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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捧麥 好多肉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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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捧麥 好多肉哇!

邱婉凝的死訊使得府中諸人更多了一重麻痹, 就好像死亡在此刻就像噴嚏感冒一樣習以為常。無論是誰死了,大家都一副“哦好吧那就死吧反正人都會死”的淡漠表情。不是他們冷血,而是這個冬天太過漫長, 漫長得像是前三個季節都像一直在下雪, 雪裏不斷有人死亡。

鳳霞和沈素秋親手操辦了她的喪儀, 這只曾經在邱府裏最討人喜愛的百靈鳥兒,也在肅殺的風雪裏抖光了羽毛。她像是代表邱府的某種信物, 她的繁榮她的鼎盛就是邱府的繁榮邱府的鼎盛,而她的落寞她的離去仿佛也預示著這座百年老宅已逐漸靠近坍塌的邊緣。

可怖的蛀蟲已從山海關外由北向南奔湧而來, 每一次張啟明進府, 臉色都會比上一次更難看。他時不時會去雪樵那兒坐坐, 兩人不知在聊些什麽。沈素秋每次看他從鐘雪樵屋裏出來後, 神色都會輕松不少, 看得出張啟明很是心悅她。

“小姐好生走吧, 走得遠遠的,就永遠不會冷了。”

鳳霞給躺在枋裏的邱婉凝套了五件麂皮大衣,將她裹成t了粽。這個女人身上有著和傅如蕓相似的溫軟與慈愛,她們總認為子女吃穿勝過天下所有大事。她想替如蕓好好送婉凝上路。

沈素秋陪在她身邊,看仆歐們將靈堂布置得煞白一片, 如同撒滿了雪。唯一的彩色點綴只有沈素秋那身綠色的旗袍,這一抹綠在寡淡的縞裏,像是霜花天裏長出的麥苗。

“急報!急報——!憲兵隊急報!”

門外忽而傳來管家爺急促的呼喊聲。他提著長衫下擺,一手高高舉起,捏著信紙, 舉傘的小廝跟著他跑,兩人穿過長長的游廊,來到女眷聚集的邱氏祠堂, “咚”地一聲摔在了地上。

“二太太.......六太太........有情況!城外有情況!”

沈素秋迅步上前,橫手奪過老管家手上的信,對鳳霞道:“難民進城了........”

堂中立刻哭叫成一片。

“大家先別慌!先聽我講!”沈素秋揚著信紙,對滿屋子女使婆子們說:“你們趕緊回到各自房裏,抄上面杖、棒杵、小鋤頭、菜刀........凡是能防身的,一應帶在身上好好躲起。無論外面有什麽動靜,千萬別出屋子,記住,無論聽到什麽都別出來,那夥子山鬼見人就吃,不想死就給我在房裏好好待著!”

眾人聽命趕緊逃往下人房去。這時雪樵帶著一隊男丁和周鐵生一起趕來了。

鐘雪樵開門見山道:“我已經知道山鬼進城了,張啟明給我單發了信。我讓爺們嚴防死守在府內所有關鍵出入口,外墻布滿了瓷蒺藜和獸夾,還從憲兵隊要來不少□□——”

話沒說完,後院發出“砰”一聲巨響。所有人的心都往上提了一提,因為是個人都明白:那是有人踩中瓷蒺藜發出的爆炸音,也就是說,山鬼破城的速度遠比他們預想得要快得多。

“你們快跑!能躲起來就躲,千萬別被他們發現!”

鐘雪樵來不及細細安排,拔出腰上的槍,領著以周鐵生為首的一隊年輕男人殺到後院。

一個管炊事的廚娘吼叫著一路從雪樵身邊跑過,鐘雪樵往她身後一看,見矮墻外已有百十來個難民攀過圍墻與籬笆,齜牙咧嘴地朝他們沖了過來。

“大家別怕!他們只是想要吃的!”

鐘雪樵命人將一早備好的米面扔到他們面前,只見那群山鬼真的如同“山鬼”一般,飛似的撲到米面上。他們十指指蓋裏堆滿了黑泥,指甲比貓爪還長,他們顧不得精挑細選,挖起地上的生米混著黑土一起塞進嘴裏。那點微不足道的糧秣很快被他們卷得一幹二凈,其中有幾個為著你搶了我的、我搶了你的而廝打起來,其中一個扯下了另外一個的耳朵。

那群人很快又將目光放到這群衣衫整潔、生氣勃勃的健全人身上。

“有肉!有肉哇!”

