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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捧麥 “燒死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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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捧麥 “燒死妓女!”……

一陣秋風送爽, 吹散滿庭芳草。男人橫臥在草席裏,擡手去揭腰上的帖。他如今身上的傷,每天都要用掉十多帖膏藥, 最近他每天都疼得下不了床。晨間早起時, 每每都是一身的汗。

周鐵生正忍著痛, 給一處腐爛的傷口撒黃酒時,門“吱呀”一聲開了。沈素秋提著一盒子飯菜, 走進門來。看著男人滿身粗紅的疤痕,她驀地丟下食盒, 抱了上去。又怕太過用力, 碰到他的傷口, 只能輕輕挨著他。

她聞到一股淡淡的糞臭味。

“你咋個來了吔?”

周鐵生比沈素秋還要意外, 忙拉上衣裳, 幼稚地想要蓋住那些傷口。

“姑娘坡來了信, 說老爺失蹤了,邱府現在亂跳腳,我趁亂過來看看你.......”

她一眼掃到男人耳朵上包裹的繃帶。

“這是怎麽回事?”

“沒什麽.......”

“你莫誆我!”沈素秋捧著他的臉,滿含熱淚,“你到底咋個了, 不是說只是跟爺們打了架嗎?難道驢耳朵都打沒了?”

“不是沒了........”見話已至此,周鐵生無心隱瞞,“是聾了.......”

“怎麽會聾呢.......?”

“他們下手太狠了........”周鐵生打住傷感,心疼地抱住了她,“你別嫌我, 以後說話得大點聲,就當我提前老了,耳朵不好使了........”

兩人抱頭痛哭。

“沒事的, 沒事的鐵生........”

沈素秋擦了擦淚,驚訝地發現,屋t外下起雨了。

“我們很快就解脫了.......現在他們各個自顧不暇,正是逃跑的好時機........”

“可我們要逃去哪達?”周鐵生拉著她的手,一刻也都不願意松開,“我身上還帶著這麽多傷,你帶我跑,我反而是累贅........”

“你怎麽會這樣想?”

“事實如此........”周鐵生眼神一黯,像小狗一樣低下頭顱,“我在想,或許就像三年前他們說得那樣,讓你跟著邱老爺未必是件壞事。”

“他們........”沈素秋吸了口鼻涕,“他們是誰?”

“他們是邱守成派來殺我的人!”

周鐵生眼淚汪汪地看著女人,“那個邱守成,三年前逼我跟你退婚,讓我簽下退婚書,不然就把我們兩個都殺了。我是無所謂了,死了就死了,但我不想你死,於是只能點頭。他還給了我一筆錢,讓我走人。可是他怎麽可能真的這麽好心?半道上,他又派了兩個侄子追來殺我!所幸他們身上沒有槍,只有刀,我跟他們在渭河邊打了一晚上,渾身掛血地甩開了他們。他們叫囂著不會放過我,說讓你跟著邱守成勝過嫁給我........”

“現在想來,我覺得他們說得沒有什麽錯........”

男人閉目愴然,兩行清淚飛流而下,滴在女人手背,如火中燒。

“你這是又要丟下我了?”

良久,沈素秋含淚質問。

“不是要丟下你,是讓你丟下我。”周鐵生盡可能離女人近一點,否則聽不清她嘴裏說了些什麽,“我成了個無用的廢人,把我丟了,找個好男人家,像張啟明那樣的就很不錯。”

“你在說什麽瘋話?!”沈素秋揪住他的衣領,啞聲哀嘆,“我不會丟下你。我要好好留著你,把你留在身邊。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裏,我不許你一個人偷偷地死!”

她擦了擦眼淚,很快停止了傷心。沈素秋明白,過度的傷心是沒用的,她已經在邱府傷了三年,也還是沒傷出個所以然。而今她不想再傷下去了,她想要站起來。

“你聽著,是你把我卷進這個事裏頭來的。沒有我,周鐵生,沒有我你早死無葬身之地。”

沈素秋背過身去,言語間不卑不亢。

“你別忘了,沒有我的金銀財寶,你這場戲做不全。”

她聲淚俱下,才止住的眼淚又淌了下來,沒完沒了似的。

“這便又是我對不住你的地方了。”周鐵生越說越心痛,“一旦有人發覺,從我那裏搜到的金銀珠寶其實出自你手,只怕你也——”

“所以你別想甩開我!”沈素秋哭著哭著又笑了,“你個狗毬!拉我入局,就別想把我丟開。要活一起活,要死就一起死!誰也不能丟下誰。你想一個人擔,我不同意!”

“好........”周鐵生伸手環抱住他,亦如從前那般愛意膠著,他抿著淚,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

屋外風雨瀟瀟。

女人餵完鐵生喝下湯藥,又親自將他哄睡。撫摸著男人硬朗的眉骨和鼻尖,她開始沈醉於這張古樸的臉。

周鐵生長得並不如張啟明好看,張是玉貌清揚、俊朗不群的文武全才,而周相有一張勞苦大眾的臉。深麥色的皮膚,大而高的鼻脊,烏黑濃墨的飛眉。他不是仙姿皓骨的芝蘭玉樹,更像是一根經冬不死、春亦有英[1]的花白。他生在冬霜裏,長在三月天,萎於艷陽日,仿佛與“秋”無緣。

雨漸漸停了,灰瓦檐角垂下一串碎雨,墜入石碣下覆著的葫蘆苔。東墻根那叢湘妃竹在簌簌滴翠,像是在替自己流淚。院落裏清寂一片,秋意生涼,沈素秋拉好門閂,正要轉身,見一群穿著學生裝制服的少男少女擁了上來。

“就是她!把她給我摁住!”

