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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捧麥 “是不恨還是不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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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捧麥 “是不恨還是不敢恨。”……

“你還笑, 臉被打成了這樣,要是好不全,以後看你還怎麽出去見人。”

婉凝嘴上是埋怨, 可眼神裏滿是關心。她把摻了水紅花子 、益母草和蒲黃的乳膏蘸到棉簽上, 小心為女人點塗著。沈素秋緊抓著桌角, 竭力忍受膏藥帶來的新的刺痛。藥塗完了,人已經廢了, 整張臉像是不屬於自己似的,疼得已經沒有了知覺。

“這是民間的土方, 我小時候調皮被我娘打了, 她也會讓下人給我抹這個。”

婉凝放下棉簽, 看著一語不發地沈素秋, 陪她一起看起門外的蕭蕭落葉。

“你別難過了, ”邱婉凝說, “來之前我替你看過了,他很好。我叮囑過那些人,我爹回話前,誰也不許動他,這也是我娘的意思。”

“那替我謝過夫人了。”

沈素秋生怕又被抓到了錯處, 給自己再扣個尊卑不分的罪名,那麽恐怕另外半張臉也要被打腫了。

這是她嫁進邱府以來受最重的刑,傅如蕓鮮少動怒,尤其對各房的姐妹。先前撞見溫靈做那事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說成“野貓”,可想而知這次自己真是觸到了她的逆鱗。

“不然讓我說點開心的事吧~”

婉凝還是和從前一樣, 沒心沒肺的樣子。這些天來她忙得腳不沾地,成天和她那幫在女校的同學們躲在屋子裏謀劃著什麽。沈素秋看她經由這些天的浸泡,眼神更清亮了, 身板也更直挺了,像是泡在蜜罐裏的糖糕被風幹後變成了磚頭一樣,比之從前更加硬氣。

“你看,這是什麽。”

邱婉凝把一張傳單放到兩人之間的矮腳桌上。

“歡迎小媽加入我們新創建的新女子學社。”

“什麽叫新女子學社?”沈素秋想可能自己真的是落伍了,時代的巨輪杳杳碾過,大槍大槍不知道,新女子學社學社不知道,這些生澀新奇的名詞非但沒有讓她期待,反有帶給她一股未知的恐懼。

她感覺現在挺好的呀,母親沈趙氏說過,上嫁吞針,下嫁吃屎,這針她吞了三年了,早已和血肉粘連在一起,成為器官的一部分,要取出來反不如意。

她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婉凝對她的惆悵不以為然,她完全進入到慷慨激昂的陳述階段,如同她在同學會上的那些例行演講一樣。

“所謂新女子學社,就是鼓勵女性擺脫封建陋習而創辦的聯誼組織。我們學習蘇聯女性的平權意志,鼓動更多像你這樣的女人走出宅院,投入到社會生產,創造個人價值。女人不再只是圍著鍋爐碗竈打轉的騾駒,也不只是唯丈夫獨尊的丫鬟婢女,更不是他們生兒育女的工具........”

婉凝說了很多,可沈素秋一句也聽不懂。或者說,她不想懂。這是她不敢涉足的陌生新世界。

看著沈素秋一臉興趣淡淡的模樣,邱婉凝打住興頭,想了想,又笑道:“不過啊,有一件事你肯定會喜歡。”

她湊過去,趴在女人耳朵邊,聞著她臉上的藥油香說:“現在西方鼓勵婚姻自由、戀愛自由,你和他........”

“什麽叫自由?”

沈素秋更懵了。

“就是你想和誰跟誰好就跟誰好,你想和誰在一起就在一起。不必聽從父母宗族的安排,也不必受制於別人的脅迫。天下有情人終能成眷屬!”

邱婉凝不留餘力地向她描繪著女子學社將為這個女人敞開的彩虹般的懷抱,可沈素秋還是一知半解的模樣。她想了想,還是覺得荒謬,連父母之命都能舍棄的人,那不就是大不孝的孽子?這還有沒有天理?

“總之我不逼你,”邱婉凝把傳單塞到她手上,“你這些天擱屋裏好好琢磨琢磨我說的話,學社永遠歡迎你的到來。”

沈素秋說:“真羨慕你,永遠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就是自由啊,”邱婉凝又把話繞了回來,笑嘻嘻道:“愛情也可以自由。”

“我已經沒功夫考慮自由不自由了,”沈素秋敲打著自己那只被壓麻的腿說,“剛剛雪樵來陪我坐了一會,說那幾個兵差表面上說不會把他們怎麽樣,可私下少不了羞辱責打,聽廈屋那頭一片鬼叫就知道了,他在裏面一定不好受,我已麻煩雪樵替我去看看某人了。”

“話說,”一提到周鐵生,邱婉凝的心裏難免起疑雲,“這事真不是你跟他故意串通好的?”

“連你也這麽想嗎?”

沈素秋笑了,“我要真有那麽大的膽,被太太抓到了,可能早被拖到戚園扔井裏了。”

“那你還舉報他,你可真狠心!”

婉凝一下有了怒意。

“好歹你們也是同鄉,認識了那麽多年。就算你對他沒感情,也沒必要這樣背後捅刀子.......”

婉凝一把奪過她手裏的傳單,義憤填膺道:“當真是我看錯小媽了。感覺你也和那些俗氣的富太太一樣,府裏待久了,心也變得變.態又扭曲。”

她沒給沈素秋半句解釋的機會,茶也不喝就走了。沈素秋還還沒來得及起身送她,人已經跑出了院子外,那流躥的步伐,像是自己是什麽可怕的怪物一樣。

屋裏就又只剩她自己一個人。

........

