就算不能十分準也能猜個七八分準,這回見太後的暗示這麽明顯了,便決定不再推諉。笑著上前兩步,先給太後和皇上福了福,方輕啟朱唇:“臣妾愚鈍,不懂外邊朝堂之事,不過對男婚女嫁之事倒是有點小想法。母後既然相問,臣妾也不敢隱瞞,若是有什麽想的說的不周到的地方,還要求母後和皇上看在臣妾無知的份上饒恕了才好。

臣妾以為,吐蕃王子既然不遠萬裏來咱們天朝求娶王子妃,必然是極為仰慕咱們天朝的女子的。便是沖著這一點,咱們也應該選一位品貌俱是不俗的,那樣才能展示咱們天朝女子的風采,也才能表明母後和皇上對吐蕃的重視。

這名女子嘛,容貌自然是要出挑的,但也不用最好的,最重要的則是她的性情氣度了。必得大方展樣,高貴端莊的,若是那等唯唯諾諾小家子氣的,反而毀了咱們天朝女子的名聲。第二嘛,琴棋書畫不需最好,但要樣樣通,才能將咱們天朝泱泱大國的強大雍容高雅展示在吐蕃人面前。

當然,吐蕃王子能看上眼是緊要的。所以,臣妾有點愚見,母後和皇上不如將幾個合適的閨秀都召來,請吐蕃王子親自挑選,這樣豈不皆大歡喜。他日即使發生什麽意外,那與母後和皇上也全不相幹。”

她的聲音圓潤飽滿,如出谷的黃鶯一般抑揚頓挫,又條理清楚,娓娓道來,不論法子是否得當,都使人產生信服。連最近一直不待見的皇上都連連點頭,看著元春的目光多了一絲柔情與欲望。

元春輕輕觸到皇上的目光,沒有很快避開,含羞帶怯的拋了一個媚眼,才假意慌張的低下了頭,其實心裏比吃了蜜還甜。不管她是否喜歡皇上,一旦入宮當了皇帝的女人,她們的一生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千方百計獲得皇上的寵愛,尤其到了元春的年紀,美人遲暮之後一切都晚了。

波動的暗流都在太後眼裏,但她只做沒看見,對於後宮女子各憑手段奪得皇上的寵愛,只要不妨礙了她的利益,她是不會插手的。

“賢妃的意見頗有可取之處,哀家以為甚好。皇兒,不如就交給鄭、林兩位愛卿一起負責吧,定能讓吐蕃王子心滿意足的。”和善的眼神在墨涵身上停留了一刻,這個永遠都噙著笑的老太太讓墨涵渾身發冷,能夠鬥倒太子扶持兒子上位,這樣的人又豈會是個簡單的角色。

“都依母後的。”皇上此時顯然沒了替別人選女人的心情,只想快快去與元春親熱一番,許久不曾寵幸元春,倒是想起這個女人的床上功夫還是不錯的。

太後滿意點頭,看似不經意的擡頭看著元春:“哀家記得賢妃家裏還有幾個姊妹,現今不是就有一個跟著來了園子,前兒哀家遠遠瞧著倒是個幹凈可人的好孩子,想來脾氣性情與賢妃差不遠。不知賢妃可舍得自己妹妹遠嫁啊?”

元春慌忙跪下,美目晶瑩泛著淚光,婉轉而言:“臣妾及臣妾家中能有今日這等榮耀,全憑母後與皇上憐愛,能為母後和皇上略盡一點心力是我們天大的福分。臣妾雖然少年入宮,與家中姊妹久疏關愛,但骨肉親情是斷不了的,難免希望姊妹們能夠長久相伴。可是,為母後與皇上盡忠,為國出力,焉有不舍之理。

臣妾之妹雖然年幼,大理上是不會錯的,臣妾敢擔保她定會欣然而往。臣妾只是擔心妹妹粗糲,不能入了吐蕃王子的眼,反給母後皇上丟人。”

“賢妃這話過謙了。你的姊妹即使不如你,總有你的五六分氣度,哀家只怕委屈了人家小姑娘,小小年紀的就要背井離鄉。”說著,連太後的臉色都黯淡了下來,仿佛探春是她的女兒,而不是面都沒見過幾次的一個奴才。

“母後既說得這樣好,愛妃又有這份心意,鄭愛卿、墨涵,到時記得添上愛妃妹妹的名字,叫她也去試試。”皇上怕太後傷心,趕緊接過了話頭,心裏對元春更是高看了幾分,以前怎麽沒發現賢妃這麽嬌柔可人呢。

“微臣領命。”鄭尚書、墨涵一同回答。

太後親自拉了元春起身,拍著她的手笑向皇上道:“皇兒,賢妃出了這麽個好主意,又這般通情達理,皇兒是不是該賞她呢?”

