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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Chapter 126 卷四·荊棘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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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Chapter 126 卷四·荊棘路……

Chapter 126

126.1

將軍賽馬, 是用自己的慢馬,迎戰對手的快馬;自己的快馬,迎戰對手的中等馬;自己的中等馬, 迎戰對手的慢馬——

那麽,自己的“慢馬”,從最一開始, 就註定是要失敗的。

用八千人, 在帕克維爾城敵對兩萬人, 固然能夠擁有贏得勝利的可能;然而, 用兩千人,在瓦爾德莫堡敵對四萬人……那兩千人,則註定了要犧牲。

“怪不得, ”安德如一世喃喃地說,“那些前來攻擊瓦爾德莫堡的萬澤塔前鋒, 都像是已經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因為, 這從最一開始,就是一個必死的任務。

所有的人, 已經抱有了必死的決心。

所以, 萬澤塔人才能擁有那樣驚人的兇狠的氣勢, 一下子將瓦爾德莫堡守城兵士的信心擊潰了。

如今,萬澤塔帝國的計謀已經成功,這些前來瓦爾德莫堡制造假象的兵士們, 也迎來了他們已經預想到的命運——

黃昏的天際上,沈重的雲層漸漸散開, 遠處的天空透出一抹暗紅,似乎是鮮血凝結出的顏色。

大雨剛剛停止,空氣依舊濕冷, 泥土被暴雨打濕,形成了厚重的泥漿。

泥漿裏,斐蒂南德握緊自己的戰斧,用手背抹了一下臉上沾滿的鮮血與汙垢。

他說:“後衛作先鋒!先鋒掩護!撤退!”

而瓦爾德莫堡的城墻上,阿拉特兵士們的箭矢和弓弦已經整裝待發——

“放箭!”

隨著安德如一世的命令,阿拉特的箭陣飛射而去!

看清了真相之後,瓦爾德莫堡的兵士們心裏充滿了憤恨,弓箭手的弓弦全部拉緊,箭矢如同暴雨的雨絲一般密密麻麻地發出,將黃昏的天空都遮蔽得陰暗。

“殺了他們!”城墻上有人在喊,“他們只有兩千人!將他們全部殺了!”

以斐蒂南德為首的萬澤塔前鋒揮舞起自己的武器與盾牌,抵擋著箭矢,為後方的普通兵士爭取著撤退的時間。

然而,這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戰鬥;羽箭穿透空氣,箭矢攜帶著死亡的氣息,狠狠地擊中那些最前方的萬澤塔戰士——

數名萬澤塔兵士當場倒下,斐蒂南德悶哼一聲,肩胛處鎧甲的縫隙,同樣被羽箭擊中。

與此同時,瓦爾德莫堡的戰場上,從帕克維爾城前來支援的一萬阿拉特兵士互相對視一眼,同時開動,在騎士長的指揮下,迅速地截斷了萬澤塔人撤退的道路!

萬澤塔人的先鋒被前後同時截斷,已經陷入了絕境。

經過這麽長時間的雨中戰鬥,他們的劍刃已經卷破了,盔甲也出現了破損,許多萬澤塔戰士的臉上沾滿了鮮血與汙泥,甚至有人只能用殘破的盾牌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

然而,這些萬澤塔戰士們的臉上絲毫沒有畏縮與恐懼的神色——也許,他們的面色有一些悲愴,然而,他們還是舉起了手中的武器。

斐蒂南德手中的戰斧已經出現了豁口,然而,他還是睜著眼睛,將它奮力地揮動。

手持長劍與盾牌的阿拉特兵士們漸漸地包圍了他,阿拉特的騎士長喝道:“斐蒂南德!”

斐蒂南德握住戰斧的手微微一頓,騎士長說道:“現在放下武器,向阿拉特投降,陛下會給予你一場公正的審判。”

斐蒂南德聽了,什麽都沒有說。

他只是重新地揮起了自己的戰斧——

那柄戰斧,揮動得漸漸地慢了。

敵人漸漸地增多,同伴漸漸地減少,斐蒂南德的盔甲上,凹陷與刮痕也越來越多;他的腳步漸漸地沈重了。

被斜後方出現的長矛刺中的時候,斐蒂南德的感官已經有些麻木。

他遲鈍地頓了一下,才慢慢地回過頭去,望向那柄刺進自己肋下的長矛。

使用長矛的是一個年輕的阿拉特兵士,他震驚地望著自己手中的長矛,似乎連自己也沒有料到,自己能夠刺中敵人的將領。

斐蒂南德踉蹌著後退了一步,另一柄長矛刺了過來,“撲”地一聲,刺中了他的肩頭。

身上多處受傷,斐蒂南德再也堅持不住,單膝跌跪在地上。

望見這一幕,有阿拉特的兵士大著膽子,試圖揮動長劍,砍向斐蒂南德的頭顱;然而戰斧驟然劃過空中,一下子削下了那個兵士的小臂!

兵士發出慘呼,阿拉特王國的兵士們被震懾了,躊躇著不敢上前;而斐蒂南德自己的視線,已經漸漸地模糊。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已經是他生命的終點。

視線模糊間,斐蒂南德仿佛聽到露辛達的聲音,在他的耳邊問道:“你確定嗎?”

