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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下跪不是個好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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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下跪不是個好習慣。

七年後。辭水, 沈家屯。

萬裏無雲。

黑壓壓的祠堂裏,一個男娃拿著婚書,對堂下跪著的一對男女說:“周鐵生, 你可願意迎娶李家寨麻木匠家的二閨女為妻?”

“我願意。”

另一頭又起, “沈素秋, 你又是否願意嫁給張家原張地主家的大公子,接管他那二十畝水田和四十頭黑牛?”

“我願意!”

祠堂外傳來急切的腳步聲。

兩對新人正要拜堂, 祠堂的門被人“砰”一聲踹開。一對男女急沖沖殺了進來,手上拿著搟面杖和雞毛撣, 異口同聲道:“我們不同意這門親事!”

周鐵生跨步向前, 將其中一個“新郎官”的褲子當即扒了下來, 前一分鐘還在信誓旦旦說“我願意”的新郎官大人, 不到半炷香時間就被打得哭天抹淚, 叫苦不疊。

“我讓你不學好!讓你不學好!”

雞毛撣子抽在水靈靈的屁股蛋上, 抽出一道道紅痕。沈素秋當仁不讓,抓起那位“新娘子”罰站到墻邊,拿搟面杖唬她,“又不去上學,跑這來拜堂成親了?你今天又要演誰?唐王的女將軍還是夜上海的周璇?”

女孩緊閉著頭, 慚愧地低下了頭。

“還有你們兩個!”夫婦二人對一旁手足無措的剩下一對孩子訓斥道:“沈酌夏,沈吟冬,你們兩個做哥姐的,咋個還陪他們演起來了?!等你們爹娘從集上回來,看他們不扒了你們的皮!”

兩個稍大一些的孩子聽聞此話, 一溜煙跑出了祠堂。抓在手裏的那對小的可沒那麽走運,兩人一路被周鐵生和沈素秋拉著耳朵押回到了屋裏,並肩跪在了炕前。

“你達千萬萬苦托人給你們在城裏找的學堂, 費了多大功夫,塞了多少雞蛋。好不容易讓先生願意收下你們兩個頑皮,結果才上了不到十天學,五天都在逃課。我看就是平日裏顯著你們了,一個個的沒臉沒皮的我們的話都不聽,看我今天不抽死你兩個!”

沈素秋越說越惱火,抓過周鐵生手上的雞毛撣,對著兩個小的一人抽了十來下。

“達.......!俺娘又變老虎咧!山下的女人是老虎!”

兩人一左一右抱住周鐵生的兩條大腿,看樣子不是第一次了。周鐵生甩了甩兩條腿,兩手一攤,無奈道:“這回我可是幫不了你們,你們還是想想怎麽挨你娘的竹筍炒肉吧。”

臨到夜裏,沈素秋看著炕上一對熟睡的娃,屁股上已經抹了薄荷油,還好,這次打得不算狠。看著這對粉雕玉琢般的孩子,兩口子又愛又恨。尤其是那個當妹的,比她同胞的哥哥還要調皮,十之八九的鬼主意都是小的那個出的,沈素秋已經在頭疼她以後該怎麽嫁出去的事了。

“不然,你明兒還是去學堂裏說說,跟先生再求求情。”

沈素秋放下手裏的針線活,一臉憂愁。

“書嘛還是要讀滴,尤其是女娃。雪樵回回來信都勸我,無論多苦多窮,一定要供娃上學。我看她哥倒是不皮,都是被小的攛掇滴,我看小的就隨你,成天偷雞摸狗的沒個正型,以後嫁了人有的是苦頭吃!”

“她才多大,就想著嫁人?”周鐵生脫下鞋襪,躬進被子裏,把頭放在女人大腿上,“我還覺得家裏不夠熱鬧呢,還想再要一個。”

“別........”沈素秋拍了下他的臉,“兩個已經夠我忙的,有兒有女,我心已全。”

“再要一個嘛。”男人不依不饒。

“不要。”沈素秋口吻堅定,不容回絕,“想要你自己生。要我說,你們男的那麽能吃痛,屁股又大,更適合生娃。”

“嗯唔.......”周鐵生的手開始亂摸,“那不生,以後就沒名頭跟你搞那事咧。”

“你還需要名頭?”沈素秋笑了,“從前沒要孩子的時候,也沒看你需要啥名頭.......”

話一說完,女人的嘴就被男人堵得死死的了。沈素秋微微一驚,瞟了眼一旁的孩子,推了把男人。

“娃還在呢........”