“臣妾不敢。”元春語笑嫣然之間,眸光流轉在皇上身上。

皇上被她勾得火起,恨不得立時就與她歡好,忙不疊應了下來:“母後所言甚是。小德子,傳朕口諭,賞賢德妃百兩黃金,十顆東珠,一對包金獸首白玉鐲,再有錦緞五十匹。”

小德子忙下去傳旨。

“臣妾叩謝皇上恩典,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後千歲千歲千千歲。”元春走到中間,跪下謝恩。

“愛妃不必多禮。母後,兒臣還有事與賢妃說,就先告退了。”皇上迫不及待攙了元春起來,撫摸著柔若無骨的小手。

太後看得呵呵大笑,連聲應是:“去吧去吧。鄭愛卿林愛卿也去忙吧。”

皇上領了元春快步回了萬澤殿。此時正將晚飯時辰,顧不得吃飯,猴急的摟了元春歡愛。元春差不多有半年時間不曾沾過雨露,早就有意,為了徹底留住皇上的心,使出千般手段萬種媚態,哄得皇上無可無不可,竟一連寵幸了她三日。

事畢,元春打發人帶了兩封密信回京,一封是與賈母的,一封是王夫人的,信中備細暫且擱下,日後再說。

元春原對此舉沒有十分把握,不想效果出人意料的好,不但成功布下探春這顆棋子,更出乎意料的是借此一舉收覆了皇上的心。整日鼓舞起來,覺得離皇後之位已經不遠,越發不把宮中其他女人放在眼裏,但表面上卻比以往還要賢淑幾分,叫人挑不出半點錯來。

再說墨涵從太後那裏出去,與鄭尚書約好明日一早再議事,就匆匆回了清荷苑。自把黛玉送回去哄著睡了之後,他先去找了劉瑄,半路上又被太後傳了去,將有一日沒有回去看到黛玉了。還不知黛玉有沒有怪他或者想他呢,想起今日早上那番表白,恍如隔世,連自己都懷疑是不是假的,只願快快看到黛玉定下自己的心思。

太後的千秋殿在避暑山莊正中間的山腳下,依山傍水,景致最好。煙波樓、清荷苑在山莊西南角一帶,緊挨著茂密的叢林,建築以水鄉風格見長,一路過去有一刻鐘功夫。女眷出行一般是坐小轎的,墨涵卻是直接走過來的。

經過玫瑰園,越過致爽齋,翻過一個小丘,前邊就是避暑山莊裏第三大的湖泊了,也是黛玉時常去散步的荷花池。過了荷花池,就是他們兄妹二人的住處了。

墨涵快步奔下小丘,打算抄近路回去,是條綠蔭覆蓋的小甬道。正走著,忽有一個嬌蠻的女聲喝道:“你是誰,給我站住。本郡主的蹴鞠掉到了湖裏,你下去撿回來。”

真不知這又是哪個刁蠻的小姐,把人都看成他家奴才了。墨涵心下不樂,頭都沒回,繼續朝前走。

“餵,站住,你聽到沒?你是聾子啊,沒聽見本郡主叫你嗎?”那個自稱郡主的姑娘生平第一次被人徹底忽視,怒氣沖天,幾步趕到墨涵前邊,小手一指攔住了去路。後邊還跟著幾個宮女。

小巧的鵝蛋臉,彎彎的柳葉眉,紅潤的櫻唇,皮膚吹彈可破,誰看了都會以為是個溫柔文靜的姑娘。只是那件桃花雲霧煙羅衫的系帶有點松散,軟銀輕羅百合裙的下擺沾了一點泥土,芙蓉歸雲髻垂下了幾撂發絲,估計是踢蹴鞠時沒有註意形象,真是個野丫頭。但是她身上的一應配飾都不是凡品,甚至有一兩件是宮中珍品。

