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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阿五死的那一年,小世子不過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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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阿五死的那一年,小世子不過十歲。

話音落, 便聽廣陵王世子嗤了一聲,開口道:“這破地方我想來便來,想不來便不來, 你倒是多嘴起來了。”

他這般嗆聲, 長齊只當未聞,笑道:“後山除陣, 令有幾許陵墓,世子方才,是去看過他了?”

這話讓小郎君的面上登時蒙上一層烏雲, 竟是直接讓今今劍出了鞘, 橫上前去:“你別以為那老東西死了, 你廢話這麽多, 本世子就不會殺你。”

顧雋有些聽不懂他們的對白:“昨昨兄, 你去看何人?誰人死了?你要殺誰?”

“……”李秀色忙在旁拉了拉顧大公子的袖子叫他閉上了嘴, 這騷包一看就是同長齊很有些恩怨,此刻劍都拔了,一不小心只怕是真要打起來, 還是乖乖在旁觀望的好。

只見長齊緩緩點頭道:“此事到底是觀中有錯, 師傅當年有令,但凡世子想, 你哪怕是將此處拆了, 我也不會攔你。”

李秀色忍不住與顧雋對視一眼。

這陰山觀到底是多對不起顏元今, 這種話也說得?

但到底是聽出這老道士對他話間有愧,既是有愧, 那事情就會好辦得多。李秀色思及此, 還未來得及朝廣陵王世子那邊求助,卻聽顏元今開口道:“這破觀改日再拆, 我只問你要個人。”

長齊微笑:“即便是你們將人帶走了,他也是陰山觀的弟子。”

顏元今不想廢話,只道:“放人。”

“人就在後山。”

顏元今還是看著他:“我話不說二遍。”

“玄牝陣共二十八道,在破出全數之前,若非求情,自身無從得出。”長齊道:“我這弟子性子,斷不會求情。”

李秀色明白他們說的就是衛祁在,急忙道:“那倘若他不敵呢,便叫他生生耗死在這陣中麽?”

“以他的本事還死不了。”顏元今說完,想了想,又譏道:“我看不僅死不了,那木頭怕是能把這二十八道全給破了。”

李秀色驚訝道:“衛道長這般厲害?”

長齊道:“並非是他厲害。”

李秀色一楞,聽他繼續道:“是老道早說過,道機本就是為道而生的,打從他幼時起,便是我與眾長老心中最好的掌門人選。”

“玄牝陣對妖道而言,是為懲戒,但對道機這般心生正念之人,便是精進道法的最佳歷練之道,常人過不了半數,那是他們根緣較淺,道機不同,他的根緣得天獨厚,千載難逢,這是他最好的護身與機遇。換句話說,”長齊笑了笑:“世子猜的沒錯,老夫送他進去之前,便已曉得他定能靠自己出來了。”

李秀色喃喃:"所以,你根本不是想和他做那勞什子賭約,叫他出陣後便能如願,而是想靠這陣法,做他成為掌門的歷練?等他出來……你還是不會放他走?”

“是。”

大概是沒想到這老道竟能回得這般大方,李秀色一時有些啞然。

顧雋在旁道:“道長此言未免過於有悖君子,正所謂一言九鼎,既已與之約定,又怎能暗中誆騙?”

長齊笑了笑:“施主以為,我縱他有違道家心性,沾染情事,便是正確?”

顧雋一時不知如何反駁,卻聽身旁李秀色氣道:“沾染又如何,情有何不好?”

“沒錯。”廣陵王世子在這時瞧了小娘子一眼,挑眉點了下頭,重覆道:“有何不好?”

李秀色沒想著他會附和,卻見他又睨了那老道一眼,慢悠悠續道:“我看分明是你這老頭半截身子都入了土都未曾體會,自己不懂。”

“……”

這世子慣會氣人的,卻見長齊還是不怒,只道:“老夫是個出家人,誠然是不懂的。”

顏元今笑了:“你大可以出家至死,但你這徒弟我是要帶走的。他既動俗心,你這般強求也不過是枉然。總不能已經死了個弟子,便將全部的寶都壓在這一個身上了?”廣陵王世子語氣輕飄飄的:“遲早也被你逼死。”

這話讓始終面不改色的老道長微微松動了些。

“世子今日上山,應當不是只為道機的事。”他道:“可是道清一事有消息了?”

