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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hapter 53 卷二·骷髏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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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Chapter 53 卷二·骷髏棋……

Chapter 53

53.1

“親自……剝下自己的皮膚。”

艾弗格林院長語氣平靜地這樣說, 反應有些遲緩的斐蒂南德還沒有反應過來,他身邊的黛爾綴已經悚然一驚。

“親自剝下自己的皮膚……”黛爾綴的瞳孔微微縮緊,“是摩曼人魚, 自己一邊吟唱著,一邊活生生地剝下了自己的皮膚?”

黛爾綴這樣說,所有的學徒都瞪大了眼睛。艾弗格林院長牽了牽嘴角。

“是的。”她說, 手指微微一蜷, “朱利亞斯的父親, 我的契約人魚, 他在我從家族中出逃的時候,親自剝下了自己的皮膚,為我制作了一副嚴絲合縫、精美絕倫的人皮面具。”

摩曼人魚的吟唱與人魚對於被治療者的身體結構的理解有關, 而一位“契約人魚”最熟悉的,莫過於自己的身體, 和“主人”的身體。

“逃走吧, 我的主人。”朝夕相處的契約人魚為主人奉上自己鮮血淋漓的皮膚,“戴上這個面具, 它將與您的臉龐嚴絲合縫地完全嵌合, 沒有人會再認得出你的真實身份。”

契約人魚說著, 同時將一枚小小的魚卵奉在雙手之間。

“您也帶著這個孩子吧。”人魚說,“我沒有辦法再陪伴您了,讓他代替我, 成為您的契約人魚吧。”

人魚說著,因為皮膚剝離而流下的鮮血布滿了臉頰, 唇角卻露出一個笑容。

“這個孩子,”人魚說,“我給他起了個名字, 叫做朱利亞斯,是‘毛茸茸的胡子’的意思——就讓他成為您的假胡子吧,主人。他會接替我,繼續地守護在您的身邊,完成您的偽裝。”

而契約人魚留給主人的最後一句話是:“無需為我流淚。我們的壽命本來也只有三十年……這些年來,在您身邊,我很快樂,沒有不滿足。如果有轉世,我還想成為您的契約人魚。”

艾弗格林院長倏地睜開眼睛。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了攥自己的假白胡子,神情卻很平靜。

“好了,”院長淡淡地說,“我的故事,我的人皮面具的來由,你們都已經知道了。那麽,就讓我們回到‘五日談’的正題。”

艾弗格林院長這樣說,不容置疑地轉移了話題。

“明日,”她說,“黛爾綴,斐蒂南德,你們兩個,誰先來坦白自己的秘密?”

53.2

黛爾綴與斐蒂南德的故事無疑是學徒們最為好奇的——從紅土裂谷裏,學徒們見到黛爾綴與斐蒂南德的第一面,每個人心裏都在揣測:

究竟是什麽樣的故事,造就了靦腆膽怯的斐蒂南德,以及狠辣刻薄的黛爾綴?

露辛達與霍麗葉對此也相當好奇,兩個人正要走向山莊的庭院去聆聽時,霍麗葉“唉”了一聲:“外面下雨了。”

寒季多雨,海密爾頓十二峰裏,陰雲積攢了一天,終於“嘩,嘩”地下起雨來。

霍麗葉正站在從山莊的門廳裏向外張望,赫曼遠遠地沖她們招了招手:“院長在會客廳這邊。今天的‘五日談’在山莊裏面舉行。”

艾弗格林院長的無名山莊並不大,內部布置得卻很考究:墻上裝飾著典雅的壁畫,儲物桌與儲物櫃旁擺放著一些寒季的山花,空氣中充滿下雨時山裏潮濕的青草氣息。

山莊的會客廳裏有一個雕刻著史詩故事的壁爐,此時被艾弗格林院長點了起來,火焰燃燒得正旺,燒得通紅的柴火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音。

露辛達與霍麗葉走進會客廳,感到一陣暖意,其他學徒以及艾弗格林院長已經在壁爐旁閑適地等待她們了——艾弗格林院長甚至從地窖裏拿出了一瓶紅酒。

“很舒服啊。”露辛達笑道,“這樣的寒季雨天,圍坐在壁爐旁邊烤火,還有紅酒。”

坐在壁爐旁邊的黛爾綴聳了聳肩。

“當然要把環境弄得舒服一點,”小女孩說,“因為,我們接下來要說的故事,可能會讓你們……非常不舒服。”

53.3

黛爾綴第一次見到斐蒂南德,是在達斯提沙漠的邊緣。

沙漠的邊沿並不完全是一望無際的黃沙,沙丘上覆蓋著一些低矮的暗綠色的植被,偶爾也有一兩棵枯黃色的弦皮桉樹生長在沙丘旁。

斐蒂南德一個人坐在沙丘的邊緣,抱著膝蓋,縮著身體,躲在一棵矮矮的弦皮桉樹的陰影下面。

沙丘的另一側,遠遠地傳來少男們嬉笑的聲音:

“斐蒂南德到哪裏去啦?”

“他躲起來了。他是一個膽小的懦夫。”

“餵!你在哪裏?侏儒!”

“侏儒!”

“矮子!”

“矮土豆!”

“矮冬瓜!”