墨涵胡亂掃了一眼,聽她自稱郡主,在腦海裏將皇室的所有郡主過了一遍,立馬得出她就是京城出名的棠錦郡主,忠順王爺的女兒,太後的親侄女。

此次太後皇上來避暑,京中之事交給了忠順王坐鎮。太後自己有兩個女兒,都已出嫁了,而且遠嫁他方,身邊沒個女孩兒,就非常寵溺棠錦郡主,一般的公主都及不上她呢。忠順王爺不來,王妃自然也不能來,棠錦郡主與太後一說,就被一齊帶來了。

她在宮裏一向有太後撐腰,所以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裏,見了誰都高人三分的,林家兄妹不過是外姓郡王,她壓根就沒有正眼瞧過他們,是以沒有認出墨涵。

之前在宮宴上,墨涵也曾看見過棠錦郡主,因著不關註絲毫沒有放到心裏去,不過一見她那刁蠻的樣子就認出來了。他懶得搭理她,一句話不說就要繞過棠錦。

棠錦是出了名的嬌貴蠻橫,豈能咽得下這口氣,登時拉不下臉來,一把揪住墨涵的衣角,罵道:“死奴才,連本郡主的話都沒放在耳裏,今天不教訓教訓你傳出去我們忠順王府的臉面都沒了。”

說完,揚起手掌就要往墨涵臉上招呼。

說實話,她剛才仔細看了一眼墨涵,不能否認這個奴才長得還是蠻好看的,她是想要放他一馬的,只要他肯服軟。沒想到人家根本沒有將她放在眼裏,這樣的人再好看也不行,先給你點厲害嘗嘗,才好收服你。

強大的力量從腕上傳來,痛得棠錦哇哇大叫,眼淚都出來了,口中嚷道:“放開我,我叫你放開我。”

墨涵前世今生加起來也沒有見過這麽不講理的女孩,眼神中除了厭惡還是厭惡,連帶著都覺得握著她的手臟了,惡心的一把甩開,大步流星的去了。

“你,你,你?”棠錦又是痛又是氣的,一邊揉著手,一邊咧著嘴都說不出話來,眼睜睜看著墨涵去遠了。

跟著她的幾個宮女也是嚇了半死,她們跟在棠錦身邊沒有少耀武揚威,從來沒有人敢不給她們主子面子,今兒還真是撞見鬼了。驚惶地忘了上前救棠錦,只顧發呆。

“啪”的一聲,離得最近的宮女遭了毒手,想想沒有法子,自己主子受了氣正要找人發洩呢,誰讓她們剛才不爭氣。

翠杏是棠錦的一等大丫鬟,有品級的宮女,看著棠錦的氣消得差不多了,才敢近前低聲回道:“郡主,方才那人是往清荷苑那邊去的,如果奴婢沒有猜錯的話,他可能就是太後娘娘封的承恩郡王。這裏的人,沒幾個咱們不認識,也只有林家的人比較生疏了。”

棠錦聞言,低頭沈思了半晌,翠杏說得有道理。她方才因為那人眼生,就當他是一般的侍衛奴才,沒有往其他方面去想。一個下人,不該有如此的膽量和氣勢,若說是王爺,倒是有幾分可能。可是,就算是王爺又如何,敢欺負自己,定要叫他沒有安生日子過,哼。

翠杏見自己主子不說話了,知道是在想事情,多半是想著怎麽報了今日之仇,眼下她們幾個暫時安全了,郡主應該沒有心情責罰她們了吧。

眼看著就要擺飯了哥哥怎麽還沒回來,不是說去了劉王爺那裏嗎?莫非劉王爺還在生氣,不肯原諒哥哥今日的莽撞。

黛玉醒來之後,聽說墨涵不在,送了一口氣,她還真不知怎麽面對他,只怕見了他都不敢說話,心頭突突得跳得厲害。為了不讓雪雁幾人看出自己的不對勁,特地擺開陣勢做女紅,可是心思渾然不在女紅上面,繡了半日才繡了十幾針,而且居然歪歪扭扭的。

雪雁看得好笑,只不敢笑,這難道真的出自姑娘的手?