“我說了,”顏元今還是笑,但儼然已經沒了耐心:“先放人。”

長齊看著他道:“世子今日未同另三位施主一同入觀,想來是先行去了後山祭拜,既已去過後山,又怎會不知人在哪裏?”

“我是知道。”廣陵王世子譏誚道:“可本世子又不是你們道家之人,我憑何要去闖這個陣救人?”

李秀色聽著話,忍不住朝顏元今身上看去。

難怪這廝說要來,今日卻未同他們一處,原是單獨行動了。只是道長說他是去了後山祭拜,這騷包竟也沒否認,他怎會來陰山觀祭拜什麽人?李秀色一時有些想不通,但此刻這個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原來這騷包早曉得衛祁在被關在哪兒了,只是怕是闖那陣麻煩得很,他雖然破天荒大方善心幫他們尋到了人,但是自己懶得進去一下,所以這才直接上前要人來,這倒還當真符合他一貫的做派。

果然見長齊也笑了笑,似乎早知道這世子是何心性,他並沒說什麽,只是自懷中遞了三張無字符過去。

顏元今拿了東西,只譏誚一聲:“多謝。”

老道長對著他微笑:“縱使今日不破陣,這二十八道,他終究有一日會親自將餘下的走完。”

廣陵王世子輕嗤,似乎是根本懶得接他的話,只懶洋洋將那三張符朝顧雋身上一丟:“自東一直朝後,穿三林過四譚,上百步階梯後有一處山洞,入洞前將其中一張符貼在你身上,去把人貼了擡出來。”

顧雋被吩咐得一楞:“擡誰?”

李秀色機靈多了,忙欣喜地一拍他胳膊,拽著還有些未反應過來的顧大公子便朝後山跑去:“自然是衛道長了!”

看來這長齊道長還真是對顏元今有愧,這騷包一出面,統共不過三言兩語,還當真叫他將人放了!

*

陰山觀建於前山,後山相比之險峻萬分,叢林茂盛,無邊無際。

按照廣陵王世子所言,果然很快便到了目的地,這地方不算難找,但李秀色只覺得一路上難走得很,她還刻意一路都留心觀察了下,卻也並未見到什麽陵墓。

洞前是難得的一片平地,洞口處什麽標識文字也未見,只能瞧見內裏黑壓壓一片。顧雋素來是沒那麽膽大的,他將無字符貼於胸前,在洞口站了半天,想了想還是問道:“當真要進去?”

他忍不住回頭:“昨昨兄,您怎的不親自進去?”

廣陵王世子正靠著一邊大樹,懶洋洋撕著手上葉子,理直氣壯道:“我憑什麽?”

“……”

顧大公子沈默了,李秀色也無言,兩人想來想去確實只有自己進去最合適,便只好壯了膽,對視一眼後,悶頭踏入了這一片黑影裏。

李秀色於昏暗中摸索,最先呼喚:“衛道長,你在嗎?”

顧雋也小聲試探:“衛兄?”

“……”

洞內安靜得很,不僅安靜,更是一絲光線也無。走著走著,忽聽旁邊的顧大公子吸了口氣。

李秀色像受驚了的兔:“什麽東西軟軟的?我踩到什麽東西了!”

“顧某的腳。”

“……”

李秀色覺得這般下去不是辦法,有些後悔方才沒帶了個火折子進來。倘若是顏元今跟著進來,至少還能用銅錢變個火苗。

還在想著,卻忽見路兩邊突而亮起了小燈,洞內一時有了光線。

而與此同時,昏黃的光線下,可以看見一條向上的長階。

二人對視一眼,慢慢朝上走去。

顧雋環顧四周,邊走邊嘆氣:“這種地方,是如何待得了人的?”