“哎呀來嘛,兜不住了。”

周鐵生跳下土炕,脫得一.絲。不。掛,跟只肉雞似的,鉆進被窩裏。

“來嘛,我幫你脫.......”

“哎呀別碰我,我自己來........”

夫婦兩嘰嘰喳喳地滾到了一起,屋裏燈火倏滅,只剩彼此細微低沈的喘息.......

第二天周鐵生起了個大早,他先把雞餵了,又給院子裏除了除草。等到沈素秋起來燒完早飯,吃了洗了,又牽起騾子往縣裏趕。

沈素秋昨晚的話說得很對,不管怎麽樣,書還是要讀的。他自己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認的字太少。當年沒那條件,草草讀個一年半載應對了事。現在自己當了父親,體會到另一位周鐵生的難處,明白“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真理,縣裏有頭臉的醫生、律師、記者、文員,哪個不是讀書讀出來的?

周鐵生不想自己的兒女也走他和孩子娘的老路,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不是說種田不好,而是它上限就在那兒。撐死做大做強後成個鄉紳,可現在外面土改鬧得兇,什麽地主、少爺、鄉紳之類的統統作廢了。土地改為個家私有制,也不用每年向清廷或政府繳糧,只需每年按時繳納一筆對周鐵生來說並不算多的稅款,那麽這一年裏其餘時間,就有大把時間琢磨怎麽把田種好的事了。

抵達縣城將近飯點。周鐵生沒著急去學堂,而是先去拜見了從前在邱府跟自己要好的那群弟兄們。張相開了個藥坊,王相在拉車,陳相在縣裏賣大米,周鐵生回回出米都找他,至於李相,還跟從前在邱府一樣,幫人修碑刻字,做石匠生意。

人人都有事業,人人都有盼頭。一群爺們聚在城門口的面條鋪裏,今天周鐵生做東,一人一碗臊子面,配剛從地裏剝出來的紅頭蒜,各個吃得滿嘴流油,虎刺哈拉,周鐵生看各位沒盡興,又幫著各叫了一碗。

“周相你個狗日的,聽說你屋裏那個又有了?”

王相一邊扒蒜一邊目光揶揄地打量著他。

一旁的李相接過話頭,“這不說是狗日的嘛,那狗年年都擡腿,一到開春就撒歡,每年都生一窩小狗崽。”

眾人哄聲大笑。

“去恁娘的,”周鐵生呸了他一口,拿筷子敲著桌,“我跟你們說,根本沒有的事,你們莫聽那狗起子胡話,看來要找張相給你們開副啞藥,把你們□□都封起來。”

“你看看,急咧!”

桌上笑聲更濃。

“聽說你屋裏那個快生了?”周鐵生轉頭問張相。

對方一臉無奈,“是要生了,天天在屋裏擺譜,跟俺娘打擂臺。兩個女人撕吧撕吧,屋頂都要被吵翻了,好在我大兒爭氣,現在會抓藥咧,什麽簡單的頭痛腦熱都能看,也能幫我分擔點,以後一定也和我一樣,是個蓋世神醫。”

“哦呦........”

眾人瞎跟著起哄,周鐵生嗦著碗裏的面條,看了眼日頭,這頓飯還不能吃久了,他得抓緊去學堂把正事給辦了。

告別一眾弟兄,男人拉著騾,來到辭水縣新設的學堂前。誰知學堂大門緊閉,還貼上了封條,門口一個老爺子拿著長柄掃帚在掃灰,周鐵生看了眼,連招牌都沒了,像是已經不開了。

“快走吧,學堂已經被拆了。”老爺子好心相勸。

“好好的學堂咋拆了呢?!”周鐵生又往裏探了探,有點子心疼先前送出去的那二十個土雞蛋。

“現在縣裏的娃都不上學堂了,學堂自然沒用了。”

周鐵生更疑惑了,“那娃不上學,還能幹嘛?”