一會是父親去世將自己托付給了哥哥,一會是兄妹倆這些年來的和睦友愛,一會是墨涵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一會是自己的千愁萬緒。

那一刻,她是清清楚楚知道了哥哥對自己的愛意,也清清楚楚聽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聲音,某些東西轟然倒塌,某些東西猛然矗立。甜蜜喜悅幸福滿滿的包圍了她,淹沒了她,讓她沈淪不可自拔。

清醒之後,從美夢中回來,她終於看到了眼前的荊棘叢生,眼前暗無天日的絕望,兄妹之名,世人之眼,生生將她拽回了現實。那是她不得不面對的。從小的教養讓她害怕,她知道那是不對的,又沒有辦法,一時間愁腸百結,唉聲嘆氣。

等得越久,越發慌張,她懷疑是不是劉瑄要挾哥哥,不然怎麽都這會了還沒回來。眼睛直直地望著門外,半點沒有用在刺繡上。

終於,沈穩有力的腳步聲傳來,她的心裏竄起一股巨大的喜悅,暈紅了她的臉,滿腹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得低頭假裝刺繡。

墨涵進來之時,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絕代佳人倚著炕桌凝神刺繡,很是家常的感覺,溫馨平淡,將他躁動的心瞬間撫平。當然,他很快發現,那個埋首刺繡的人兒手裏的針沒有動過,連她的雪白玉腕都有點輕輕顫動,他忽然想笑,因為發現她與他一樣在乎他。

“妹妹,這麽大熱天的,這樣窩著頭疼,咱們家又不是沒有針線上的人,快歇歇吧。”墨涵奪過黛玉的繡活,交給了雪雁收起,挨著她坐了。

走了這半日的路,身上出了不少汗,黏黏的潮潮的,黛玉忙讓開一點,捂著鼻子嬌嗔:“哥哥,你先去梳洗了,咱們一會說話。”

“呃,臭嗎?沒有啊,妹妹再聞聞。”墨涵擡起自己雙手這邊聞聞那邊嗅嗅,然後沖著黛玉過去。

“哎喲。碧香,快把你們大爺拉出去,不梳洗了不準進來。”略微的尷尬被墨涵這一鬧消失得無影無蹤,黛玉急得向兩邊躲,只得與丫鬟們求救。

墨涵見狀大笑,不等碧香等人來拉他,擡腳起身,口中猶自笑道:“原來妹妹嫌棄我了。”

從凈房裏出來,墨涵神清氣爽,換了一件鴨卵青的薄制長袍,頭發半幹披在肩頭。黛玉正在指使著丫鬟們擺飯。

兩人相對而坐,墨涵揮手示意道:“都下去吧,人多屋子裏反倒熱。你們也去吃吧,這種天氣飯菜容易壞,趁著過會兒涼快都去松散松散,姑娘有我服侍著呢。”

白卉看看實在沒有什麽需要服侍的了,果真帶了丫鬟們一齊退下,各自吃飯去。大爺不太喜歡下人服侍,這一點大家都是明白的。

屋子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黛玉有點不適,連喘氣都小心翼翼的。

墨涵先盛了一碗乳白的鯽魚湯給黛玉,自己盛了一碗吃著。

“妹妹放心喝吧,一點都不腥的,清香甘爽,還是這裏產的魚味道鮮美。”

黛玉依言喝了一小口,果然不錯,一口一口慢慢喝了。墨涵揀著黛玉愛吃的瞧著她吃下,才開始狼吞虎咽起來,他中午在劉瑄那裏隨意用了些糕點,忙了一天還真是餓了。黛玉便給他布菜,時而勸他慢著點。

一時吃畢飯,喚了丫鬟上來漱了口,撤下飯菜。

“妹妹,正好起風了,咱們出去走走,要不在亭子裏手談一局如何?”墨涵牽了黛玉的手緩緩踱著步,出了屋門。

黛玉試著想要把自己的手掙脫出來,終是沒有墨涵力氣大,只得由他握著,低頭啐道:“難道我還怕你不成,誰贏誰輸還不一定呢。”

二人邊下邊聊,墨涵將太後那裏發生的事細細與她說了,最後說道:“太後早有打算,估計三妹妹此次和親之行是八九不離十了。”