還待了這麽些時日。

此地陰暗潮濕,沒有一絲熱氣,只叫人心中發寒,雖然始終在朝上走,卻只覺得像是越來越朝地獄去,腳下階梯愈發得抖,而他二人胸前的符箓此刻隱隱閃著一層碧藍色的熒光,正是可供他們於全陣中穿梭之物。

只是沒感慨多久,聰明的顧大公子忽然便摸著了門道。

他忽然停下腳步,皺起眉頭,喃喃道:“每十階,便是一道陣。”

李秀色有些聽不明白:“什麽?”

“眼下我們已經走了……大抵……”顧雋似乎在回憶思索,有些猶豫:“一百四十五階?”

李秀色訝然:“你這都記得?”

顧雋沒說話,他素來對此般細節是格外敏銳,只是皺起眉頭,又朝上飛快地走了幾步,李秀色見狀也趕忙跟了上去:“等等……”

沒跑幾步,便見顧大公子停了下來。

此時她二人已跑過第一百五十道階,面前是一處窄小的平地,四周雖沒有任何阻擋,冥冥中卻似一個牢籠。

而在“牢籠”中央,昏暗中的地面上,正蜷縮著一個昏迷不醒、傷痕累累的人影。

“衛道長!”

*

這衛祁在確實如廣陵王世子所言,重量不輕。

饒是顧雋與小娘子兩人一邊擡著一條胳膊,都顯得很是吃力。

出了洞時,只覺得外頭的光線都無比此言,李秀色好不容易才適應過來,眨了眨眼,左望右望,卻沒見到顏元今的人。

就這麽一會功夫,這廣陵王世子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正奇怪著,忽聽耳邊一聲呼喚:“李、李娘子!”

聽到這熟悉聲音,李秀色先是一楞,而後登時驚喜扭頭,果然瞧見道靈正朝這邊奔來,邊跑邊道:“李、李娘子,我來、我來幫你——”

他一臉氣喘籲籲,飛速上來,二話不說便先自李秀色手裏主動接過衛祁在的胳膊,承擔起扛人的重量,而後方才打量起自家師弟的傷勢,見他雙目緊閉,身上有些血痕,面色也蒼白得厲害,忍不住擔憂道:“衛師弟不、不會是死了罷?”

顧雋好心道:“只是暈了。”

道靈嘆了口氣:“師伯讓師弟破陣前帶、帶足口糧,可他偏偏不聽,只想著要盡快破、破陣,可不、不吃東西怎麽行?如此下去,即便不是傷亡,也要生生餓、餓死的!”

“道長,”顧大公子有些不解:“觀中既有符箓可確保隨意出入這玄牝陣中,為何還要這般大費周章去破陣?”

“無字符唯有曾闖、闖破過陣的歷屆掌門可得,其中天機旁人無、無從得知,且這符一次、一次就作廢,眼下你們……肯定也是萬萬再進不去的了。”道靈說著,又道:“雖然師伯沒、沒說,但我曉得,倘、倘若師弟破了陣,肯定便是下任掌門,他也會畫、畫得出這無字符的。”

李秀色聞言倏然一怔。

“怪不得,”她喃喃:“怪不得這長齊道長要以這二十八道陣做賭局。”

“但凡衛道長破了陣,但凡他全靠自己走出這個洞的另一道門,那他便是知曉了這天下唯有陰山觀掌門才能知道的觀中秘辛。表面是約定,背地裏卻是他師傅有意在他身上再加上的一道枷鎖。”

這道理單純如道靈都能看透,偏偏衛祁在素來是一根筋的木頭,他心中責任過重,無法背棄生他養他的師門,便就只有這一個辦法,與師傅做賭。

顧雋似也了然,嘆氣道:“衛兄未必沒想過這一層,可實在太過天真,還以為如約做到,便可破局。”