“帶來的吃食各位爺都看過了,這一份是給你們的,特意配了酒,小廚房裏的勺勺客在邱府做了三十多年的炊事,一手帶把肘子和帶青紅絲的水晶餅做得最是誘人。各位爺盡可開懷。”

鐘雪樵命丫鬟把食盒放到亭子裏的石桌子上,三五位兵差看著有好吃的,又是這樣一個美人親自送來,一個個又敬又愛,哪裏顧得上公差。

“容我一炷香時間,我進去看看他們就出來。”

雪樵將一碟子糕點捧到一個看著像是領事的人面前,眼波流轉,那人已魂飛天去。

“這是她讓我給你帶來的。”

看著周鐵生狼吞虎咽的模樣,鐘雪樵蹲在幹草堆旁,拿起幾塊水晶餅輕輕放在了正在睡覺的毛五懷裏。

“她讓我告訴你,你別恨她。”

周特生止住正在咽食的動作,楞了一t楞,搖了搖頭:“我不恨她。”

“是不恨還是不敢恨。”

雪樵總能發現問題的癥結。

周鐵生說,“本就是我欠她的。”

“當年你也是被逼無奈。”鐘雪樵淡淡道:“你倆各有各的難處。要怪只能怪你們生錯了年代。生在了這個不把人當人,當章、當畫、當冰糖的年代。”

“什麽章什麽畫什麽冰糖?”

周鐵生聽得一頭霧水。

“沒什麽,”鐘雪樵遞給他一塊帕子,“擦擦吧。這是她親手繡的。”

“看出來了。”周鐵生接過去,剛想用它擦嘴,卻一眼瞄到上面的圖案。

是一對鬥架的花豹。

真的是醜。

別個女人家都繡花繡雲繡鴛鴦,沈素秋就喜歡繡老虎繡大花豹。你說繡就繡吧,也繡不出個所以然,老虎都能繡成三只腳,花豹都能成小斑貓,這臭娘們.......女紅沒得救。

“代我謝過她了。”

周鐵生收好帕子,用袖子擦了擦嘴。

鐘雪樵看了眼外面,說:“我時間不多,就一炷香,我得走了。”

“三太太走好。”

男人跪地行禮,對於這位三姨太,他一直心懷敬重。只因他不在邱府的三年,這女人是沈素秋身邊唯一的玩伴,明裏暗裏的肯定幫了她不少。沈素秋的恩人就是他周鐵生的恩人,現在她又替沈素秋來帶話,由此可見,沈素秋又變成了“螞蚱”,從舉報自己時的不愛跳回了“愛”。她就是這麽奇奇怪怪讓人摸不著頭腦。

鐘雪樵拎著空了的食盒,邊走邊叮囑丫鬟晚點別忘了把碗碟都收回去。出門時主仆倆走在林蔭小道上,深秋時節作祟,園子裏葉盡花雕。後園荷塘裏,殘梗歪倒支離,雪樵最愛的那棵百年丹桂仍在落蕊,紛紛揚揚,如清明時雨,綿綿不絕。

“三太太請留步。”

鐘雪樵回過頭來,看到的不是預想中的那張臉,而是張啟明。

他一身藍灰色少尉軍服,腰系皮帶,背掛長槍,像是剛從外面趕回來。

“剛剛我見太太去見了周鐵生一面,”張啟明行了個禮,“我已將那群貪舌的兵差打了一頓,為了一點吃的就走不動道,我明明叮囑過他們誰來了都不許放進去的。”

鐘雪樵知道這話是在點自己,不由扯了扯笑,回了一福,“少尉不必驚慌。我只是進去送些吃的,聊了兩句家常,很快就出來了。”

“那是當然,我怎麽可能懷疑您。”

張啟明擡起臉來,第一次看清她的五官。

他說:“我隨邱老爺去湘西進米的這段日子裏,常聽他提起您。他常說起你方方面面的好,由此可見,幾位太太裏,他最鐘情的還是你。”

鐘雪樵垂頭不語。

“太太也喜歡丹桂嗎?”

張啟明目光一順,看到女人手裏把玩著的那一枝花,眼底飄過一絲柔情。

“怎麽,少尉也喜歡?”

“哦,說喜歡談不上。”張啟明後退一步,靦腆笑笑:“只是當年在西安念書時,男宿門前就有一株丹桂。我那兩年常在丹桂花下,也是像今天這樣的時節,賞花聽雨,看書作畫。只是有些懷念從前了。”

“少尉久經沙場,卻不想也有如此閑情雅致的一面。”鐘雪樵擡頭望向身後那棵丹桂,神色幽怨,“丹桂木質堅韌,四季蔥綠,看似長生,實則花期短暫。如同人生美夢,紛華靡麗,卻總有醒來的一刻,美好的東西總是維持不了太久。”

她想了想,把手裏的那枝丹桂扔到了路邊。

“深宅怨婦一時感慨,讓少尉見笑了。”

雪樵撫了撫鬢,道:“我想起屋裏還有兩盆吊蘭忘了澆水,就不多留了。”

她又福了一福,自丹桂花落中的漫漶中姍姍離去。

望著女人蕭條的背影,張啟明喃喃自語道:“說惜花卻把丹桂丟開,說不愛花卻又記掛著給吊蘭澆水.......”

“可能是她不愛丹桂,愛吊蘭。”

後頭人以為張啟明的上一句是疑問,自作聰明地答,並為自己的這個答案感到十分滿意。

“你去,把那個花給我撿過來。”

張啟明沒有理會他的話,靜靜看著躺在路邊的那枝丹桂。

原地還殘留著那女人身上的沈香調,他借聞花之名,偷嗅秋後荷塘邊的這一縷沈香,天舒雲卷後,臉上由衷地勾起一抹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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