黛玉拈著棋子的手頓了頓,猶豫半刻,落了子,長嘆息:“三妹妹終究是瞧不破,她一生執著於自己的出身,執著於趙姨娘帶給她的屈辱,暗恨沒有托生在太太的肚子裏。哎,她哪裏知道,骨肉親人能夠完聚才是最快樂的事,別的也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過眼雲煙而已。

名分、地位、權勢,難道有了這些她就能開心不成,難道她的抱負值得她付出那樣大的犧牲嗎?呵呵,我如今是總算知道了,老太太的疼愛,是假的,姊妹間的友愛,也是假的,整個賈家,實際上不就是真真正正的假家嗎?誤了這些年,好在明白的不太晚。

哥哥,如果不是你,不知道我有一天會不會當做工具被賈家賣掉呢。”她的話雖然苦澀,但是釋然的,很多事很多感情,她終於決定放手了,人間最求不來的就是真情了。

墨涵一直相信黛玉會放棄賈家的,沒想到來的比他設想的還要快,為她高興,為她心疼,那些人畢竟是她付出過真心的,不摻半點假。

“妹妹,又胡說了,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快看,你贏了。”

方才那子她一猶豫已經定下了敗局,哥哥這樣不過是想哄她開心而已,既這樣,她又何必為不相幹的人掃了興致呢。伸出小手,問道:“哥哥,你輸了,拿什麽做彩頭呢。”

“小丫頭,小氣,這個行不行?”墨涵解開胸前的衣襟,從裏邊拉出一根黑色的絲絳,底下墜著一個圓環,有點像戒指,卻是白色的。掏了出來,走到黛玉身後,給她輕輕戴在脖頸裏,黛玉握著小圓環認認真真看了半日,實在看不出是什麽東西,說是戒指吧又不像,甚至連材質都分辨不清。

不過,黛玉知道,這個東西哥哥一直戴在身上,從沒有取下來過,一定是很重要的物事,猶豫著就要解下來。

其實,這就是墨涵來到這裏的工具。墨涵將它交給黛玉,就是決定了把自己一生都交給她,絕不離她而去。墨涵握住了黛玉的手,低笑著搖頭:“那是哥哥的身家性命,你要好好保管哦。”

寂靜的夏夜裏,偶爾有蛙叫聲或是知了聲,一切都是那麽寧靜,仿佛在訴說著溫柔的情話。添上墨涵因為低沈而有點喑啞的聲音,沙沙的,好像有羽毛在黛玉心上撩撥著,熨帖而又癢癢的。

看不太清,墨涵覺得黛玉的耳垂漫上了一層旖旎的紅暈,朦朧的月光籠罩下,聖潔似女神,卻又脈脈含羞,風情萬種。

用了早飯,哥哥出去與鄭大人議事了,黛玉無聊只能慢慢規整著墨涵的書房。這些小廝,毛手毛腳的,東西總是放不整齊。

外邊傳來了喧鬧聲,似乎有一群人不經通報就硬要闖進這裏,是誰這麽囂張?

黛玉皺了秀眉,淡淡吩咐白卉:“你出去看看,怎麽回事?吵得人心煩。”

白卉匆匆回來,急著回道:“姑娘,是棠錦郡主,帶了人闖進來說是要找大爺算賬,卻不知算得什麽帳?”

棠錦的威名看來不小,連白卉都有幾分焦急了,倒不是怕她,而是自家姑娘講理通情,不像棠錦那般胡鬧,容易吃虧。而且,一看架勢,人家就是故意來找茬的。

哥哥什麽時候招惹了棠錦郡主,我怎麽不知道?她是太後的親侄女,不能示弱也不能過了火,倒要好生應付。黛玉自己整了整鬢上的發髻釵環,看了看衣裙,有點家常,但不算太出格,何況這回來不及換衣服了,扶了白卉的手迎出去。

“林墨涵呢,快叫他出來,欺負了本郡主就想不認賬,太便宜他了。”前前後後二十來個人圍著一個美艷的姑娘,在院子中間趾高氣揚的。

黛玉不想跟這種人動氣,停了步子,含笑問好:“棠錦郡主難得有空過來,進去坐吧,外邊太陽毒的很。”