那是制定阿拉特戰爭的計劃時,露辛達單獨在莫瑞奧塔的議事廳裏會見他,神情覆雜地問他:“你確定要這樣做嗎,斐蒂南德?”

而他說道:“我確定,露辛達。”

莫瑞奧塔的圓桌議事廳裏,斐蒂南德輕松地笑了笑:“不是你曾經在大賽中說過的嗎?‘策略’、‘合作’與‘犧牲’,本來就是我們贏得勝利的關鍵——是身處在弱勢的我們,贏得強勢的對手的關鍵。”

露辛達沈默著,沒有說話。而斐蒂南德望著自己的好友,認真地說道:“我是認真的,露辛達。戰爭之中,總要有人犧牲。”

圓桌的中央,幾盞鐵質的燭臺上燃燒著淺色的蠟燭,微弱的火苗不安地跳動,仿佛也感知到了議事廳裏不同尋常的滯悶空氣。

斐蒂南德說道:“相信我,露辛達。我寧願犧牲的那個人是我,也不願看見你們為我犧牲——你要知道,活下來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斐蒂南德說著,望向圓桌的桌面上,鋪開的那一張羊皮卷地圖。

羊皮卷的邊緣已經泛黃,墨水的痕跡被無數次的指點和翻閱磨損。地圖上勾畫的邊界和城堡已經有些毛糙,唯一能清晰辨認的,是密布的標記和敵我陣地的對比——

“瓦爾德莫堡”的旁邊,懸殊的敵、我兵士數量標記,透出一種死寂與沈重。

斐蒂南德笑笑:“也只有我,能夠完成這個任務。要知道,我們關系親密,所有人都認為,你絕對不會犧牲我;所以,當他們看到我,他們會自動地推斷:你會將萬澤塔的大部分兵士交給我。”

確實,人們確實在潛意識中認為:斐蒂南德是露辛達·梅菲爾德更親近、信任的人,她絕對不會讓斐蒂南德冒險;她一定會將大部分兵士交給斐蒂南德,而不是花豹、棕熊這些和她沒有交往的凱美拉獸人。

“那麽,”斐蒂南德溫和地說道,“就讓我孤身一人,帶著必死的決心,率領一支必死的隊伍,制造出兇狠的假象,吸引走帕克維爾的大部分兵士吧。”

那樣,萬澤塔帝國,就可以依照計劃,奪得帕克維爾城。

圓桌會議室裏,空氣凝重,微弱的燭光搖曳著,映照出斐蒂南德柔和的面容。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那個膽怯、懦弱、做事畏畏縮縮,不敢輕易說話的靦腆男孩成長起來了。

他的神情依然溫和,眉目舒展,給人以真誠而和善的印象,然而,他的脊背漸漸變得舒展挺拔,目光之中,也多出了一絲堅毅的澄明。

對於斐蒂南德的提議,露辛達什麽話也沒有說出來。

她只是緩緩地伸出手去,握住了斐蒂南德的手。

斐蒂南德一怔,低下頭去,才發現,露辛達的手掌,在止不住地微微發抖——

露辛達·梅菲爾德的一雙手,一向從容而穩定,它們指揮戰鬥,建立領地,安撫同伴,從來都堅毅果決,從來沒有顫抖過。

可是,現在,雖然她的面容看上去依然平和,眼神看上去依然平靜,儀態看上去依然挺拔,可是,她抓住斐蒂南德的手,那細瘦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細密地顫抖著。

這是年輕的女王第一次直面戰爭中真正的犧牲——不是會在比賽之後被摩曼人魚重新治愈的傷害,而是真真正正的、一旦失去了,就再也無法找回來的鮮活的生命的犧牲。

那雙顫抖著的手掌,還是洩露了女王心中的不平靜。

這樣沈默了不知道多久,露辛達終於輕聲地說道:“值得嗎?”

這個問題,不知道是在問斐蒂南德,還是在問她自己。

而斐蒂南德笑了笑,輕聲地回答道:“讓它值得,露辛達。”

夕陽的餘暉灑在瓦爾德莫堡戰場上,照出猩紅的鮮血的顏色。

斐蒂南德單膝跪地,依舊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戰斧。

他擡起頭來,視線模糊中,巡視四周,似乎在尋找什麽人——

然而,他的身邊,已經沒有他能認出的人了。

黛爾綴不在,露辛達不在,霍麗葉與赫曼不在,瑞金那與瑪雲那也不在。

冷漠的父親不在,霸淩者安佐不在,奧古斯汀不在,惡名之家的騎士、商人、學者、公爵……他們都不在。

夕陽薄薄的一層血色中,斐蒂南德想,原來,死亡是這樣的。

那些他曾經愛過的、恨過的人,都不在了;他一個人來到空靈大陸上,最終也會一個人離開。

斐蒂南德笑了笑,握緊戰斧,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隨著最後一聲號角響起,黃昏的光輝完全消失,黑暗籠罩大地。

斐蒂南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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