“……”

少男們並不真的在意斐蒂南德的去向,他們嘻嘻哈哈地叫了一圈斐蒂南德的綽號之後,就隨意地走開了。

談笑的聲音漸漸地遠去,斐蒂南德蜷縮著身體,眼圈一紅。

他也不想哭泣,可是眼淚還是無法控制地一顆一顆落下,砸在腳下的沙土地上,滾成一顆一顆小水球。

他嗚咽著,叫了一聲:“媽媽。”

可是媽媽已經不在了。她早早地去世了,成日裏酗酒的父親只會醉醺醺而不耐煩地擺手:“有人找茬?不就是幾個綽號嗎?誰年輕時沒被起過綽號。”

而學院的大師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對他說:“他們為什麽不針對別人,只針對你?我會去和他們聊聊,但是你也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太能夠融入群體,斐蒂南德。”

要怎麽樣才能“融入群體”呢?

斐蒂南德不知道。

他的身材天生要比身邊所有的同齡的孩子矮小很多——非常多,這似乎是他的原罪。

不論怎樣努力,不論怎樣討好別人,也沒有辦法“融入群體”。

斐蒂南德抱著自己的膝蓋,坐在沙丘的旁邊,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沙土地上,滾落一段,再很慢很慢地被沙土吸收——

就是在這一天,就是在這個時候,順著自己眼淚在沙地上滾落的軌跡,斐蒂南德看見了那一只甲蟲:

一只巨大的甲蟲。

甲蟲的身體足有斐蒂南德的小臂那樣長,頭埋在沙地裏,黑色的後背簡直像一塊橢圓形的石頭。

不,不完全是石頭。甲蟲的後背是黑色中帶有一些光澤的金屬綠色,顏色更漂亮一些,也更具有迷惑性:甲蟲藏在同樣是暗綠色的沙丘植被裏,做出了完美的偽裝。

斐蒂南德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甲蟲。他瞪大了眼睛,一時間有些驚呆了。

而面前的甲蟲似乎並不具有攻擊性:它受傷了,一條腿折斷了,身體有些痛苦地掙紮著;不知道為什麽,它一直將頭部埋在沙子裏,不肯出來。

斐蒂南德在原地等了一會,確認了甲蟲的確沒有攻擊性,才小心翼翼地探過頭去,遲疑地看了看這一只碩大的甲蟲。

“這是……什麽?”斐蒂南德撓了撓頭。

“——哈!找到你了!”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斐蒂南德身後,斐蒂南德嚇了一大跳,猛地回過頭去:

是那些霸淩他的少男們順著沙丘找過來了。

看見這些人的臉,斐蒂南德的身體無意識地僵住了。他瑟縮一下,眼睛中流露出了驚恐;而少男們順著斐蒂南德的姿勢,也驚奇地發現了那一只草叢中的碩大甲蟲。

“嘿,”一個男孩說,撥開地上的植被,“這是什麽?”

“哇,是只蟲子。好大一只,真惡心。”

“怎麽會有這麽大的甲蟲?”

“好像有一條腿斷了。”

“我們把它另外的幾條腿也撕下來怎麽樣?”

“哈哈,它會不會像上次那只蒼蠅一樣,撕掉翅膀之後,只能在地上爬?”

“你傻啊,撕掉翅膀還能爬,撕掉腿當然爬不了了。”

“……”

少男們七嘴八舌地嬉笑著,斐蒂南德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向那一只甲蟲伸出手去,猛地撕掉了甲蟲的一條腿!

甲蟲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斐蒂南德感到自己的心臟也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沒有原因地,一種巨大的悲傷與憤怒在這一刻席卷了斐蒂南德的心臟。他驟然站起身來,喊道:“停下!”

少男們嚇了一跳,震驚地看著斐蒂南德,斐蒂南德推開了自己身邊的男孩,張開雙臂,護在地上的甲蟲旁邊。

“為什麽,”斐蒂南德說,“它沒有傷害你們。你們為什麽要傷害它?”

少男們被斐蒂南德少見的反抗驚住了,這時漸漸地回過神來,陷入惱羞成怒:

“你這個侏儒矮人,管好你自己的事。我們做什麽,管你屁事!”

“怎麽,地上這個醜東西是你的媽?還是你的爸?”

“錯了,你忘了,斐蒂南德根本沒有媽。”

“就是因為你這個樣子,你媽才早就死了。我要是生下了這麽一個侏儒,我也去死。”

“你這樣的侏儒,活著有什麽意義?你也應該去死。”

“去死吧!”

“……”

然而,不管少男們怎樣惡毒地出言侮辱斐蒂南德,斐蒂南德氣得渾身發抖,還是堅持著張開手臂,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身後的甲蟲,一步也沒有退開。壁爐邊,斐蒂南德低聲地說:“現在,我想,我大概是和甲蟲共情了——我看見甲蟲,就像看見我自己。我保護甲蟲,似乎就在保護我想象中的自己。”

壁爐旁邊的學徒們聽見斐蒂南德這樣說,一時間心裏都有些不好受。

霍麗葉小聲說:“我很抱歉。你不應當受到這樣的對待。”

斐蒂南德只是搖了搖頭。

黛爾綴面無表情,露辛達也沈默不語。只有赫曼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黛爾綴,又看了看斐蒂南德。

“黛爾綴。”赫曼說,提出了一個偏移話題的問題,“你是不是說,那一天,是你第一次見到斐蒂南德?”

霍麗葉奇怪地看著赫曼,顯然對赫曼突兀的問題感到困惑。黛爾綴卻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

“很敏銳嘛,赫曼·海德博特。”她說。

霍麗葉迷茫地看看黛爾綴,又看了看赫曼:“什麽意思?”

“意思是,”黛爾綴說,“我就是那只被撕掉腿的甲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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