一來,是黛玉極少出席宮中宴席,二來棠錦自來是頭頂看人的,幾乎沒拿正眼瞧過黛玉,楞了楞才認出來,知道她是林墨涵的妹妹。

天藍色煙羅小衫,搭配白地撒大朵芙蓉曳地長裙,顯得纖腰楚楚,身量苗條,迎風飄飄,清雅脫俗。還有那閉月羞花的絕色姿容,雲淡風輕的舒緩語調,對棠錦而言都是極大的打擊。

棠錦明艷非常,美貌冠絕京城,不管是真心的還是奉承的都稱她是京都第一美人。這年紀也到了大婚時候,可是忠順王府門第高,太後溺愛,一時間竟沒有個能入了她眼的人,以至於如今尚未定下親事。

雖然,她聽人提過黛玉,但在她跟前誰敢說黛玉一個好字,只說黛玉身子不好得很,棠錦理所當然的以為一個病秧子肯定臉色蠟黃,肌膚粗糙,絕沒有想到是這樣的稀世俊美。她的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打擊,第一眼就種下了對黛玉的恨意。

這般一來,語氣更加不善,原先提林墨涵的時候是嗔多於怒的,對黛玉是真正的惱怒了:“叫你哥哥出來,我要與他說話。”

“不瞞郡主,哥哥有事出去了。郡主若是不信的話只管去前邊問,哥哥應該和鄭大人在一處呢。”即便滿心的不喜,黛玉也不願意惡言相向,有理的回答。

“是嗎?你沒有騙我?”棠錦猶疑不決,這麽久了都沒出來,應該是真的不在,那自己不是白跑一趟了。

“我何必騙你。”黛玉扶了扶鬢邊的珠花,蛾眉輕顰,語氣越發淡了。

棠錦沒打算就這麽回去,他不在那就等到他回來為止,理直氣壯的喝道:“帶路,本郡主去裏邊等他回來。”

面對這樣一個不按常理出牌蠻不講理的人,黛玉有點欲哭無淚了,依這個郡主的脾氣非得鬧得雞飛狗跳不可,可是又不能拒人於外。明顯不滿的領了棠錦往裏邊走,她可沒打算讓她走前邊。

上了茶,棠錦啜了一口,不由嘆道:“茶倒是不錯,比人強些。”

“這是哥哥命下人專門種來給自家飲用的茶樹,水也是收的荷花上的露珠。”黛玉本不想搭理她,但忍不住就拿話刺刺棠錦,我哥哥這麽厲害,誰找誰算賬還不一定呢。

“哼,一個大男人的成日家就知道擺弄這些東西,有什麽出息?”這絕對不是棠錦的心裏話,可她就是這樣的人,半點不肯吃虧,而且口是心非。

“哦?不知世子爺平時都喜歡做些什麽,正好讓我哥哥多跟著世子爺學學。”黛玉籠了籠衣衫,擡頭笑看著棠錦,很有一點誠心好學的樣子。

棠錦被問得一窒,她那哥哥,京城裏出名的霸王,玩女人玩孌童,只要有熱鬧的地方就有他的身影,連太後都頭疼不已,時不時地狠狠訓斥他一通,更別說忠順王爺了,時常感嘆自己沒有生個好兒子,日後誰來繼承鄭家家業。

但她不會像黛玉示弱,用眼神啘了黛玉一記,故意打量著屋子裏的擺設,驚訝萬分:“這是林墨涵的屋子,他好歹是一個郡王呢,怎麽就住這樣的地方?你看看,這個屏風,這個條案,這個青銅鼎,都是大街上最差的貨色,難道你們林家這麽窮嗎,連主子都供養不起了,只要你們稍微低一下頭,明兒我就讓人拉幾車過來。”

黛玉看著她過分誇張的表情,強忍著笑意,這個棠錦郡主還蠻可愛的嗎,至少心眼不多,她指的那些東西是好是壞,大家心裏有數沒有必要分辨。含笑謝道:“郡主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哥哥自來不喜外邊的東西。”

“什麽是外邊的東西,給你你還敢不收?哼。林墨涵那小子怎麽還不回來,難道不知道本郡主在等他嗎?”瞇著眼睛向院子外張望,自己都等了這麽久,林墨涵也太擺架子了,回頭非得給他點顏色看看。