“只是不上學堂嘛,”老爺子笑瞇瞇地說,“縣裏來了個大人物,辦了新學。舊時的學堂一應廢除,學人家西安城,搞了個學校。現在娃讀書的地方不叫學堂,叫學校。地方更大,更氣派,先生也更多,你要是為娃上學的事來,得去城南,新開的學校就在那兒呢。”

周鐵生似懂非懂地牽著騾往城南趕,嘴裏砸吧著中午的蒜味和老人家說的那個什麽“學校”。這又是嘛名堂東西?t他只知學堂,不知學校,而這樣的新洋詞兒,這兩年來他聽得越來越多。

“我們誠邀各位父老鄉親、先生小姐將孩子送到我們的公塾學園中來。我們這裏配備了最優質的□□,統一具有海外留學背景。另外我們將在本縣開創男女同堂的先例,不再另外私設女部,或女校。你們的女兒孫女和男娃一樣,將在一個屋子裏讀書習字,男娃讀什麽,女娃讀什麽,並且我們將額外註重他們其他方面的教育,如果你娃不擅咬文嚼字,那麽可以學跑步畫畫,如果不喜歡跑步畫畫,也可以學做跳舞唱歌.......總之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未來都是國家棟梁,給辭水、給家鄉做偉大貢獻!”

底下一片敲鑼打鼓,歡呼雀躍。

周鐵生拉著騾兒,呆滯地穿過躁動的人群。他抻長脖子往所謂的“學校”前頭看,見一群子穿著洋裝的男人站在門口,中間的那個舉著個喇叭,模樣甚是賣力。

“以後男娃跟女娃攪在一起讀,那還像個啥子話?那不全亂了套了?”

周鐵生隨便拉了個婦女,同她表達心中困惑。

“你問我有啥用,要問就去問人家校董。”

“校董又是個啥?”

周鐵生感覺自己像是快被時代拋棄了。

“校董就是學校管事的,你知道學校是個啥吧?”

“知道知道,這我知道........”

男人連連點著頭,在心裏回:不過也是剛知道,不然又得挨人笑。

他蹲在大門邊,一直等到群眾相繼散去,門口那群校董也都一個個提腿進門,周鐵生忙拍了怕屁股,跟上前去,拉住了剛剛舉喇叭的那位。

“怎麽,這位先生有事?”

周鐵生賠笑道:“有哇有哇!我是為了送娃上學的事來的。”

“原來是這樣,”那人引周鐵生往裏走,“如果你有這個意向的話,可以先去屋裏等等我。我讓我們校長安排人和你對接。”

“莫問題,莫問題莫問題。”

周鐵生喜出望外,在一個年輕人的引路下,進了間會議室。他雖聽不懂“校長”這個詞兒,可卻猜出來,應該跟什麽首長排長一樣,都是個“長”。

既都是長,那就得尊稱一聲長官。周鐵生看著窗明幾凈的辦公室,凳兒也不敢坐,茶也不敢喝,生怕自己弄臟了這麽幹凈的地界。

少頃,那位校長腋下夾著本書卷,推門而進。

周鐵生縮頭一瞧,總感覺這人像是在哪見過。他正想著,忽聽那位校長大人道:“鐵生!?怎麽會是你!”

周鐵生還沒反應過來,對方就上前扶住他的肩說,“是我呀,雪樵,鐘雪樵。你不記得我了嗎?!”

“三太太........?!”

周鐵生比她見到自己還要吃驚百倍,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模樣”的女人,詫異道:“你咋把頭發剪得跟男人似的咧?還有你這穿的,還是那個西裝。這不也都是男人的款式?三太你膽子忒大了,敢穿男人的衣裳,我都差點認不出你咧!”

“快別叫我三太,邱府都倒了多少年了。”鐘雪樵拉他坐下,不大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說:“現在到處都在鬧改革,舊社會的一夫多妻制早就廢除了,我們提倡一夫一妻,一個男人只能娶一個女人,我早脫離了邱府的太太身份,你叫我雪樵就好了。”

“那怎麽行?”周鐵生看著她這身新鮮又有些跳躍的裝束,又喜又怕道:“您現在是校長,該叫您鐘校長。俺家那個知道了肯定要高興瘋了,她昨晚上還提到你呢。我們就說你是幹大事的人,跟咱們這些只會種地養娃的草民就是不同!”

鐘雪樵面露慚愧,“說來也是怪我,回辭水沒跟你們說。最近學校事情太多,實在抽不開身。等過兩天,龍王節,我親自去拜會素秋,至於你今天來,我猜也是為了娃讀書的事,這事你包我身上,絕對沒有問題。”

“那我先替素秋和屋裏那倆小的謝謝你了。”

周鐵生還想磕頭,嚇得鐘雪樵趕忙扶住。

“你記住了鐵生,下跪不是個好習慣,”女人替他摘去衣服上某片落葉,一臉憧憬道:“現在正是站起來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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