山鬼們嘰哩哇啦地將他們團團圍住,不給他們任何反應的機會,張嘴就如瘋狗般咬了上來。周鐵生的大腿被七八個人死死抱著,十來張嘴和二三十只手扒拉著他的身體,洶湧的人潮似蟻群般要將他吞沒。

湧進府的難民越來越多。不僅限於後院,前門,東門,西門,乃至狗洞都有三五歲的“小山鬼”爬了進來。他們在大山鬼們的催逼與鼓動下,漫無目的地尋找著一切可以進肚子的東西。

藏在房裏的丫鬟婆子們很快也被他們翻了出來,邱府上下驚叫聲如嘯。沈素秋和鳳霞緊緊依偎在祠堂的暗格裏,管家爺拿了長條板凳和博物架抵在後面,三人耳邊竟是倉促忙亂的腳步聲和男人女人的慘叫聲,不久後,一註新血“哧”一聲迸濺在窗戶紙上,山鬼的殘暴遠超所有人想象。

周鐵生拿著長鐮,像收割稻米一樣收割著這群難民。他們已經完全喪失了為人的意識,眼睛空洞得只剩下對於食物縱深似海的渴望。他們有的人甚至出現了幻覺,將木頭、茶壺、玉器當做某種新鮮誘人的食物,不顧一切地往嘴裏強塞硬懟著,哪怕撐破食道和氣管,哪怕塞得嘴角撕裂出血口,他們孜孜不倦,他們樂此不疲,鬼曉得他們究竟餓了多久。

“周相,再這樣下去怕是頂不住了!咱們已有一半弟兄受了重傷!”

周鐵生將沾滿血的刀鐮從一個山鬼的腦袋裏拔出來,略加思索道:“撤回祠堂,全力防守!”

一行人護送著被咬傷胳膊的雪樵回到祠堂裏,這裏變成了邱府唯一暫時安全的地方。

“素秋呢?!鳳霞呢?!”

雪樵咬緊衣袖,扯下一塊碎布,包在自己那塊紅通通的傷口上。山鬼咬下了她整整一大塊肉,深得可見軟筋和白骨,沈素秋從脫漆掉皮的神相後頭探出頭來,她和幾個丫鬟舉著醫藥箱,火速為她和那些受傷的仆人丫鬟包紮起傷口。

“祠堂怕是也受不了多久了。”

周鐵生看著堵在門後的弟兄們,屋外似有一股接一股地山洪水一般沖撞著大門。十七八個老少爺們抱著木柱頂在門後,負隅頑抗,他們忽略了四周的圍墻已有人攀爬上來,越過正門,直接鉆進了暗格。

“哇塞!好多肉哇!好多白肉!”

難民們眼中光芒更甚,張牙舞爪地朝一幹女人撲來。沈素秋護著雪樵,又繞到神相前,周鐵生聽到動靜,帶著為數不多的幾個弟兄跑到後面一看,眼前已成猙獰血海。

幾個年老腿短的婆子被三五個人壓在身下,身上的耳環、衣裳全都被撕拉得一絲不剩,十幾張嘴齊齊咬在婆子身上,滿暗格裏全是唇齒蠕動在血肉裏的聲音,像野物在茹毛飲血,空氣中散發著刺鼻的肉腥味。

年輕丫頭和反應稍遲的男人也都被拖住了腳,卷進門後,發出痛徹心扉的哭嚎。片刻後,從門後甩出無數斷肢、碎毛和內臟,鮮血染透祠堂,供奉邱家靈位上祭臺,堆滿了啃到一半的人頭和斷骨。

周鐵生舉著長鐮,為沈素秋等人殺出一條血路。邱府顯然不能再待了,此時此刻的它就像一個對難民充滿誘惑力的洞穴,穴裏藏滿了白花花的糧食和大米。他們如癡如醉地享受著這場癲狂的宴饗,鐘雪樵依偎在沈素秋懷裏,快要沒有了呼吸。

“鳳霞呢?!不對,鳳霞呢?!”

沈素秋猛地反應過來,明明應該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二房鳳霞沒了蹤影。

眾人擠在局促的馬號裏,一張一張面孔驗證過去,都沒看到那張熟悉的面龐。

“我不知道.......但是剛剛.......剛剛好像有人看見她往戚園的方向跑了過去.......”

戚園.......戚園?!那不就是埋著景明和景和的地方,難不成這種時候了,她還想帶著兩具屍體跑路?!

沈素秋不顧眾人阻攔,哭嚷著要去找她。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要如此堅持,大概是鳳霞的行為讓她想到了母親沈趙氏,這個在這個故事裏從未現身但一直都在的女人,於無數惘亂低迷的時刻給她慰藉,讓她可以在危急關頭能夠不顧所有去拯救一位相似的母親。

哪怕失去生命。

“我跟你去!”

出乎眾人意料的是,周鐵生一句阻攔也沒有,他仿佛猜到女人是為了什麽,少有人知道其實他也有一位多災多難的母親。

“不管是生是死,我都會護好你跟她的周全.......”

周鐵生沒說“你別去了”,而是說“我跟你去”,因為他知道以某人的性格,就算不讓她去她也會想盡辦法出去。與其讓她一個跛妻毫無勝算地跑出去,不如自己陪她一起,兩個人死也好過其中一個人茍活,周鐵生做好了殉情的準備。

沈素秋用麻繩捆緊了自己那只跛腳,以防待會因為它拖累周鐵生。而鐘雪樵卻把周鐵生叫到一邊,將那把張啟明交給自己的槍塞到他手上,並簡單教了他一下如何推拉上膛、發射子彈。她雖不敢保證周鐵生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熟練掌握使用槍械,但有槍傍身,總好過赤手空拳。

“記住,”鐘雪樵盯著男人的眼睛,目光如錐道:“這槍就只有一顆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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