“不知哥哥是哪裏得罪了郡主,如果果真是哥哥的錯,我們自會賠禮道歉。”黛玉話說得柔,但意思硬得很,話說她並沒有使喚人去通知哥哥,棠錦願意等就讓她等著吧。

棠錦冷冷的掃過黛玉,這個丫頭,長得跟個狐貍精一樣的:“那是我與他的事情,與你無關,輪不到你來管。”

“我的事情妹妹可以全權做主,咱們家的家事倒是輪不到郡主置喙。”微帶怒氣的聲音,俊臉罩滿寒霜。

一進院門,就聽見那個女人大聲質問自己的心頭摯愛,墨涵的怒氣到了即將膨脹的邊緣,若不是素日的修養好,對方是個女人,他早就一把將她扔出去了。

聽到聲音,棠錦就知道來的人是誰,臉上帶了笑意,當細想起他剛才的話後,立時不滿得很。

“昨兒的事情你還沒有向我道歉,現在又對我這個態度,難道你就不怕我去向太後姑媽告狀,讓你吃不了兜著走。”小臉氣得紅紅的,站了起來與墨涵對視。

墨涵作了一個請的手勢:“恭送郡主,這裏離太後娘娘的千秋殿不少路呢,要不要給郡主備個敞轎。是我糊塗了,想必郡主來時已經帶了,雪雁,不用去了,免得多此一舉。”

黛玉沒發現哥哥還有這樣的表演天賦,幾句話就把棠錦氣得半死,指著墨涵說不出話來,小臉紫漲,半晌,忽然“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

驚得黛玉和墨涵面面相覷,這個祖宗,方才牛的要殺人的樣子,一眨眼怎麽就哭了,他們有惹她嗎?沒有。

跟著棠錦一起過來的人,嚇得手忙腳亂,又不敢勸,生怕引火燒身,這個主子,變臉比翻書還快。

淒淒慘慘的哭聲嗚咽聲不絕於耳,黛玉被逼得無法,只得硬著頭皮勸道:“那個,棠錦郡主,咱們有話好好說。我哥哥他說話直來直去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棠錦哭得更大聲了,不過能隱隱約約聽見她在說話:“嗚嗚,他……他必須給我,呃,道歉……我,我就……原諒他、、嗚嗚”

墨涵頭痛不已,他還真沒遇見過這樣的破事,又不是小孩了,都大姑娘了,在他這裏哭,叫人聽見以為他把人家怎麽了呢,薛寶釵的風波還沒平息下去,難道還想再演一出啊。墨涵覺得自己很冤,他一沒招惹她,二沒欺負她,怎麽就要他道歉呢。

乞求的看著黛玉,黛玉知道不是哥哥的錯,可是棠錦繼續哭下去她都要陪著哭了,只得用眼神寬慰哥哥:你就當是哄小孩吧,快把她送走了咱們早安生。

墨涵得了妹妹的指示,不敢不聽,勉強吸了一口氣,盡量顯得誠懇一點:“郡主啊,你別哭了,再哭嗓子就啞了。之前的事,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行不行,求你別哭了吧。”

說到最後,墨涵自己都帶了哭音,他時常哄黛玉,覺得那是一種極美的享受,原來除了黛玉,讓他哄別人,還不如殺了她呢,太痛苦了,太沒有尊嚴了。蒼天啊,請你保佑我林墨涵,以後就是遇到鬼也不要撞見這個瘋子,太可怕了。

棠錦在墨涵開口之後就放低了哭聲,細細張耳聽著,勉強算是滿意,漸漸止了淚,恨恨地瞪著墨涵。

黛玉就差放鞭炮歡喜慶祝了,她自己以前也愛哭,可是從來不像棠錦那樣嚎啕大哭,實在折磨人啊。好在,這回停了,只希望她別再想出什麽幺蛾子了。

梳洗之後,棠錦拋開了惱意,反而抓著墨涵說東說西,黛玉看得氣悶不已,扔了墨涵回了自己院子。

自此後,那棠錦隔三差五的就來找墨涵,把墨涵嚇得一聽到她的響動就從後門逃出去,不是去劉瑄那邊躲一天,就是找關泰避風頭。黛玉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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