李秀色一時無言,只頂著面前這昏厥過去的男主角的臉,腦中不住重覆著“破局”二字,只覺得似被狠狠敲打了一記。

她內心有些煩躁,還有深深的無力與難過感,只忽然覺得,這條路太難了。

從前僥幸地以為,她似乎已經改變了一點點顧雋的命運,至少目前他開始有了自己的思想。可是男女主呢?好像直到現在,她什麽都無能為力,一切仿佛都在向著原本的結局走著。

而除了他們,似乎還有另外一個,更讓她完全茫然地不知如何是好。

腦中冷不防卻冒出了他的人影來,頭上的鈴鐺與銅錢叮叮當,神情一如既往的囂張,唇角微微勾起,卻忽而自唇邊慢慢滲出血來。

他站在原地沒動,身影卻逐漸在霧中隱去,仿如所有的招搖與乖張,也一並隨著霧氣散盡了。

小娘子心口忽然有些酸疼,第一次的,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抓了一下。

後山回前觀的路也並不算好走,好在道靈力氣頗大,自他扛去另一邊,顧雋輕松了許多,兩人走了一會兒,卻見李秀色在旁頓下了腳步,她似乎思索了片刻,忽問道:“道靈道長,你可知後山墳陵皆建在何處?”

“自然。”道靈擡手便是一指:“朝這邊的小路過、過去便是了。”

“多謝。”李秀色對他點了點頭,彎腰道:“你們先將衛道長帶回去罷,我過會兒再回。”

話音方落,小道長還未反應過來,小娘子便沒了影兒。

道靈抓抓腦袋:“李娘子這是……”

“不必擔心。”顧雋微笑,說著,擡手又扶了扶衛祁在的胳膊,在腳下因重量踉蹌了下後,狀似不經意地問道:“衛兄當真幾日未曾進食嗎?”

“……”

*

李秀色也不曉得自己為何要跑來。

只是她好奇,太過好奇,就好像她突然開始好奇那人為何要在未來那日不明不白地死去,他為什麽會死?

這份好奇讓她方才心頭的酸澀也如此漫長,直到停下腳步時還久久難以褪去。

此時夕陽已是西斜,大片大片的雲霞翻滾於天際,李秀色在夕陽下瞇了瞇眼,看見一座座“小山”的末頭,通天大樹下還立著一個孤零零的小墳頭,墳頭前站著一個人影。

卻不是顏元今。

她腳步頓了下,還是上前,行禮道:“道長。”

長齊轉過身來,對她微微一笑:“施主。”

李秀色開口道:“道長為何會在此處?”

“看人。”

李秀色看著那座小墳,墳頭前擺了一壇酒,壇身光鮮精貴,應是價格不菲。墳上立的是一塊小小的木板,木板上連刻字都沒有。

李秀色問道:“他是誰?”

“阿五。”

李秀色喃喃又問:“阿五是誰?”

長齊笑了笑:“若是要算的話,他應是廣陵王世子的師傅。”

李秀色楞了半晌,心中的猜測得到證實,忍不住開口道:“陰山觀的道長,也曾做過顏元今的師傅?”

長齊搖頭道:“阿五並非是觀中的道長。”

不是道長,卻葬在觀處的後山?李秀色一時有些想不明白,卻聽長齊續道:“阿五是我的師傅當年知曉小世子求師,專程在外尋來,傾其一生,只為教好世子的。”

李秀色低頭看了看地上,問道:“這酒是世子帶來的?”

長齊笑了笑,看去邊上:“這些都是。”

李秀色順著他視線,這才發現一旁的坑中堆滿了早已陳舊幹碎的酒瓶,還在兀自楞神,只聽長齊道:“世子從不入陰山觀,卻常會到此處來。有時是晴日,有時落雨,一個人悄悄地來,又一個人悄悄地去,一年總會來一次,卻從不知是哪天。”

小娘子仿佛當真看見一個獨自坐於墳前替天地灑酒的少年,只是風景有些萋萋,也未曾見過他這般蕭條背影。

長齊看著墳上的木牌,忽而續道:“阿五死的那一年,小世子不過十歲。”

“那一日,我記得下了滂沱大雨,電閃雷鳴間,陰山觀的觀門被敲響,我命弟子去開門,便看見了阿五化了僵的屍首。”

“他身上有劍口,腰間被無數銅錢系成的鏈條緊緊裹著,鏈上沾了血,仿佛是誰一步一步拖著他走上了觀前,饒是拖出了血……也未曾於急風驟雨中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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