引頭的那個沈素秋見過,是邱婉凝那群同學裏的一員。她還沒搞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就被兩個氣勢沖沖的女學生抓住頭發,硬拖到了眾人跟前。

“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深受封建主義荼毒的舊社會女人。”

領頭人不顧沈素秋驚叫,讓人摁住她的雙手和雙腳,摘了她的鞋襪,將那雙並不統一的腳丫曝露在諸位眼前。

“看看,看看!這就是書上所說的三寸金蓮!”那人越說越是憤恨,伸手捏住女人那只畸變的小腳,展示道:“在舊社會,為了迎合男性的怪異審美,許多女性從三五歲起就開始嘗試裹腳,而等到趾骨完全嵌進腳心,形成這樣不足一指的三寸金蓮,她們就成了那些男人們口中津津樂道的美人。”

“這樣的封建惡習,簡直有辱我們身為新女性的獨立與閃耀。我們今天就來替天行道,絞殺這些沈溺在封建腐敗中的女性蛀蟲!”

“打倒封建主義!清殺女性蛀蟲!”

“打倒封建主義!清殺女性蛀蟲!”

“打倒封建主義!清殺女性蛀蟲!”

.........

十數名女學生振臂高喊,各個瞪紅了眼,目眥欲裂。

沈素秋滿是驚懼地抱住自己,嚇得渾身顫栗。這一張張本應朝氣蓬勃的面龐,卻縈繞著一股黑紫色的瘴氣。

在一片鬥志昂揚的呼喊聲裏,沈素秋被一路拖到了後花園的場院上,那裏本是仆人們鋪曬玉米、大麥的地方,如今已擠滿了和邱婉凝差不多大的男男女女。他們手裏拿著書本,像是比拿著獵槍還要兇狠,一張張口沫橫飛的嘴化作淬了劇毒的飛針,齊刷刷刺在女人心頭。

沈素秋很快發現,傅如蕓和鳳霞也被她們拖了過來。府裏所有的仆人都被集中關押在邱家祠堂,由身強力壯的男學生們看守。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闊太太們無從反抗,只能選擇被一群未來之子拽住頭發,場院裏女人啜泣聲一片。

傅如蕓已嚇得沒了聲音。

“悲哀,真是時代的悲哀!”

為首的女學生捧著書卷,踏步上前,“所有的女孩們睜大眼看看,這些滿頭珠翠、滿身綾羅的太太,她們的冰肌玉骨、養尊處優,全都建立在無數女性的屍骨之上!想想你們家中年邁的母親,想想你們累死累活的家姐,她們可曾享受過一日富貴?而她們——”

她指向被綁上絞刑架上的沈素秋等人,聲嘶力竭。

“她們僅僅是願意接受父親、丈夫和無數男人投來的規訓,願意委身做他們的豬狗,願意給男人洗衣做飯、陪吃陪睡,她們比我們更放得下身段,也更沒有底線。只要能做太太,能穿金戴銀,過有錢人家的日子,讓她們做什麽都願意。哪怕是斷足自殘,只要男人高興,一樣無怨無悔,這樣的女人,簡直就是我們女人中的叛徒!”

“打倒叛徒!”

“打倒叛徒!”

“打倒叛徒!”

又一輪新的口號響了起來,比前一句更加激烈。

“我們沒有無怨無悔.......”如波似浪的震耳發聵聲裏,沈素秋竭力一笑,辯駁道:“我們也是被逼無奈......我們也不想這樣........”

“那你們為什麽不知道反抗?!”那人箭步上前,啪地一耳光甩到沈素秋臉上,盛氣淩人道,“男人打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知道還手?為什麽不予以反擊?你們心智太過脆弱,一點傷害一點挫折就選擇忍讓臣服,你們是弱女的代表,一樣該踢出女人的隊伍,女人就該強大。你們已經被男性高度馴化,成了他們專享的高級妓女!”

“燒死妓女!”

人群中有個女孩在喊。

“對,燒死這些妓女!簡直女人中的敗類!”

很快就有了附和聲。

“燒死她們!”

“燒死她們!”

“把這些封建妓女全部都燒死!”

附和聲一浪推一浪,浪浪有碰撞。

一捆又一捆柴薪抱了上來,堆在刑架底,又有幾個學生不知從哪裏拎來幾大桶煤油,淋在那些柴火上。一根火柴扔進去,熊熊烈火轉瞬騰起。沖天火光裏,沈素秋看到了邱守成的臉。

整個邱府上空都是他的臉,他就像個行走的巨人,一只眼睛瞄著前院,一只眼睛瞄著後院。左手抓著東邊廂房,右手抓著西邊廂房。

他的詭異笑容鋪滿了整面天空,抖動的咬肌就像一片片流動的雲。整個邱府就仿佛長在他身體上的巨大生.殖.器,所t有人圍著它紛飛舞蹈,燕語鶯歌。天很快陰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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